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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早,马图强记得清清楚楚——腊月初八,他正蹲在院角的梅树下逗弄新捉的蛐蛐,忽听前院一阵喧哗。管家福伯扯着嗓子喊:"少爷!贾家小姐到啦!"
他撇了撇嘴,随手把蛐蛐罐塞进袖子里。贾南风来马家又不是稀罕事,这丫头自打会走路就常来串门。去年重阳节她还偷了马家厨房的桂花糕,分了他半块,两人躲在柴房吃得满嘴渣子。
"强子!"熟悉的清亮嗓音从垂花门外传来。马图强拍拍袍子上的雪沫子,刚摆出个嬉皮笑脸的模样,却在看见贾南风身后那辆堆满箱笼的马车时僵住了。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簇新的绛紫棉袍,发间一支银蝴蝶簪子晃得他眼花。她身后两个婆子正忙着往西厢房搬妆奁,那架势活像要在这儿住到地老天荒。
"你...你毽子带了吗?"马图强干巴巴地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蛐蛐罐。往常贾南风来做客,第一件事就是拉他去后院踢彩羽毽。
贾南风忽然笑了。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梅,指甲盖上还染着去年一起捣凤仙花时留下的淡红。
"往后我日日陪你踢。"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本《三国演义》连环画,书页边角还留着他们上回争执时撕破的痕迹,"不过得先背完《论语·为政》篇——你爹说的。"
晚饭时马图强才觉出不对。八仙桌上原本属于他的腌笃鲜,如今第一筷子总是先夹进贾南风碗里。母亲特意吩咐小厨房蒸了枣泥山药糕,那是贾南风最爱的点心。更可怕的是父亲临行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强儿,南风今后就是你屋里人了。"
夜里他赤脚溜到西厢窗根下,听见贾南风正和陪嫁嬷嬷说话:"...马家哥哥还当是过家家呢。"窗纸上剪影晃动,少女在解开发辫,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倾泻而下,"总要有人教他明白..."
马图强蹿回自己屋里,抱着头默默听着隔壁墙传来的一切,哀嚎他稀里糊涂丢掉的自由。
马图强第一次意识到贾南风变了,是在她住进马家的第三天。
那天清晨,他照例赖床不起,抱着被子哼哼唧唧地装病,想着能逃过学堂的早课。往常这时候,贾南风早就掀了他的被子,笑嘻嘻地挠他痒痒,直到他求饶才罢休。可这次不同——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南风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她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
"少爷,该起了。"她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马图强一愣,下意识裹紧了被子:"你、你叫我什么?"
"少爷。"贾南风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老爷临走前交代了,从今往后,您的起居学业,都由我照看。"
她说着,拧了热毛巾,竟是要亲自给他擦脸。马图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疯啦?以前不都是你赖床,我哄你起来吗?"
贾南风动作一顿,眼神微微闪烁,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转头对丫鬟们吩咐,"去把少爷的早饭端来,今日的《千字文》还没背完。"
丫鬟们齐声应"是",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图强瞪大眼睛——这些平日里跟他嬉皮笑脸的小厮丫鬟,怎么一夜之间全成了贾南风的狗腿子?
更可怕的是,父母对她的态度。
父亲临行前,竟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马图强的戒尺交给了贾南风:"南风,这小子若是不听话,你尽管管教。"
母亲更是拉着贾南风的手,笑得欣慰:"有你看着他,我就放心了。"
马图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贾南风是谁?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那个会因为一朵绢花跟他赌气三天、非要他买糖葫芦哄才肯理他的丫头片子!可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了马家半个主子,连他贴身的小厮都开始偷偷叫她"少奶奶"。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她竟然每晚给他打洗脚水。
"抬脚。"
贾南风蹲在他面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她指尖试了试水温,然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脚踝,按进水里。
马图强浑身僵硬,脚趾蜷缩,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你、你别这样……我自己来!"
贾南风抬眸看他,忽然轻笑一声:"怎么,害羞?"
"谁害羞了!"马图强耳根发烫,"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她手上力道加重,拇指在他脚心不轻不重地一按,"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夜里,贾南风睡在外间的榻上,只隔着一道屏风。马图强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又慌又乱。
他太了解贾南风了——她越是装得温顺,骨子里那股强势劲儿就越吓人。
现在,她连他的脚都敢碰了。
明天呢?后天呢?
马图强把脸埋进枕头里,绝望地想——
这下真完了。
学堂的窗棂外,槐花簌簌地落。
马图强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墨汁溅在宣纸上,洇开一片乌黑。先生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孟子》,声音拖得老长,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贾南风——她坐得笔直,纤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下娟秀的批注,偶尔还替他补上几笔他漏记的要点。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挺翘,唇色浅淡,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学堂里的同窗们时不时地往这边偷瞄,眼神里满是艳羡。有人甚至私下议论——
"马图强这小子,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标致的媳妇儿,还天天陪读。"
"听说贾家小姐学问极好,连先生都夸她聪慧。"
"可惜了,若是没定亲,我定要上门提亲……"
这些话飘进马图强的耳朵里,让他心里更加烦躁。
“——他们懂什么?”
贾南风哪里是来陪读的?分明是来监视他的!自从她住进马家,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早上睁眼,她已经在床边候着,催他洗漱;学堂里,她坐在他旁边,连他走神都要被轻轻掐一下胳膊提醒;放学回家,她还要检查他的功课,背不出书就不准吃饭。
这哪是娶妻?分明是多了个妈!
"马图强!"先生突然点名,"《孟子·告子》篇,'鱼,我所欲也'下一句是什么?"
他猛地回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南风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指尖在纸上点了点。他低头一看,她已经写好了答案——"熊掌,亦我所欲也。"
他硬着头皮照念,先生这才满意地点头,继续讲课。
马图强攥紧了拳头,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她凭什么替他答?她以为她是谁?”
下学后,他故意磨蹭,等贾南风收拾好书本,他才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马哥哥!"贾南风在身后叫他,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等等我。"
他充耳不闻,脚步加快,甚至小跑起来,想要甩开她。可没跑几步,后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
"跑什么?"贾南风微微蹙眉,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脱不开,"今日的功课还没温习,先生留的策论你写了吗?"
"关你什么事!"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拔高,"你又不是我娘!管那么宽做什么?"
贾南风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周围路过的同窗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偷笑。马图强脸上火辣辣的,既羞又恼,索性破罐子破摔,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们贾家败落了,你就巴巴地跑来做我媳妇儿,难道不是图我们马家的家产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贾南风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随你怎么想。"她淡淡道,"但今日的功课,你必须做完。"
她伸手,不容拒绝地拉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家走。
马图强挣了两下,没挣开,心里又气又闷,却又莫名地……有点心虚。
他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
贾南风家虽然败落,但也是书香门第,她若真想攀高枝,大可以嫁个更有权势的人家,何必来马家受他的气?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才十二岁,就被一个"正妻"管得死死的,不甘心曾经和他一起疯玩的青梅竹马,突然变成了一个处处约束他的"大人"。
他偷偷瞥了一眼贾南风的侧脸,发现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
他心里一揪,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但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他的错觉。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到最后,只是凑到他肩旁,低声说道:“马哥哥,是我们长大了,人长大,将来都是要变的”
腊月里的赌档乌烟瘴气,骰子在粗瓷碗里叮当乱响,汗臭、烟味和劣酒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马图强缩在角落的条凳上,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牌九。
"开!"庄家一声吆喝,掀开底牌。
马图强的脸瞬间煞白——又输了。
"小少爷,您这都欠三块大洋了。"赌档的混混头子"疤脸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要不……拿您身上这件狐裘抵债?"
周围几个打手嘿嘿笑着围了上来。马图强下意识往后缩,手指攥紧了衣襟。这件狐裘是父亲去年从关外带回来的,若是当了,回家非得被扒层皮不可。
"我、我明日就还!"他硬着头皮道。
"明日?"疤脸张冷笑一声,"赌场规矩,现钱现货,要么脱衣服,要么……"他伸手就要拽马图强的领子,"留只手也行!"
马图强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就在疤脸张的脏手即将碰到他的刹那——
"砰!"
赌档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绛色身影已经闪到桌前,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疤脸张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赌档,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南风站在马图强身前,面色冷得像冰,手里还拎着根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门闩。她今日穿了件绛色棉袄,发髻一丝不苟,可那双杏眼里却燃着骇人的怒火。
"谁准你们动他的?"她一字一顿地问。
疤脸张捂着脸,半晌才回过神,顿时暴跳如雷:"臭娘们!敢在老子地盘撒野?弟兄们,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贾南风已经动了。
门闩呼啸着砸向最近一个打手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侧身躲过另一人的拳头,反手一肘击在对方肋下,趁其弯腰的瞬间,抬膝狠狠撞上他的下巴!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满嘴是血,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坐进了炭盆里,顿时烫得嗷嗷直叫。
赌档里乱作一团,看热闹的赌客们纷纷躲到墙角。疤脸张脸色铁青,抄起桌上的酒壶就要砸,贾南风却抢先一步,一脚踹翻赌桌,碗碟骰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还有谁?"她冷冷环视四周,手里的门闩滴着血。
没人敢动。
马图强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看着贾南风的背影——她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可此刻却像尊煞神,三拳两脚就把这群地痞打得哭爹喊娘。
这还是那个给他温书、替他洗脚的贾南风吗?
疤脸张捂着肿起的脸,眼神阴毒:"小娘皮,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贾南风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揪住马图强的耳朵,把他从凳子上拎起来:"我家少爷不懂事,扰了各位的兴致。"她语气缓和了些,可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疼得马图强龇牙咧嘴,"这点小钱,就当给各位叔公赔罪。"
说着,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啪"地拍在桌上。簪头的珍珠微微颤动,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疤脸张眼睛一亮——这簪子少说值十块大洋。
"不过……"贾南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若再让我家相公踏进这赌档半步——"她微微倾身,盯着疤脸张的眼睛,"你们可知,如今在新军当差的贾变法贾把总是我什么人?到时候,可就不是一根簪子能解决的了。"
疤脸张脸色一变。道上凶名赫赫的贾总爷,她一介小姑娘竟然能指名道姓,莫非是这贾家倒台不倒架?若是这般,他可惹不起。
贾南风不再多言,拽着马图强的耳朵就往外走。赌档里鸦雀无声,没人敢拦。
回家的路上,风雪更大了。
马图强捂着通红的耳朵,又羞又怒:"贾南风!你凭什么管我?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贾南风头也不回,拽着他继续往前走:"长能耐了是吧?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还管不了你了,东家少爷?"
"你——!"马图强气得跳脚,"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能应付!"
贾南风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你能应付?"她轻声问,"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了。"
马图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贾南风叹了口气,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语气软了下来:"回家吧,爹要是知道你赌钱,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马图强闷头跟着她走,心里五味杂陈。他偷瞄了一眼贾南风的侧脸,发现她的耳尖冻得通红,发髻也因为刚才的打斗松散了些,一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格外柔软。
“——她刚才……是在保护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才不是!她就是想控制我!”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那股怒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大年初一,关东的雪下疯了。
马图强是偷溜出去的。
他受不了家里那股子热闹劲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亲戚们推杯换盏,贾南风端着茶盘挨个敬长辈,笑得温婉得体,活像个真正的少奶奶。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烦躁,索性拎了猎弓,从后门溜了出去。
"少爷去哪儿?" 小厮顺子追了两步。
"打猎!" 他头也不回地钻进风雪里。
——结果,雪越下越大。
他在林子里转了半天,连只野兔的影子都没见着,反倒被冻得手脚发麻。等他意识到该回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大雪封了山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靴子里灌满了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开门!开门!"
他终于摸到家门口,拼命拍着朱漆大门,可里头欢声笑语,根本没人听见。
"顺子!福伯!" 他嗓子都喊哑了,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院里的人以为他去了哪个朋友家过夜,压根没放在心上。
"砰!"
又是一阵狂风撞在门上,丫鬟们打着麻雀,耍着叶子牌,嘻嘻哈哈地笑:"别管了,准又是风在闹腾!"
马图强浑身发抖,手指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蜷缩在门檐下,眼皮越来越沉……
"马哥哥!"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喊他。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一道绛红色的身影提着灯笼,踉踉跄跄地从后院绕过来——是贾南风。
她的发髻散了,鬓角沾着雪,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却冻得发青。她一把扔掉灯笼,扑过来拍他的脸:"马图强!你给我醒醒!"
他想说话,可牙齿打颤,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贾南风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架,硬是把他拖进了门。
"来人!快来人!"
她的声音惊动了整个院子,丫鬟小厮们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见少爷这副模样,全都吓傻了。
"愣着干什么!" 贾南风厉声喝道,"去烧热水!熬姜汤!把炭盆端进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她却不肯让别人碰马图强,亲自把他背进屋里,放到床上。
"少、少奶奶……" 丫鬟春桃战战兢兢地递来热毛巾,"让奴婢来吧,这不合规矩……"
贾南风一把夺过毛巾,冷冷道:"人都快冻死了,还讲什么规矩?"
她解开马图强的外袍,用热毛巾狠狠搓他的胸口和手脚,直到他的皮肤泛出一点血色。可他还是浑身发抖,嘴唇乌紫,连呼吸都微弱了。
贾南风咬了咬牙,突然脱了外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 马图强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阵暖意,下意识往热源靠过去。
贾南风的身子很暖,可她的手指却在发抖。她紧紧抱着他,低声骂道:"混账东西……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马图强想睁眼看她,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参鸡汤呢?!" 贾南风朝外头吼,"再磨蹭,我打断你们的腿!"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参鸡汤端了上来,她扶起马图强,一口一口地喂他。
"……烫。" 他皱着脸嘟囔。
贾南风冷笑:"活该!"
可下一勺,她却轻轻吹了吹,才送到他嘴边。
马图强终于缓过劲儿来,睁开眼,正对上贾南风通红的眼眶。
他一愣:"你……哭了?"
贾南风别过脸,恶狠狠道:"风吹的!"
可她明明在屋里。
马图强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冻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
她等了他一整夜。
每隔半柱香,她就冒着风雪去大门看一眼,生怕他回来没人开门。
他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可贾南风已经站起身,冷冷道:"下次再敢乱跑,我就把你拴在院子里!"
说完,她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一步,身子就晃了晃——
"少奶奶!"丫鬟们惊呼。
马图强猛地坐起来,一把扶住她,这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很。
——她为了暖他,自己却冻坏了。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也喝点汤。"
贾南风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用不着你管!"
可她走到门口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再说点什么。
马图强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憋出一句:
"……谢谢。"
贾南风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可她的肩膀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风雪依旧,可屋里却暖了起来。”
自那场大雪后,关东大院的屋檐下,冰棱渐渐消融。
贾南风不再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地盯着马图强。她偶尔会"恰好"在他逃学时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他翻墙的身影;也会在他偷偷溜去茶馆听说书时,晚半个时辰才去揪他回来,权当给他留些放纵的余地。
马图强起初还战战兢兢,以为她在憋什么大招,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贾南风竟真的没再拿戒尺抽他手心。
——她变了。
或者说,她学会了"纵容"。
某日清晨,马图强破天荒地早起,抱着本《孙子兵法》去后院找她。贾南风正在练剑,绛红色的衣袂翻飞,剑锋破空,飒飒作响。她见他来了,手腕一抖,剑尖稳稳停在他鼻尖前三寸。
"有事?" 她挑眉。
马图强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教我。"
贾南风一愣:"教你什么?"
"剑。"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兵器,"总不能每次打架都让你救我。"
贾南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她反手将剑抛给他:"握紧,手腕别软。"
马图强手忙脚乱地接住,剑身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他笨拙地挥了两下,差点砍到自己的脚。贾南风叹了口气,绕到他身后,一手扶住他的手腕,一手按在他的肩上,带着他的动作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这样。" 她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温热,"力道从腰发,别光靠胳膊。"
马图强浑身僵硬,耳根发烫,可她的手指稳稳地引导着他,竟让他莫名安心。
——原来她也有这样耐心的时候。
渐渐地,后院成了他们独处的地方。他学剑,她看书;他背不出文章时,她不再冷着脸罚抄,而是把晦涩的句子拆成故事讲给他听;他练武偷懒,她就故意使个绊子,逼他反击,两人常常扭打成一团,最后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大笑。
关东大院的仆人们都说,少爷和少奶奶的关系"和缓"了。
可只有马图强知道,这哪是什么"和缓"?
——分明是驯服与被驯服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贾南风依旧管着他,只是不再用蛮力;他依旧不服管,却学会了在她发火前乖乖低头。
腊月廿三,小年夜,马图强在祠堂罚跪——他白日里和堂弟打架,把人家推进了鱼池。贾南风本该来训他,可直到夜深,她才揣着个油纸包溜进来。
"吃吧。" 她塞给他两个还热着的芝麻烧饼,"别饿死了,晦气。"
马图强啃着烧饼,含混不清地问:"你还是骂我吧,骂我,我能心安点"
贾南风盘腿坐在他旁边,望着祖宗牌位,淡淡道:"骂你有用吗?"
他噎住了。
祠堂的烛火摇曳,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马图强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他以前竟从未注意过。
"……下次我不打架了。" 他闷声道。
贾南风轻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哦。"
她摆明了不信,可嘴角却微微翘着。马图强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就这样被她管一辈子……
“好像也不坏。”
屋外风雪依旧,可祠堂里,两颗心却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大清第二年废了科举,可马图强还是凭着家里的关系,在新军里谋了个转运粮饷的差事。
面试那天,他穿着簇新的军装,腰杆笔直,对着袁兵台朗声背诵《孟子·告子》篇:"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袁兵台眯着眼听完,拍了拍他的肩:"好!如今新军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读书人!"
马图强心里暗笑——他哪算什么读书人?不过是贾南风逼着他背了十几年,如今竟真派上了用场。
——而她呢?
贾南风依旧替他管着马家的生意,绸缎庄、粮行、当铺,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穿着新式的旗袍,头发剪短了,偶尔还会去洋行谈买卖,举手投足间,既有旧式主母的威严,又有新派女子的干练。
旁人都说,马家少爷和少奶奶真是天生一对,仿佛生来就是要享尽世上一切的福气。
——直到那个雨夜。
关东的秋雨下得又急又猛。
马图强刚从营里回来,贾南风撑着伞在门口等他:"怎么这么晚?"
"路上耽搁了。"他抖了抖湿透的军装,"走吧,今晚还得去趟张家口。"
贾南风皱眉:"这么大的雨,不能明天再去?"
"明天?"马图强笑了,"明天营里要查账,今晚不把货点清楚,咱们都得吃挂落。"
贾南风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厚斗篷。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雨越下越大,车夫老赵扯着嗓子喊:"少爷!少奶奶!这路太滑,要不咱们歇一晚再走?"
马图强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泼了进来:"不行,天亮前必须赶到!"
贾南风按住他的手:"听老赵的,慢点走。"
马图强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坚持。
马车在一个急转弯处猛地一滑,车轮碾过松动的山石,整个车厢瞬间倾斜——马车翻滚着坠下山崖,重重砸在谷底的乱石上。
……
第二天清晨,路过的樵夫发现了残骸。
仵作验尸时摇了摇头:"真惨……"可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他们走得痛快,没遭罪。"
是啊,没遭罪。
马图强的胸口被一根断裂的车辕刺穿,贾南风的头骨碎裂,可两人的手却紧紧攥在一起,怎么掰都掰不开。
这一天,是1931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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