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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的礼物

[db:作者] 2026-07-06 11:34 p站小说 9150 ℃
1

生日快乐。
对于一个严格到刻薄无情的家族来说,是一个幼稚的、可笑的,甚至被严令呵斥禁止的一句祝福,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仿佛它是什么诅咒一样。似乎只需一句,就可以让人五脏六腑消融、五感尽失、五肢不存,堕入那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所以,有一个天真的血脉逃出来了。
“生日快乐啊!!天元老师!!”
少年们的活力总是无限的,他们的噪门大、力气大,心中绪着一股永不会衰竭的火把人灼得火烫烫的要发笑。他们也是最天真的。
真挚的祝福叫那倚着椅背的男人脸都发红,笑着嗯了一声后,拿起杯子做掩饰的,喝了小小几口。
“别叫我老师了,我可是退休了。”
见那黑的黄的蓝的脑袋凑到自己面前,男人没好气地叹了一口气。
尤其是那个叫炭治郎的学生上学时就正直到单纯的可怕,感情写在脸上,那颤抖的眼睛赤裸裸地展示着担忧与愤怒,而那个平常性子胆小的善逸和大大咧咧的伊之助都满脸严肃。
担忧什么?他残缺的胳膊和空荡的眼眶,愤怒什么?如此残暴的行为,严肃什么?他的闭口不谈。
“宇髓老师。究竟是…”
“虽然你这个老师自大又长得太好看,很让人火大,但也不是可以这么做啊!!这个混蛋!!”
“祭典之神需要我山中大王的帮助吗!”
真是一群,蠢到可爱的臭小鬼啊。
“我的生日,你们大喊大叫什么啊!别扫人兴致,小心我把你们赶出去啊?”宇髓天元没有回答追问,反而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去敷衍。
他耸了耸肩,“啧…你…”敲着桌面的手被猛得抓住,是痛人的力度。他垂下的眼睛抬起去看,既不是那温柔坚韧的炭之郎,也不是性格冲动的伊之助,是他戏耍过多次的善逸。那脸上的愤怒让他看起来成熟了几分,让人不由咂舌。
搞什么?
脑门凸起来几根青筋,宇髓老师在学校里出名的不只有炸药还有他的噪门,他应该会胡扯着什么尊师重道的话让他放下。可那少年们不会给他机会,炭之郎紧跟着善逸的动作开口道。
“我们都很担心你。所有人,不只我们,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很担心你,宇髓老师,你不在的学校,没有爆炸的声音同学们上课都昏昏沉沉的。”
“实弥老师一直把书放在你能拿到的地方,伊黑老师也不在冰箱里冻死老鼠了,炼狱老师很想很想你,响凯老师也是…”那滔滔不绝的忧思在不断的话语中涌出,吞噬着垂头不语的宇髓天元,“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很想帮你。我有闻到,老师,你身上痛苦的味道。他们马上就要来了,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没有把这场生日会的地点吞进肚子里。”
“你们啊,真是…”
“大家都想,祝你,生日快乐。”
沉沉的声音砸在地上。
那瞎了的眼开始痛了,明明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疼痛像虫咬一样啃食着神经。那罪魁祸首分明是用最好的技术、最好的医疗设备,干净利落的动作只流出了极少的血液,却留下来了隐隐作痛作为礼物,作为标记,作为惩罚?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他的生日礼物,是甜腻的蛋糕在口中化开的甜蜜,是闪闪发光的宝石,是火药在空中炸开的华丽炫光,是什么,他去年的生日礼物,究竟是什么来的?
“生日快乐,想想,有什么想要的?”
被这么询问的男孩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然后,逐渐浮现出一层疑惑的意味。
生日,是什么?
他仿佛在这么问,他的哥哥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就是,你可以撒娇,你可以无理取闹,你想要什么…”那漂亮的紫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在半空中眨出宝石的璀璨,“我都会满足你的日子,对你,对我,最重要的日子。”
这属实是夸大其词了。
这对兄弟在有这尽乎变态掌控欲的父亲手下是没有自主权可言,他们想要什么,只能听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这个观念似乎已经扎根于男孩的脑中,吸吮,生根,发芽。
他歪了歪头,凝视着笑颜的哥哥。
“我想,我的任务,全部都完成。”
那华丽的笑容像冰淇淋一般化掉了,他那哥哥侧开了眼,“别说这些扫兴的话好不好?你又不喜欢杀人。对吧?”他再三确认。
是的,日本的忍者文化在现代并没有绝迹,而是变成了更通俗易懂的称呼——杀手。买凶杀人,夺人性命,窃人机密的事,各种脏活累活,他们都干。
宇髓家族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而宇髓天元便是家族中的败类,他固执地不接无辜者的单子,他的第一次任务在洗漱间吐到出血,他受罚到昏厥也要抬起眼告诉他的父亲,他不愿。
貌美的事物总是惹人喜爱的。或许是那冷心冷肺的父亲在看到孩子这张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脸后,他那丁点大小的心脏终于识得了不知名伴侣的辛勤,又或许是宇髓天元的能力实在是百年难得。
放过了这不乖的孩子。
而他的弟弟,是十足的相反。除了业务能力一般的出色,冷漠执行,不留余地,干净利落。但奇妙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又是最亲密的。
“好吧好吧,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我给你准备了生日蛋糕,来来来,你许个愿望吧。”
猛然关闭的昏暗对于训练过的杀手来说不是问题,摇曳的烛火映衬着哥哥的面容,那么温暖的火光,那么脆弱的烛焰,紫红色的瞳孔熠熠生辉,那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只有他的身影,没有其他。
“哥,”从未离开过弟弟的眼睛笑弯起,示意他说下去,“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这是宇髓天元,第一次,听到他的弟弟明显表现出对某件物品的喜恶。却是他的眼睛,他们最最相似的一双眼睛。仿佛着迷了的收藏家般要触摸珍贵的藏品感受那美妙的触感,手臂穿过火苗,熄灭,他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肯定。
“真得,很漂亮。”
“你还没许愿呢。”蜡烛就灭了。
这是宇髓天元的弟弟过得第一个生日。
本该礼尚往来的,但他没有为宇髓天元庆祝起哥哥的第一个生日,他没来得及,他来不及,他丢下了他,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们是我们的亲人,你不明白吗?啊?!”
抓狂崩溃的哥哥抓着弟弟的肩膀反反复复重复着,鲜血黏腻的感觉在身上蔓延,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一个个相似的面孔,一声声细碎的唔呃。
泛血的眼白,含泪的眼眶,他的眼睛更漂亮了更完美了,那遍布的血丝仿佛宝石的纹理,痛苦地蔓延开来。弟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我知道,哥哥。但是,如果告诉你实情,你不会动手的,父亲也会生气的,哥。”他甚至觉得他的哥哥在无理取闹,“又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只有你和我而已,为何将多余的仁慈释加他人身上。
抓握肩膀的手渐渐松了,那漂亮的眼睛里漫上了一层破碎的崩塌了的滋味,然后呢,他看到了从无数目标人物中眼底的风景,令人疑惑令人费解令人喜悦,那竟然是脆弱的、柔软的绝望?
“哥?”甩开他的手臂仿佛下定了决心。
“你不该这么做的。”
于是乎。他的哥哥,宇髓天元,在十月三十一日的一个晚上,逃出了家族的牢笼,从此遥无音讯,没有半点的留恋与回望,他甚至是在任务归来之时才得知的这么个消息。
但是呢。
他的哥哥真是蠢到不行了。
被压制的性子成就了宇髓天元无事不求华丽的装扮,而家族培养出来的对炸药的兴趣让他登上了报纸,更重要的是,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若是洋溢起灿烂的笑容便成了黑夜中嘱目的星星,笑得肆意洒脱,笑得比同他身边时要高兴得多。
报纸刊登的那一刻,宇髓家族的新家主就事无巨细地搜寻了所有,窥视了宇髓天元的方方面面。
从他手上涂起来的指甲、华丽的眼妆到绘画的作品、乐队上的创作,最后是他的笑颜、他侧头凝视他人的温柔、与他人的勾肩搭背、与他人的嬉笑打闹、与他人的相处、与他人的亲昵、与他人的感情、与他人的…与他人的…他送给别人的生日礼物,别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脸上的奶油,他头发上的彩带,他吹灭的火苗,他哼唱的生日快乐歌。
嚼在口中的口香糖一点点吹开,粉红色的泡泡似撑胀开来的皮肤一般,上面的纹路是细细的血管。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包满,最终不堪重负的。
啪嗒。
炸开了。
都是送绐他人的。
“轰隆隆——”雷过天空劈出一道亮色的裂缝,暴雨掩没了城市的所有颜色,昏沉沉的雨中,头带兜帽的身影仰着面迎接着雨点的拍打。
雨水不多时染湿了衣服,雨滴也似乎格外偏爱这张脸,滑过脸颊,留恋于眉头,在颈间留下如油画上白颜料的高光。他没在笑,松展下来的嘴角更多的是平直的沉默,他偶尔皱眉,积在眼窝的雨水都要流了下来。站在雨的中心,看起来是要用雨水洗刷心中的郁闷。
“那是…宇髓老师吗?”
四名学生纷纷停下脚步,不为其他,实在是这名平日里不着调的美术老师看起来忧心忡忡。
“还是不要…”
“宇髓老师!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听到声音的老师缓缓侧过头,默然的表情在完美的脸蛋上呈现出来的是忧郁的脆弱,接受了美颜暴击的四小只不由地呼吸一窒,惟恐那红色的瞳孔中流淌出泪来。“啊…”声音沉沉,那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没有,只是觉得在暴雨中淋雨,非常得爽啊!”
“我就知道!和那个傻瓜一样!”善逸没好气地说着,被一旁开智的伊之助抓着领子问谁是傻瓜后,十分知难而退地认怂了。
宇髓天元微笑着,邀请着他们一起去美术教室。狐疑的炭治郎明明闻到了悲伤的味道,却在鼻尖轻轻拂过后就消失不见了。他抬起头看向打趣善逸的老师,紫红色的瞳孔里虚虚地倒映着一层笑意。如薄冰一般,从里到外就要裂开,咔哒,咔哒,生出裂痕。
叮咚。是炭之郎的手机响了。
他看向他,不自在的神情一闪而过。 那模样像是厌恶,像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确定的烦躁,宇髓天元问炭治郎。
“是短信吗?”
……
“又是短信啊?谁发的?”
时间若是倒转到几年前,这封邮件或许能引起更强烈的反应。宇髓天元那时就是这样,一封不知名的邮件突然发送至他的手机,一句‘Happy Birthday to me?’拉开了这场骚扰的序幕。
他本以为或许是输错了手机号导致的错发,但可能是小时缺少生日概念的生活,让他对于生日这一日子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执念,执念推着他。他轻松地敲出了几个字母作为大发善心的祝福。“Happy Birthday to you.”却没有好报。
一时没有再次的消息让宇髓天元放松了警惕,他不甚在意,随意地把手机扔在床上,打着哈欠揉着乱糟糟的长发去洗漱。
水汽在房间里腾升,湿嗒嗒地包裹住这副精壮的身躯,像是弯腰拥背的情人般用纤纤细指滑过皮肤。蒙上了白雾的门窗被好心情的画家作为了画布,顺流而下的水珠刮破了水汽形成的天然面纱。
叮咚。
叮咚。
叮咚。
叮咚。
……
叮咚。
挮拉着拖鞋的人刚从浴室中走出,就被连绵不绝的提示音吞噬了。
那发来的多是照片,起初,宇髓天元不明所以照片的内容,从头翻看起的照片一点一点清晰,先是熟悉的红绿灯,常去的KTV打歌房,再是对街好吃的关东煮小贩。最后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子,潮湿阴暗,尚有猫闯入了镜头,幽绿色的瞳孔在闪光灯下显出神秘的腥红,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
那是宇髓老师回家路上,最喜欢抄的近道。
怒不可遏的质问投入了汪洋大海中,对方从来都不回应,只是自顾自的,像是一名任劳任怨的记录者只管按下快门。
咔嚓,新的照片,咔嚓,漫上的恐惧,咔嚓,那跑飞出的身影站在路口寻求无果,咔嚓,黑脸的神情也足够赏心悦目。
那是一场切肉刮筋的凌迟。
未知的偷窥者跟踪者只仅限于这一天来发布作品,可那如蛆虫钻入骨头吸髓嘬血的窥视感一年都不曾间断。
他拉黑了号码更换了手机,得来的是明年0点起准时准点的弹窗消息。
他报了警,却被告知为虚拟IP无法搜寻。他搬了家,他仍会黏上来。
窥视着切割着剥夺去他的稳私、他的皮肤,要将他的肌理全部,鲜红的、温暖的、在皮肤下流动的,都完完全全地呈现出来才足够。
他离他越来越近了。
宇髓天元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心中的厌恶与反胃早已变为无能为力的疲倦。
那照片上,有时会是他与朋友们勾肩搭背聊天的情景,有时又会成为静悄悄的黑夜中他熟睡的模样。被掐着脖子的、又或是被掰着脑袋直对镜头的、甚至是从后而拥如抱着玩偶般的‘合影’。
他受不了了,于是提出了搬进学校的宿舍。
不巧,宇髓天元他自己的火药不知为何遗留在了哪里,也不巧有调皮的孩子在那里吹起了火焰。轰隆隆。没有人员伤亡,那教师宿舍楼却不得不停住重修。
“宇髓,你脸色有点发白了。哎,会被开除的吧。”
戴着帽子的美术老师沉默不语,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垂下头,泄出几缕白发掩着的脸颊,被着急赶课的老师撞到了也只是踉跄地退让开来。
伊黑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过惹出了这么多事来的宇髓天元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么要紧。
“宇髓?你……”
“我没事,刚才在想接下来的艺术创作。你刚刚说什么,”宇髓天元抬起头,“开除?啊哈哈哈…不会吧?”是他特有的心虚语调,他侧开的眼眸躲避着什么,最后焦于空中的某一点出神。
“嗯?没事,我怎么可能有事?别这么奇怪地看着我。”
再明显不过的故作轻松。
“宇髓老师?宇髓老师!”
“好像是发给你的信息,奇怪,为什么会发给我呢?”
“嘛,是我认识的人做得恶作剧吧?”
二话不说抢走炭治郎手机的宇髓天元尬尴地笑了笑,视线却未从屏幕上离开,一份标有‘TO 宇髓天元’的信息,上面的红色小点说明,他的好学生并没有擅自去查看。
可是,为什么会发给炭治郎?
这么想着,他点开了短信,向上滑去。
紫红色的眼珠瞬间抖成一根针,眼底的不安与焦燥几乎要流了出来。“宇髓老师?”少年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他关切地望着这个脸色不对的老师,刚淋了一场大雨的寒气让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湿嗒嗒的白发贴在脸上,让炭治郎下意识要靠近去丈量老师的体温。
却是如避虎兽般退开了身。
这一动作的意味是什么,炭治郎看到宇髓天元瞪大的瞳孔,一汪血泊,飘荡着密密匝匝的惧意。
是什么?是不要触碰我的抗拒。
“老师?”
“啊…是恶作剧,”他脱去了湿透了的外套,顺便将手机还回,“先进教室再说吧,湿着衣服对身体不好的。”可见他那仍滴着水的发梢,这位老师,并不是一个能以身作则的榜样。
这似乎是一个小插曲。
喜弄爆炸物的美术老师不知羞地把打扫教室的任务丢给了学生们,嚷嚷叫唤的善逸被炭治郎劝了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坐在椅子上的身影上,衣摆处麻木不仁地滴下了水滴,在椅下集起一小洼水。
滴嗒。
叮咚。
他像是听到了铃铛响的训狗一般抬起了头,浑身上下都紧绷着一根弦。
“哎?今天的电车停运了,学校通知下午到校了。”
立马放松下来了。面面相觑的五个人的视线更多的集中于那个一脸无辜茫然的美术老师。见宇髓天元将手掏进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里,左翻翻右找找,终于找到了一部死不暝目的手机,掏出来时甚至还滴嗒着水。
“我的手机好像泡坏了,”面目狰狞的善逸小同学差点把扫把折断,“…啊,来点茶怎么样!”“混蛋!我还要茶点心!”撑头而笑的宇髓老师答应了,他把转着坏掉的手机,几次颤抖着要从手中脱离。
那是一张照片。
是他们在雨中行走的背影。镜头不再停留于主人公的脸庞,反而被减少了比重,仅露出弯的嘴角。围在大人周边的四个同学,或温和地笑,或面露不爽,或咬着面包不语,或在雨中猪突猛进。
但无一例外的,那面容,都被腥红的、带有浓烈的怨恨色彩的线条,一下又一下地划过,脖子、心脏、头颅,那红色的线条像涌出的鲜血一般淹没了孩子们。
‘Happy Birthday to me?’
他,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询问。
“就这款了,不用打包,我拿着就行。谢谢。”
一看就是男性的手上涂着红的绿的指甲油,令老板不由抬眼瞧上了几眼,这一瞧可不得了,闯入眼中的脸,长得端正又精致,不失男人气质又不缺张扬的外表,搭配上颓废的模样,像是只离家出走淋湿了的白猫。
牛郎店的那些婆子定喜欢这一款,长得好看,再稍微地垂下眼,满脸的可怜劲和故事感就能让姑娘们争先恐后地去搭香槟塔。
“小伙子,心情不好吗?哎?哎!听我说几句,我送你点小礼品好不好!”不语的男人默默撑起领帽,快步走出店门,无视了明显不怀好意的店家的留客请求。
门外,细雨蒙蒙,今天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本该大雨冲刷过的爽快空气如今又闷又湿,堵在口鼻间喘不上气。男人大口大口吸了几口氧气,将手机卡插入手机。
不出所料的。
刚登上这台新手机,等候多时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冲了上来,叮咚叮咚,滴答滴答,下午的小雨轻轻敲打着,他仍没有用伞,任由风吹着雨打湿自己好不容易干了的衣服。
翻看消息的瞳孔里将信息留存不过半秒就滑过,直到,他的脚步缓了下来,立在原地四处张望后,有所目的地向城市的夹缝中——一曲小巷里走去。满天零星积攒成银线从屋檐落下,未落的太阳斜衬着巷中昏暗的景象,那兴许是雨水的反光,成了唯一黑暗中亮色。
那是一把伞。
普通无害,一点都不华丽,是便利店里最常见的款式。
宇髓天元只是凝望了它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Happy Bithday to 宇髓老师’运营策划。
这是四小只在千方百计打听到宇髓老师生日后,定下的庆生计划,说来也怪,对于这名在这所高中工作有四五年的老师来说,他和同事们相处得不错,学校中也很受同学们欢迎。
却从未有过集体为之庆祝的盛大欢庆,这对祭典之神可是极大的亵渎。
“炼狱老师、伊黑老师、响凯老师、不死川老师…哎!义勇老师也在呢,一定能给宇髓老师一个大大的惊喜!我想想,送什么礼物比较好呢。”炭治郎看向呆呆望着天空的妹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弥豆子可是准备用口琴吹生日快乐歌呢!
他的妹妹最棒了!
“他喜欢宝石珠宝什么的我又送不起,真是,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还这么富裕…”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善逸低头嘟囔着。
“真是…真是…”他一想起自己做的小首饰被伊之助认成了掏耳勺,完全可以想象那个老师收到时要把屋顶震塌的笑声,“妄为人师!”
不远处传来闷响,是伊之助在训练迎接祭典之神的猪突福进。
虽然被善逸吐槽绝对、绝对会撞死人就是了。
“听说老师们也各自准备了很多惊喜呢,还特地给宇髓老师准备了歌舞烟花,毕竟他很喜欢华丽的东西啊。”“这完全是皇帝的待遇吧!又是奏乐又是歌舞的,啊啊啊,我一定要看到他感动的哭鼻子,然后…嘿嘿…偷拍下来当作把柄…”陷入想象中的善逸傻笑着。
“善逸…”炭治郎知道他肯定是做不到,哭的说不定,还是他自己,“真是期待明天的到来啊。”
“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啊。”
“宇髓?宇髓!人呢?!”怪不得实弥老师的脾气火爆,他已经很看在寿星生日的面子上压抑了,可那天边的太阳都沉入海底了,挂在黑夜中的月亮都要等得不耐烦了。却连一点影子都不见。
坐在沙发上的人们已经不再躲在桌子底下或门后等着给对方一个惊吓,除了不时推门进入的炭治郎抱歉地告诉还需等一等外就再无他人。
炼狱盯着桌子上的奶油蛋糕,表面的奶油已经有些融化,不够美味了,心中的遗憾不知是为了食物还是为了今日的主角。
“昨天,真得没有告诉错地址吗?”香奈惠老师问道。
“宇髓,他不接电话,关机了?”伊黑回了蜜璃的消息后接连打给宇髓天元好几个电话,没有接通,不断重复的拔打提示音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被耍了!?”
“宇髓老师不会开这种玩笑的。”行冥老师双手合十。
“再等等?”
“算了算了,再等等,就一个小时!就最后一个小时!”
“嗯。”
那月亮的余晖逐渐黯淡下来,地平线冒出一丝赤橙的火焰。过了十二点这个特别的时间点,熬到了太阳升起的清晨,无人问津的蛋糕已经失去了品味的价值,准备的生日快乐的祝福成了过时不候的逾期产品,食之无味,味同嚼蜡。
仿佛宇髓天元从未出生,仿佛这个日子里并没有诞生过一位华丽的神明。他仿佛消失了一般。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二十天。空荡荡的座位上若不是总有人怀念地坐在那里,早就积上了层灰尘。天音校长带来了消息,告诉他们,宇髓老师需要请假休息,不是做贼心虚的借口,那不是他的性格,却也无从了解是怎样的情况。
发去的消息投入了汪洋大海中。
仿佛生日成了忌日。昏昏沉沉的早晨没有了令人惊醒的爆炸声。
他何时归来?
翘首以盼的学生迎来的只是不同的代课老师。与宇髓老师相熟的炼狱老师去拜访了早已搬走的空房,炭治郎第一次见,炼狱老师永远扬起的嘴角塌下去的样子,明明是正常的无表情,却比愤怒的令人心惊。
如果他永远不回来呢?
桌子上的火药已经潮了,美术室的画作停留在未上色的合照上。那早补好的拼图不知不觉中又少了一块,翻找了整个教室,却什么都没有。
他还需要什么生日祝福吗?
“咔哒。”教师办公室的门打开,埋头准备课程资料的老师们并没有太过在意,而那身影也自然而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
直到,坐在一旁的实弥不经意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帽衫配宝石的穿搭。即刻,一股气炎从胸口往大脑里冲,烧得理智全无判断全失,只晓得抓着对方的领子要给脸蛋上留几个淤青。
“宇髓?你还知道回来!?”
顺迎着动作的宇髓天元吃下了勒紧领口的窒息感,他闷咳了几声,好似愧疚地垂下头,用积留过长的头发掩住眼睛,被簇拥在中心后灿然一笑。“各位,太热情了啊。我都快喘不过气了,不死川,松松手吧。”
“啧。”“谢了啊,竟然没立刻给我一拳,脾气都变好了啊。”
“嗯…我辞职了。”
片刻的疏松都没有,他仿佛察觉不到气氛的凝固,开玩笑似的说,“ 一定是我玩得太过火了,真是,都不懂我的艺术啊你们,所以,校长要放我去追寻志同道合的华丽之人了。怎么样?!是不是一举多得的法子!”兴致盎然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最后的哀嚎,强颜欢笑的笑容在苍白中隐隐约约。
“你,开什么玩笑?”
猛抓向肩膀的双手却在一处抓到虚无,不敢置信地,实弥向下摸去,空荡荡的袖子滑稽地摊在手心。如果不是宇髓天元的骨肉松软成了泥巴,那只剩一种可能性了,一种最不可能最不应该的情况。
此起彼伏的惊呼在房间里如嘈杂的鼓点。震耳欲聋。对方一直将脑袋侧向别处,一只手怀抱着自己,仿佛那布料是极好的材料似的,爱不释手般地来回抚摸,显而易见的逃避。
他的一只小臂,不见了。
“怎么做到的,是什么魔术吗?宇髓?宇髓!”
“啊…不见了,很帅吧?”
“帅个屁!我最烦你这种臭皮的性格了!怎么搞的!谁搞的!”
“真痛啊,实弥。”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疼痛,他却不敢不松手,连忙松开后,还要小心翼翼地移开身子。“不要忽略我的话啊,重点的是辞职,辞职啊…嘶…”从始至终侧过的脑袋被捧起,宇髓天元下意识要躲开拨开头发的手指,“宇髓,我可以看看吗?”庄重的询问是他要好的朋友,语气过于陌生了。
“好啊。炼狱。”
他一愣,随即答应道。
抚摸像是一阵风吹过,眼皮颤抖着,微阖的眼眸被打在脸上的呼气吹开。
除了鲜艳的红,就剩空洞洞的黑,如一往无尽的深渊般吞没了所有的光亮,很难受,很难堪,很不好,脆弱的内里被所有人看在眼底。睁不完全的眼眶惺松地塌了下来,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或许需要一个假体来支撑会更好。
宇髓天元不自觉地抬起胳膊,那里受不了太多的刺激,在过于明亮的焰色下竟要生出泪来。
不过,空荡的眼眶还能流出泪吗?
那生出的液体,究竟是咸涩的眼泪还是腥甜的血液?
“别这么严肃啊?你们没听过吗,用一只眼和一条大腿就可以换来名正言顺的神位,我现在,是大名鼎鼎的祭典之神。”眯着眼睛的宇髓天元还有功夫去开玩笑,按着他眼底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那空荡的眼眶,那垂下的衣袖,这绝非意外事故遭成的伤残。
“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他微微后退几步,避开想要靠近的帮扶,一只手捂着残缺的眼睛。“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
“宇髓。”沉下来的呼唤。
“嗯?”
小孩子嘛,心思怎么比得上肮脏的大人。宇髓天元一眼就看出扭扭捏捏的邀请是何意味,不扫人兴致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口答应,在看到学生们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后暗自发笑。
他的生日啊,好像只在教师资料里提到过,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翻出来的?
今日的主角打扮得可谓花枝招展,这不,在路上,宇髓天元还不忘对着街边的玻璃窗打理了一下头发。最终,他站在饭店门口,四处打量了一番,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还没到,或许他可以为他们先准备点小惊喜?
他迈步就要进入。
“宇髓。”
有人在呼唤他,声音很熟悉也很陌生,深埋在地底的尸体要翻开湿润的泥土拖出残躯。宇髓天元一愣,转过头,烈阳下的容貌被阳光吞噬虚化,仿佛是虚无缥缈的鬼魂在烈日中的消散的魂魄。
那几分相似、几分熟悉,平淡的、无起伏的声调,却浸了毒、透着恨。
“哥哥。”
他的血亲、他的手足、他的兄弟姐妹,血液从额头滑至地板,那喉管破裂的呵呵气声里究竟含不含着几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这是一句诅咒。宇髓天元的呼吸一窒。
“好久不见,哥,要祝你生日快乐吗?”
那不是从地狱中探出要将他拖入地底的手,是他的弟弟。他的哪一个弟弟?他最要好的弟弟、最宠爱的弟弟、最先抛弃的弟弟,最愧疚的弟弟、回忆中的弟弟。如今,在烈日下拄着一把伞,站在小巷中,招揽着他的停留。
个子高了,脸婴儿肥变为瘦削的脸颊,眉宇长开了,声音更像大人了。方方面面都不再留存着过去的痕迹,他的弟弟张开肩膀,从小都没有孩子气的弟弟如今却如幼弟索要长兄的怀抱般,情不自禁地,宇髓天元违背了心中敲响数次的警钟。
身为哥哥,他应该这么做。
可,他早不是家中的一员了。
手枪上膛,四面八方指向的枪口对准了宇髓天元各个致命区域。包括他的头颅,由他的弟弟亲自对准,冰冷的枪口一点点下移,压过眉心滑下脸颊,随着距离的缩短卡入颔下,让宇髓天元不得不仰起了头。
“哥。你为什么不打伞?”
没头没尾的话语本就不期望回答。
“哥哥,我们来叙叙旧吧?”
捆在双手的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胁迫的力度生生扭曲了哥哥原本的路线。宇髓天元尝试打开一个话题,撬开一丝缝隙,对待他的只有对上眼睛的平静,他充耳不闻,他从不回应,把归家的鸟儿带到了心安的港湾后才舒出一口气。
然后,被绑固在沙发上的宇髓天元仰起头,仰望着垂头看他的弟弟。一个微笑还没来得及扯出来,对方就自顾自掏出手机横向举起,在诧异的目光中,咔嚓,耀眼的闪光灯使得眼前黑蒙蒙一片,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处于晕点中的视野如被霉菌感染了般,大片的色彩掩于混沌的黑色斑点之中。
叮咚。
怀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没有迟疑,仿佛一切都如他所料。他解开哥哥的衣扣,在夹兜中掏出捂得温热的手机,没有阻碍地解锁了密码,在哥哥震颤的瞳孔中点开发来的新消息,展示给他,饶有兴致地观赏了灰败的神情里的崩坏。
仍是一张照片。
仍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仍是令人胆寒的凝视。
俯瞰的视角下,处于弱势地位的抬头如将脆弱的脖颈伸递到猛兽的尖牙之中。瞳孔里面的疑惑不解,那其中的挣扎和天真的期待,被顽劣的孩子嬉笑中摔在地上。上好的紫红宝石啪哒啪啦地碎开,比蒙娜丽莎更艺术的是燃烧中的蒙娜丽莎,比完好更加美妙的是摇摇欲坠的破碎,比真相更残酷的是凶手不加掩饰的嚣张。
“哥,你确定你没能怀疑过是我吗?那怕一秒?”
调皮的弟弟挤坐在哥哥身上,依恋般的,他捧着对方的脸颊,让眼睛对上眼睛,让鼻梁贴着鼻梁。把对方眼中所有的多余都挤走,只剩他自己,就够了。
“我不希望是你。”
“你很讨厌?”反问的话语却用平铺的语调,“我只在那天想你。”我只在那天做出这些幼稚的事情,我只在这天祈求你的纵容,我仅在那一天里许愿你会回来。“只是那一天。”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宇髓天元还会回来吗?
如果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昵?
如果他根本不在乎?
如果他忘了?
如果他不需要任何一句祝福?
怒骂的父亲。麻木的母亲。死掉了的姐姐。死掉了的哥哥。血淋淋的伤口。空无一人的房间。麻木的母亲。麻木的女人。麻木的死人。麻木的人。麻木的父亲。冰冷的父亲。温暖的父亲。温暖的内里。温暖的哥哥。温暖的哥哥。温暖的火焰。死掉了的父亲。死掉了的母亲。发疯的父亲。发疯的家主。麻木的家主。麻木的家主。麻木的家族。
如果他只是不需要他的祝福呢?
如果他有很多人的祝福呢?
如果他开始期待一个新的家庭、新的弟弟、新的一切、新的生日、新的开始昵?
如果眼底里的一切都将改变?
那为什么不将映射着最美好画面的瞳孔,永远,永远成为永恒?
倒映着他的瞳孔像葡萄、像宝石、像羊羹,是天地间无与伦比的甘甜,美味在嘴边勾引起所有欲望。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不顾一切的话。
“等…?”手指硬撑开眼皮,将这颗圆润的饱满的果实就绽露在空中,湿热的、厚重的、粗糙的,那眼中的角质仿佛成了香甜可口的红豆沙,被细细刮入口中品味,灵活的舌尖钻磨中眼球的每一处缝隙,誓要轻轻一翘将它活剥下来,含在口中,用力一抿让味美的汁水在口中炸开。
他想挖出来,他想含在口中,他想咽下去。
他想让那眼珠坠入自己的胃中,让他们不分彼此的,无法割舍的,互相窥探着彼此的内里。
他抓握着挣扎中猎物的脖颈,他按住挣脱开绳结的手臂,他让空气在对方的鼻息中一点点散失,他品味到葡萄的汁水,那是咸涩的?那是甜美的。那滑下的汁水已经沾湿了他的脸颊。
他托住那不断吞咽哽咽的脖颈向后仰,让自己的唇齿更好贴合那柔韧的表面。如同嘬食葡萄的婴儿一般要咬破葡萄那酸涩的表皮,里面的汁水,里面的美味,里面的风景。
他想咬破它。
他想尝一尝。
关于哥哥的一切,他都想拥有。
即将被生吞活剥的猎物顽固地挣开了身,本该用力打在腹部的拳头化为柔和的推拒。
愤愤的吐槽和大骂不过色厉内荏的柔软,“你这几年都学了什么东西!?那个不华丽的父亲呢?呃呃…唔…”被品尝完全的眼珠死不暝目般地呆睁着,没有了角质的润滑,凝涩地转动着。
他的脸上还沾着泪水,却待不像自己流下的泪般,放任自流。该死的食客把他眼珠里的空气都吸吮走了,重重黑影让他不舒地捂上那只眼,不巧,刚被捆上的手腕早就有些错位,哪哪都不舒服。
宇髓天元嘶哈嘶哈地喘,一时半会不知道先照顾哪块烂地方。
哥哥抬起头看着弟弟吞咽的动作,对方似乎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干巴巴地咳了几声。后知后觉眼皮上的湿润,原来是他的眼妆染料卡住了对方的噪子,宇髓天元有点想笑,可又实在不认为这是个应该笑的时机。
也许应该说些什么好?
照在身上的影子终于愿意给他空出一点呼吸的空间,他的弟弟蹲了下来,像孩子似得要趴在他的膝盖上,索取类似于母亲的温暖关怀。
这位哥哥这才发现,这个大学生面容的弟弟偏生喜爱着冷色调暗色调的穿搭,还不爱笑,和他那个不华丽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皱了皱眉,弟弟转而就抬起眸,像孩子一样看着他。
孩子的目光总是不会掩饰的真诚,真诚到一定程度,就成了欲望。
苍白柔软的组织,鲜活的、漂亮的血液,咽喉上那刚刚留下来的印记。
弟弟抬手掰着宇髓天元的头颅。
若是有一天,他或许能捧着人首分离的珍宝去参观父亲的坟墓,如莎乐美亲吻这由自己摘取的奖赏,也能放在床头,听那些传说中的摇篮曲穿过冰冷的咽喉。
泛上红的眼珠啪哒啪哒地掉着泪,掉着血,掉着不解,掉出了个漂亮的无瑕宝珠。
他想听吗?
他错过了太多太多的生日,也失去了太多太多的愿景。而他,却把这一天当作诞生的希望,当作他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挥挥手就有无数人围绕在他身边,眨眨眼就把无数人囊括其中。
“哥。父亲死了,”那略有惊意的脸上不见悲伤,不出所料的态度,他继续说绐哥哥听,“他一直念叨着你,说要找到你,让我解决你…”
将死的人拍着病床絮絮叨叨地念,浑浊的眼珠偶尔闪过几丝清明,像垂死的老狮子低吼着盘守自己的地盘。他最得意的作品就站在床边,“你想知道他的遗言吗?”面无表情、据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消逝的精气,神情像他,眼睛像他的哥哥。
父亲痴愚地笑起来,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抽动地蹿动着,他老了,他病了,他被自己的孩子拖下了马,那眼珠如浸满了油黑的尸油般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说。”
手指擦尽那眼底的泪水,不知足地要用指腹去按眼珠的表面,果不其然,只按到了颤巍巍的眼皮。“他要你的眼睛,要我活生生挖出来,”狠压下去,“连着神经带着血,放在他的墓碑前,做供奉。”
那老家伙的笑声就像报丧的乌鸦,至死,他都念叼着那个叛出的孩子,那个天资难得的孩子,那个孩子眼中在这个家族不该出现的光芒。最后,他在病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答应了。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天经地义啊。
他善良的、慈悲的、懦弱的哥哥是格格不入的存在。他像混入秃鹫群的丹顶鹤,白顺的羽发、明亮的红眸,却不得不弯下他的白颈埋入腐之土中,忍受着虎视眈眈的腐食动物窥伺的眼神。它们在等着这它,等它死亡,等它腐败,等它的内脏器官腐烂成烂泥,再开膛破肚去食那上好的滋味。
噗滋,喙钻入失去光泽的眼珠,像两条软烂烂的小鱼般被勾起。去夺食那漂亮的眼珠。
这不是玩笑话,宇髓天元何曾听过弟弟说过玩笑话。剧烈的抗拒打伤了不少带来的人,最后的最后,他被按在地上,他疼爱的弟弟体谅他的不幸,要同他做一场交换,尽管被啐了口血水的哥哥拒绝了。
针管锋利的光芒化为眼角滴下的一滴泪。
画面簌簌地向上倒,如抽象派的油画一般,大量极冲的颜色与扭曲的线条让画面错乱成尖叫中的漩涡中的一抹五彩的染料,交织、融化、混合、缩小,扑通,化为针尖的黑暗扎入瞳孔,破出一点亮色的灯光,如同太阳般围散出光影。
绿色的、苍白的、鲜红的。
摆在桌上的佳肴被刀叉分食,骸骨被抚触,宇髓天元感到放松,浑身轻飘飘地卸下了包袱,轻盈地在天上飘,埋入云层之中。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合上,那光亮成为星点成为针眼,成为星尘爆炸后的一片虚无。
咔嗒。
瞳孔缓缓焦聚,飘浮在马尔福林中的眼珠在灯光下旋转过来,映着扬起嘴角的笑意。
坐在对面的身子如泄了气的娃娃瘫在那里,长发披长衣,默然不动地等着收藏家欣赏好了藏品后来照顾他这个最美丽的珍藏。白布缠白身,盖在眼中的纱布不再渗透出鲜血,断肢养好的横截面圆润又饱满,像是小狗的四肢般短小可爱,令人爱不释手。
“哥。看看。”
“嗯?”他回神,“啊,真是华丽无比,不愧是我的眼睛。”待在这久了,也习惯了,百无聊赖了,那顺应的话张口就来,更何况宇髓天元也在趁时间休养自己残缺的身体。
他盯着弟弟手中的标本,眼眶火辣辣得疼,他弯弯眼睛不出声,转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指甲。褪去鲜艳的绿色与红色,需要涂上新的了。这可真是个麻烦。宇髓天元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用自己的一只手给同一只手涂上指甲油。
况且,他的弟弟可没给他提供打扮的装备。
只好如此了。
“帮一下忙,我亲爱的弟弟?”
也早就习惯了吧。
起初,宇髓天元对失去一只眼和一条胳膊的生活很不适应。就像他不知如何对待自己的弟弟般,恨也不成,放纵也心有不甘,缩小的视野仅窄窄地容下弟弟的身影,残缺的肢体总是一下抓空,然后怅然若失地接受他人的照顾。
“不涂不行吗?”板着脸的弟弟对花里胡哨的打扮很是嫌弃,可还是起身去拿指甲油,天知道一个不爱打扮的家伙为什么会在家中准备指甲油。
宇髓天元了然,偷偷地笑。
“艺术啊华丽啊,你可要学学我,现在的女孩子可不喜欢枯燥乏味的臭脸。你这样,穿得黑乎乎的,活像个奔丧,一点大学生的样子都没有。”他心情一好,精神气就回来了,努着嘴大有其词地说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是自大哥哥的口吻。
他还在无奈摊摊肩膀,要苦口婆心地唠叨点什么,“还有,多笑笑…搞什么?”忽得向上倒去的视野被波澜不惊的赤潮吞没,扶着他后脑的双手先是在攒长的发尾抓了几把,让缕缕发丝缠进指隙,在扯着头发向上揉去,停在眼尾。
他的眼尾是上翘的弧度,却不见示弱的妩媚,指腹摩了摩,向外翻扯,空荡荡的内里只有虚无,真是个好光景。
“看看而已,我们继续吧。”
“哈哈。”
宇髓天元干笑。
从后怀抱的弟弟似乎没有发觉这个姿势的不便,专心致志地掐着他的手腕涂抹指甲油,像是给猫剪指甲。“这样,不累吗?”以他的视角只能窥到弟弟平直的嘴角,没有回话,脸颊被茸茸的头发扎到,是对方不耐地靠在了他的脸颊。
这比不上十指相扣的紧握。
“太怪了,太怪了,嘶…”不知有意无意,弟弟呼出的气打在那脆弱的眼眶内,红彤彤的肉受不了这般刺激纠缠着向内缩,连牵出大量的麻痛。
他揉着他毛燥的头发,呼出的气息下移,没听到痛呼,没听到提示,让那刺出生理泪水的眼睛不爽地合上。毛皮雪白的猫需要打理一番,他又十分赞同宇髓天元的观点,他的哥哥是需要好生装扮的容貌,花魁出行般用最好的头饰、最美的华服、最艳的色彩,去压那过分夺目的相貌。
“哎?哎哎,别,别闹这套,明天我自己来。”无力的抗拒,他被推入洗漱间,压在镜前候着。“我自己洗,行不?”后压着肩膀的力度加重,几乎可以说是顽劣地把持着断臂向前,鼻尖已点到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扩散,撞到边缘再反回来。
“伤口会感染的,你适可而……咳呃。”
一团白雾融入了水中,飘荡的白发如同水中的妖精弥散开来。腾起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像是一只金鱼在清水中欢快地吐着泡泡,破开的啪哒啪哒声成就了最好的乐谱。
他的肺,他的气管,他的咽喉,浸满了温和的暖水,包裹着他,腐蚀着他,挤压出胸腔的空气。失明、失声、失听,堕入包纳万物的水,水将怒吼尖叫吞并入自己柔软的腹腔内。
只听。扑通。扑通。
像心跳,像挣扎,像踌躇的脚步徘徊于门前。
直到他要断气了。
拖出来。湿透的白发无力地贴在脸颊两边,没有了人的帮扶身躯就软软地向下滑,跪在地面上咳出大量的清水,涣散的瞳孔空出大片的神采。不自觉地抬头去仰望着残忍的施暴者,他的眼睛眼白很少,大部分由紫红占据着,无光的濡湿如家畜惶惑的祈求般。
真是一幅好光景。
然后呢,他的弟弟,捞起他的身子,让虚脱无力的身体依靠自己,高大的身材如今却任由摆布地弯下了颈,流水从指隙间流下,白净的颈像年糕,握上时还会下意识绷紧。
弟弟又变得体贴,耐心地用泡沫覆满整个头发,揉捏耳廓把残余的泡沫捏碎。
他不得不承受随时被压入水中的不安全感。
睁大了双眼盯上水面,洗漱间潮湿的空气慢吞地浸入绷带,两处的残缺生出了蚂蚁啃食的麻痛,那浸入的水珠像泪簌簌而下。
滴答滴答,他摸着他的后颈,仿佛考量着一个好的下手点,最终仁慈地落下一句。
“好了,哥。”
毛巾盖在宇髓天元的头上,发梢的水滴顺流而下,他不由地闭上了眼,弟弟的擦拭有点粗暴几次扯到了头发。待头发半干不湿了,对方又凑近他去掀他的眼皮,观察,或者说欣赏了好一阵,让令人不寒而栗的欲望使他的哥哥紧张起来后。
再用棉巾吸附他眼眶周的液体。
“痛吗?”
“痛吗?老师。”
学生的关心近在咫尺,宇髓天元却总能那稚嫩的面孔上看到弟弟的身影,他无奈地放下手。“早不痛了,只是偶尔会一些痒。”长发顺着他侧头而笑的动作搭在那镶有宝石的眼罩上,“别担心,我……“叮咚。眯起的眼瞬间睁大。
“哈,我看看,是谁来祝福我了?”
炭治郎咽下接下来的话,看着宇髓天元,更加准确的说是观察这名改变颇多的老师。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在嘴角存了点冷淡,他的头发更长了,从之前到肩头的不羁至现在披肩的温柔,他仿佛被水泡化了,像是洗润的丝绸,令人触目惊心的容貌都失了张扬的锐利,松松地垂下。
“老师?怎么了吗?”
“没什么,别这么看着我啊,”宇髓天元俯下身来,一个脑瓜崩打在学生脑袋上,打得炭治郎捂着脑袋面红耳赤。
这要怪宇髓老师了,他如今喜穿宽松的衣服,长袍长袖说要学什么太宰治芥川的艺术风范,可他穿上只像牛郎,胸口的三角区在大的动作下就被扯开,要不是目光够老实,胸口都叫人看个十成十。
他本人没个自觉,或者说不在意,认为也是展示魅力的一环。
“小孩子就该笑笑,来,给你们看一个——超酷的!”
宇髓天元开怀地笑起来,拍了拍坐在一旁丧着脸的善逸,然后故作玄虚地敲着眼罩,“一会儿的惊叫可要小点声哦。”随即用小拇指勾起边缘向上拉,中二极了地用中指食指捂上,再做展示地分开,叫着,“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华丽!”
那眼中,是一颗雕琢成眼珠形状的宝石,与他活生生的眼珠是同一颜色。
宝石的清透隐隐能看到眼眶内壁的粉红,设计师也兴许考虑到这一点做了掩饰。就这样透明不透明,凝固不凝固,不如假眼珠的逼真,过饰的华丽,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欣赏他眼眸的人,他的这颗眼珠不见了,被残忍地掠夺挖去了。
“嗯,很华丽啊老师。”炭治郎掩下情绪,“老师最最华丽了。”
“有品味,再给你们看看这个!”宇髓天元从衣中掏出一个摇控器,按下,七彩的光芒交错地眼中频闪,成了歌厅上的LED灯。映在无话可说的学生们脸上,刺得一个个眼睛都要闭上了啊。
“哇,超酷的!”
“这就是庆典之神的神力吗,恐怖如斯!”
“你们在附和什么啊!这是什么东西啊?!正常人会在眼珠里放一个灯泡吗!还是这种闪五色光的!”善逸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郁闷的心情在这几个不正经家伙面前完全保持不了一秒。
“嘶。”宇髓天元突然垂下头捂住眼睛,“没事没事,只是有点发热了,你们应该知道物理知识吧。”他冒出来了虚汗,摇晃晃地站起来身,“我出去接一个人,等我…当然,也可以不用等我。”
“所以说,不要往眼睛里装灯泡啊…”善逸弱弱开口,宇髓老师的状态很不好。“
老师…”开口关心的话卡在喉咙,如哽在喉的窒息感在走出门的身影转过头时攀上了顶峰。他几乎说不出话。那残花般的温柔在眉宇间凝视了,所有轻狂所有嚣张俯首系颈于默然不语的泪滴,那颗宝石烫得人疼了。
他竟然觉得满足,觉得这个讨厌的老师前所未有的脆弱,前所未有的美好。
真是坏孩子的想法。
“我弟弟送我的,很麻烦啊,虽然是我自己要求的。怎么样?我弟弟很好吧。”
啪。宇髓天元没想得到回应,眼珠向上搜寻思考了一番,轻轻一笑,眨了眨完好的眼睛。门关上了,他离开了。
“我们要不要偷偷去看看?”
“好主意!”
狗狗祟祟的学生们缓缓爬向门口。
今日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风不寒人,日不蒸人。站在门口的男人的衣摆和袖摆正随着风动,白发在空中铺散开来,不单薄却显得摇摇欲坠。
他等着,偶尔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眼睛。在三小只的注视下,街道旁停下一辆车。
无法言说宇髓天元是什么心情,他们仅能看到背影。
那背影张开了臂,那车下了个男人。宇髓天元在索要一个拥抱,那大学生装扮的男人十分标准地穿着个卫衣和牛仔裤,比他矮半个头。
看来就是宇髓的弟弟。
不过,这个弟弟有点奇怪,竟然迟疑了片刻才迎上哥哥的怀抱。
接下来,他们看到,他埋入宇髓老师的颈中,也看到宇髓老师招牌的摸摸头大法,拥得紧,拥得深,摸头的手都垂下有些无所自从,攀在后背的双手顺着衣服的褶皱向上,几乎架住了胳膊。
“宇髓老师…和弟弟感情真好啊。”
“看起来,是的。”
太紧了。
宇髓天元舒了好几口气。
“有点紧了,松松劲呗?”弟弟没说话抬起头,如愿松了松,却是要用一只手去拿开眼罩,另只手压着后颈迫使弯下。
“哥,你用了?”
泛红的内眶显而已见。宇髓天元心虚地嗯了一声,打着哈哈说,“小孩子好奇嘛!我就让他们看看了,没办法,谁叫我是他们敬爱的老师。”撑开眼皮的手指摸着宝石,来回摩挲。
“哥,你不是成年了吗?怎么还是孩子了?还有,哥,你不是老师了。”被怼了的宇髓天元抿起了嘴,弟弟没管他消沉的情绪,“哥哥,低头。”他低下头,任由弟弟舔舐着宝石表面,唾液沾湿了睫毛,好像大哭了一场。
完了,弟弟想松开。
“等等。”宇髓天元猛得弯下身,调换位置地埋在弟弟的肩膀上,白发如白猫在肩膀上玩耍,弟弟抚着猫的背。“今天是我生日,弟弟,我的生日…”闷闷的声音打在颈上,有些灼热。
“嗯。”
“所以…”
“所以,你想撒娇,你想无理取闹,是吗?哥哥。”
脸有点发烫。“好,你可以。”宇髓天元有些吃惊,定定地看着弟弟从一而终的面无表情,企图窥视到那么一点裂缝,喜悦转不过劲,只有不安。下定了决心,他仰起脖,在弟弟的脸上留下一点湿润。
他只是看着他。
没有喜悦,没有羞涩,没有不解,是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好像,他本该就这么做,好像,他不过是疯玩一趟的猫回了家,好像,他无处可逃。
他的回应是,让那点湿润落在唇上。
“哥,我们走吧。”
“生日快乐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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