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十九年前最后一场春雪了，至少杰奥雷夫是这样想的。夜晚的微风已经夹杂无法掩饰的暖意，吹拂他雪白的毛发。
他倚靠在窗外，看向月光所照之处，一滩由雪堆积而成的小丘。他能想到那个画面：三岁的儿子在傍晚的庭院里，用刚下完不久就要融化的积雪堆积成的雪人，然后开心跑进屋里，任由那不成形的雪人化作一滩水干涸，自己却毫不在意，收获那份独属于孩童的快乐。杰奥夫雷低头看向腰间，那银剑纯净似雪，可惜自己从接过这器物起，便再也寻不回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窗外不远处的打铁声时刻提醒他该做正事了。初春不是适合告别的时光，但至少比寒冬强得多。
锻造炉前的橙色光芒映在康拉德灰白的鬓角上，阴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颤动不止。康拉德的身形比兄长杰奥夫雷削瘦不少，但抡起锤头来倒不含糊。他自幼对杀戮的恐惧令他们的父亲为之头痛许久，所幸长子热衷习武，而这天生文弱的次子在饱读武器书籍后在父亲的安排下成了一位优秀的锻造师，只为家族锻造银器的锻造师。夜已深，但康拉德清楚，今夜难眠。
晚风席卷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康拉德知道，他兄长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重锤，停止敲打铁砧上的刺剑，抬头看向前方。只见杰奥雷夫一手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见他停手，伸手递给他其中一碗热汤：“歇一下，都这时候了。”
他的铠甲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那是康拉德数年前亲手烙下的，如今已被血和雨侵蚀得模糊。他语气平淡无比，甚至还有一丝冷漠。康拉德不顾沾满铁锈的手，双手捧过，示意兄长去一旁的橡木桌坐坐。康拉德右手上粗糙变形的指关节在热气的熏蒸下浮现些微隐痛感，不知是否是内心作祟。
碗里是他们最爱的浓汤之一，蛤蜊浓汤。得益于家族势力，兄弟二人儿时便认识几个渔夫，听说有个渔夫受恩于自己的父母，有次用许多蛤蜊回报，他们贤惠的母亲做了一大碗浓汤，装在一个挖空的乡村面包里。自那以后，并不廉价的蛤蜊浓汤成了二人的心头好，以至于二人成家立业后，也时常用此汤来叙旧。
“兄嫂做的？”康拉德下嘴前显然是迟疑了下，歪头看向杰奥雷夫。
“我做的。夫人做不出这么难喝的汤。”显然是对自己糟糕厨艺的调侃。
“兄长还是如那般耿直。”康拉德会心一笑，一口饮下半碗汤。滋味寡淡不少，但并无怨言，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喝到兄长的汤。他微微皱眉，话语比铁砧还沉重：“你当真黎明前便走？”
“嗯。”杰奥雷夫点点头，“不能再拖下去了。维特斯坦家族，作为猎魔骑士家族而兴盛，总要有人做出这种牺牲。如今，只有我才合适。”
杰奥夫雷转头看向那栋富丽堂皇的别墅之内，灯火尽熄，他年幼的儿子正安睡在二楼的房间里，月光伴他好梦，浑然不知自己父母将不辞而别，兴许再也不见。
“他还太小，握不动银剑。”说罢，他转头看向弟弟，“替我养育他，兄长只有这一个请求。待他成人，让他拿起银剑，告诉他维特斯坦家族的男丁应有的使命。”
康拉德端着汤碗的右手微微颤抖。兄长视死如归的坚定目光告诉他，这是命中注定的劫难。他嘴角抽搐两下，犹豫半天才开口：“你放心，我会的。我康拉德和夫人薇拉，会将霍格尔视若生子，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只是……”
说着，康拉德的目光下移，似乎在掩盖自己眼角渗出了泪花。杰奥夫雷咬着嘴唇，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上面还夹着一个吊坠，放在桌旁，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我知道。这是我留下的信物，代我送给他。夫人找到邪魔根源，等了我两天，我不能再耽搁太久。”
吊坠上有一枚银质族徽。一柄插在地上的十字刺剑，被荆棘缠绕，其上开出三朵白色蔷薇。据他们的父亲所说，三朵蔷薇代表身、心、灵。若三者皆凋谢，那么这个人就会真正消亡。康拉德对此很熟悉，在二人年幼的时候，父亲就送给他们一模一样的徽章。只是不同的是，多年不见，兄长的徽章上残留些许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锈。
“自己去送。”康拉德终于对兄长强势了一次，放下手里的碗，把头撇向一边，语气却依旧保持温和，“时间总归是够的。”
杰奥夫雷先是一愣，而后恢复平静。“那便听你的。”
他放下佩剑脱下甲胄，起身走进别墅，动作轻柔地推开二楼的房门，生怕惊扰了安睡的儿子。房间被月华浸染，更显幽静之美。床上的小白狼双眼浅闭，抱紧怀里的鲸鱼布偶，连同海蓝色的被褥，仿若置身于一片小型海洋的怀抱，得以彻夜的庇护。
杰奥夫雷坐在床边无言，半晌，他把那块吊坠轻轻放在床头，附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转身离去。闭门前，他似乎听见儿子梦中的呢喃，转身望去，却只是翻了个身，其余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叹了口气：“抱歉，霍格尔。”
康拉德等兄长回来前，给他的剑和甲都做了基本的养护，虽然短短十几分钟做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看起来洁净靓丽。等杰奥夫雷回来，即便是发现了这等变化，也视若无睹，只是照旧穿上，与自己的弟弟告别。眼前仿若旧景再现，那是父亲离别的背影，在康拉德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兄长的身影渐行渐远，而他站在原地，如鲠在喉、怅然若失。
忽然间，杰奥夫雷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炉火旁的康拉德，相顾无言。过了几秒，一向不爱笑的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温和地回道：“谢谢，康拉德。有你养护的剑，我用起来更起劲了。”
直到兄长彻底湮没于黑暗，月光也不再庇护形单影只的他，康拉德都未曾开口。等他回过神才发现，桌上那碗兄长一口没喝的蛤蜊浓汤早已凉透，泛起一股来自海水的咸腥味。或许多年后，这一幕会成为康拉德心头的遗憾。
康拉德带着那封信回到别墅二楼，推开那扇兄长刚才推开过的房门。如他预想的那般，霍格尔依旧安睡，而床头静静放着那枚银质吊坠，证明杰奥夫雷确实来看过自己儿子。康拉德默默将这局部染红的吊坠拾起，连同未启封的家书，一起放进小木匣，锁好，而后把自己那件仍旧完好的一模一样的吊坠取出，趁着月光正浓，在眼前反复端详。他喃喃自语：
“时候未至，霍格尔值得更好的。既得侄若子，当视如珍宝。”
门关上时，木柜上的银徽微微震动。
从那之后，康拉德便对霍格尔视如己出。尽管起初一直为搪塞兄长离去的事情而苦恼，但渐渐的，刚毅而懂事的霍格尔就明白其中的苦衷，不再追问，只是偶尔独自面对夕阳哭泣，而这些种种，都被康拉德远远看的眼里。是自己对他的疼爱还不够，始终把我当外人看吗？兴许是，又兴许不是。兄弟互相照料的日子是小霍格尔不曾体会过的。一天天过去，伴随烦恼积累的，还有薇拉夫人日渐胀大的腹部。
好话都会说，可做起来便不是那么回事。康拉德也发现了这一点：自己虽然百般劝说自己把小霍格尔当亲儿子对待，但二人之间似乎有些无法消除的隔阂，彼此之间保持着不属于家人的礼貌与距离。数月的风雨后，他终于想通了原因：他还保有兄长凯旋的幻想，小霍格尔亦如是。
夫人薇拉的腹部越来越大，做不了什么营生，康拉德于是把精力更多的放在夫人与对外之事上。早些时候兄长还在家，对外家族还应付得过来，如今兄长和小妹都离家多年，家里得靠他主持大局，即便劳苦其身，他也明白，总比什么也不做强：尤其是得知同为四大家族的赤狐族衰落的消息后，他更加畏惧。至少，家族不能毁在我手里。
来年入秋某日，疲惫的康拉德回家便听到管家告知他的噩耗：兄长杰奥夫雷彻底断了音讯，王室派人寻觅，直到涉足荒芜之地也无果，只能撤退。康拉德强忍泪水，想到夫人即将临盆，而侄儿刚摆脱父母离去的阴影，这份至亲之痛只得默默承受。
他回到自己翻新过的锻造房，打算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未完成族徽吊坠，待孩子未出生前完成，作为他诞生的贺礼。若是女儿，便教她知书达礼；若是儿子，便教他文武兼修。就在他想到这些，心情刚刚缓和，他却变了脸色。因为他这时发现，自己给孩子准备的族徽吊坠不见了。
“怎会如此……我费了半月的心血，重做怕是来不及了！”他找遍各处，均无果。他想到了最坏的想法，那就是遗失在回来的路上，兴许被捡走了。
锻造房外的霍格尔偷偷看到这一切，默默离去。不久，他灰头土脸地拿着一个被碾了几次的银质族徽，走到一脸懊恼坐在锻造炉旁自责的康拉德。
“叔父……”霍格尔腼腆地靠近他，“你找这个吗？”
虽然那族徽已经蒙尘变形，但上面三朵蔷薇雏形还是隐约可辨认。康拉德眼前一亮，激动得站起，“小霍格尔，你从哪儿找到的？”
“叔父回家的路，我每天都记得。我总觉得，有天能帮上忙。”
小霍格尔的话似乎是刺痛了康拉德的心。是啊，因为近期的琐事，霍格尔大部分时间都是让管家莱因哈特带着，自己忽略了对他的关心，而他却还关心我这些自己都不在意的事……
一瞬间，伴随兄长的杳无音信、夫人即将临盆、家族内外的压力、以及侄儿对自己不对等的关爱，积攒在一起，情绪似火山般爆发，泪水如决堤般奔涌。他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蹲下紧紧抱住眼前的小白狼，留下一句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霍格尔……是叔父不够称职，我，我……”
自那以后，叔侄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这对全家来说都是值得开心的事。而那变形的族徽，康拉德清楚这跟重塑并无太大区别，但至少比重新起炉烧料强。几日已过，他终于赶在夫人生产前锻造好了那枚徽章，比去年留给侄子的那枚更精致。
“以后，我康拉德便有两份珍宝。”他端详着手里的族徽，欣慰而笑。
薇拉临盆的那天，康拉德提前在教堂安排了人迎接这场期待已久的仪式，一场辞别逝者与迎接生者的仪式。待薇拉生产完毕，康拉德亲吻夫人额头，便抱着哭腔的婴儿来到教堂。一同前往的，还有时年四岁的霍格尔。
晨光透过教堂的彩窗，碎成七种颜色落在其中。康拉德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怀里抱的一个婴儿在襁褓中扭动，感受那小小的心脏正贴着胸膛跳动，快得像受惊的鸟雀。小霍格尔站在他右侧，安分地望着在哭泣的堂弟。
神父诵读着经文，开始对康拉德提问：
“康拉德先生，你愿正式成为家族之长，担负兴盛重任吗？”
康拉德脑海浮现起父亲与兄长的笑容，兄长离去的背影，以及他想象出来的、兄长与邪魔之母缠斗，战死到最后一刻的英姿。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答案：
“我愿意。”
神父在婴儿头上点圣水划十字，随后问道：“康拉德先生，你愿为这个孩子承担他未来的一切养育义务，永不弃绝吗？”
康拉德想到父亲的离去，想到自己与兄长相依为命的时光，想到小霍格尔面对父母离去的惆怅与忧郁……他咬咬牙，终于肯下定决心：“我愿意。”
神父把霍格尔拉到前面，继续提问：“康拉德，你愿意正式成为这个孩子养父与教父，给予他家庭的一切吗？”
“我愿意。”康拉德没有犹豫，干脆回答完，顺带瞅了一眼霍格尔：他的脸色似乎并无喜悲，有的只是一丝期盼。
“那么，请康拉德先生，维特斯坦家族新继任者，给这个婴孩取名，并宣誓刚才回答的一切。”
“里昂，就叫他里昂吧。”康拉德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挂在胸前的银质吊坠，抬头凝视彩画与神像，郑重其事地宣告：“我，康拉德·维特斯坦，对众神，对神父，对家族，对逝者与生者立誓：至此以后，里昂与霍格尔，皆是我儿子。我将教他们礼仪、品德，授予他们文学与武法，引导他们做到慈爱与正直。从此我与夫人等一众皆是家人，带领整个家族走向兴盛。此言庄重，不甚敬畏。”
当这场仪式完美画上句号，康拉德也累倒在床一整日夜。他想，至少在两个孩子成人前，他不能倒下……而这一熬，便是十八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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