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烈日当空。

黄雨欣几个纵跃，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落入自家院内。经历了一夜的奔波与厮杀，此刻院中的静谧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她轻吁一口气，伸手推向那扇熟悉的房门，指尖甫一触及，门板前竟凭空泛起一圈无形的气浪，宛如一堵坚韧的气墙，不仅将她的手轻轻弹开，更有一股熟悉的内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

黄雨欣心中一沉，不必回头，那沉稳如山的脚步声已在身后响起。

“这次，你又有什么理由？”

黄龙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抵黄雨欣的心脏。黄雨欣脑中千百个念头飞速闪过，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回身时已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爹，我们家有内奸。”

黄龙眼帘微垂，仿佛听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然后呢？”

这淡淡的三个字，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威力，让黄雨欣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急切地上前一步：“爹！内奸勾结了祝家，要袭击我们的盐田！沐天镇里也有他们的暗点，昨夜我和……”

“说完了？”黄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爹爹，此事千真万确，那人用的是我们黄家的火因剑意，我们必须立刻彻查……”

“够了！”黄龙猛然抬眼，目光如电，积蓄的怒火终于爆发，“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一步步逼近，强大的气势压得黄雨欣几乎喘不过气来。“三更半夜，私自出府，还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混在一起，惹是生非！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爹吗！还有黄家的规矩吗！”

“我……我……”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黄雨欣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剩下苍白的辩解。她本想说自己是为了家族，是为了证明自己，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三个字：“……我知错了。”

“一句知错就完了？”黄龙怒极反笑，他指着后山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禁闭一个月，给我好好反省！事忠！给我把人带过去，看好了，任何人不得探视！”

黄事忠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院门口，低头应是。

黄龙最后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他不再多言，只冷冷抛下一句：“是我亲自押你去，还是你自己走？”

黄雨欣紧咬着嘴唇，倔强地扭过头，一言不发，默默转身向后山走去。

……

黄家的禁闭室，若称为“室”，未免有些“豪华”。它实则是后山深处的一座天然洞窟，经由代代改造，内部已开凿出数间石室。室内陈设简陋至极，除了一张石桌、一方石凳，便只有一堆干草垛能算作床铺。厚重的精铁门上，只在最下方留有一个三寸见方的送餐口。

此地虽为囚禁之所，来头却不小。相传有人在此闭关七日，悟出武功真髓，出关时徒手开路，威震离海。只是时过境迁，先人悟道所在，因其与世隔绝、能磨人心性的特质，逐渐成了惩戒家族后辈的思过的地方。

“事忠叔，送到这里就行了，谢谢。”黄雨欣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关上吧，我自己能行。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门外的黄事忠叹了口气，劝道：“雨欣小姐，家主也是为您好。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他就您和婉月小姐两个孩子，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

“行了，事忠叔。”黄雨欣打断了他，“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准备晚饭了。”

话音落下，精铁门在“吱嘎”声中缓缓关闭，最后一点烛光也被彻底遮蔽。黑暗与死寂瞬间笼罩了一切。

黄雨欣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坐下，黑暗中，她叹了口气，随即盘膝而坐，双目微闭。片刻之后，一股微弱却极为精纯的热流，开始在她四肢百骸中缓缓流转。

煮海功悄然运转。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孤独中，练功，是唯一的消遣。

……

沐天镇，某个酒馆二楼。

余少棠临窗而坐，面前盘子里的饺子早已失了热气，皮与皮之间粘连在了一起。他的注意力，全在楼下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这里算是沐天镇的闹市，虽比不得黄天城的繁华，却也五脏俱全，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经历昨夜那么一闹，祝家的人竟沉得住气，全都撤了？”余少棠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扫过一张张路人的脸，“在这盯了一下午，销金窟那几个熟脸，居然一个都没再露面。”

他收回目光，有些无奈地晃了晃盘子，“算了，事已至此，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夹起一个软塌塌的饺子，咬破一个小口，蘸了蘸混着辣油的醋碟，正要送入口中，楼下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他奶奶的！什么叫酒水钱？老子在这沐天镇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说吃饭还要给酒水钱！老子就点了一盘花生米，你跟我要二十文，抢钱啊你！知道老子跟谁混的吗！”

“几位客官，你们四个人，就点一盘花生米，做了快一天，喝的还是自己带来的酒。我这小本生意，收您二十文当占座钱，过分吗？”

“操你妈的，还敢顶嘴！我看你这破酒楼是不想开了！”

余少棠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放下饺子，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四个地痞流氓正围着掌柜的，一个光着膀子、满身劣质纹身的混混唾沫横飞。余少棠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不动声色地走下楼，来到那桌旁，从怀中掏出一小串铜钱，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掌柜的，这桌的钱，我替几位大哥结了。”他脸上带着几分市侩的笑容，语气却很客气。

掌柜的见状，也不多问，收下钱后对余少棠一拱手：“这位公子是敞亮人。如今这世道，您这样的‘烂好人’不多了，您自便。”说完，便转身回了柜台。

那领头的小混混斜眼打量着余少棠：“呦，小子，瞅着面生啊，哪个山头的？”

余少棠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嘿嘿，这位大哥，您说笑了。以前是跟着’矿老鬼’混的，专给他做假账。后来您也知道，前些年老鬼被自己人黑吃黑给砍了，矿场也换了主家。跟着他的弟兄跑的跑，散的散……小弟也是刚到这儿，寻思着凭这点手艺混口饭吃，还望大哥给引荐引荐。”

“哦？”那混混来了兴趣，“先不管什么老鬼少鬼的，你说你是做账的？会算数？”

“当然！”余少棠拍着胸脯，说得活灵活现，“干我们这一行，手上拨拉过的算盘珠子，比米缸里的谷子都多！”

“有意思，有意思！”那混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拍了拍余少棠的肩膀，“小子，你要是真有这本事，待会儿就跟我们去见见大哥！”

夜幕降临。

黄天城的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入黑暗，唯有少数几家客栈还亮着灯火。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府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也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黄家正厅，一场家族晚宴正在进行。长长的红木餐桌上，菜肴依旧丰盛，但席间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无人交谈，只有碗筷偶尔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每一次都显得格外刺耳。

主位上，黄龙早已停箸，只是端着一杯茶，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去浮沫。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家族核心成员——他的几位堂弟，以及他们的长子。

终于，当最后一人也放下碗筷时，黄龙将茶杯“啪”地一声轻置于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昨夜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话音刚落，厅内的仆妇们便极有眼色地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女人们也带着自己孩子离开了正厅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并掩上了厚重的木门。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黄家的男人们。

“祝家的那群下九流，居然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开销金窟，真是欺人太甚！”一名性急的黄家人率先拍案而起。

黄龙抬手虚按，制止了他，眼神却并未看他，而是转向了桌子的另一头。“我知道，近些年我减少海盐生意，转而去捞那些风险极高的海货，引得不少族中兄弟心生不满，说我这是在动摇黄家的根基。”

他的语气陡然一冷，话锋如刀锋般转折：“可是，我黄家的家事，再如何，也轮不到一些外人来插手！”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坐在黄龙的左手边，身材魁梧，一身粗布劲装也掩不住虬结的肌肉。他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至嘴角的狰狞疤痕，配上一脸浓密的络腮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勇之气。此人正是黄龙的弟弟，黄无誉。

“无誉。”黄龙直呼其名，“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大家都在，你有什么话，不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个清楚。”

黄无誉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迎上黄龙的目光，眼神复杂，既有不屈，也有一丝无奈：“大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兄弟之间，没必要拐弯抹角。”

“好。”黄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被强压下去的怒火，“那我就问你，银芽的事，你忘了吗？”

黄无誉的身躯猛地一僵，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没忘。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大嫂。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黄龙眼中血丝更甚，他指着黄无誉，手都在发抖：“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记住，我们黄家，决不能再出第二次错！决不能再有人因为我们的疏忽而送命！”

“我明白。”黄无誉沉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痛苦的隐忍。

“你当真明白？”黄龙话锋再转，变得无比锐利，“那我再问你，昨晚，欣儿差点死在祝家的贼窝里。回来后，她告诉我，她遇到了一个会我们黄家‘火因剑意’的人。”

“火因剑意”四个字一出，在座的所有人脸色剧变，惊疑不定的目光在黄龙和黄无誉之间来回扫视。

黄无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雨欣出事了？！她……她怎么样？”问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黄龙话中的深意，“大哥……你……你怀疑我？”

“欣儿，”黄龙一字一顿，避开了他的问题，“她从小到大，从不撒谎。”

这句看似不偏不倚的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黄无誉的心上。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萧索。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怒骂，只是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悲凉。

“好……好一个‘她从不撒谎’……”黄无誉喃喃自语，逼视着主位上的兄长，“大哥，嫂子的事，是，我黄无誉有错。这些年，你怨我、恨我，我都认了！因为我理解你，也知道我自己……确实该担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至亲冤枉的巨大痛苦：“可我没想到！在你心里，我黄无誉，竟然成了那种会勾结外人、甚至对自己亲侄女下毒手的畜生！？”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对着黄龙，也对着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原来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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