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咔哒咔哒。

高跟鞋声轻轻回荡，楼道内的灯随着轻轻的咔哒声逐次亮起，又随着咔哒声远去而渐次熄灭，清脆轻快的声音昭示着高跟鞋主人此刻放松愉悦的心情，哪怕是在外奔波了一天，也同样如此。

马库斯说漏嘴的电话录音已经被江心月发送给了律师，没错，在大卫的穿针引线下，顺利找到了一位对此类案件有丰富经验的高级律师。

律师表示这份录音是典型的承认性陈述，针对马库斯个人而言，可以算作是一份实质性的证据，对于江心月目前的个人处境帮助很大。

今天一整天江心月连续跑了北森、律所和圣安布罗斯大学等几处地方，就是在处理关于法律诉讼和后续工作的事宜，这一天下来可不轻松，不过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即使身体上的疲惫，也难掩此刻她心情上的放松，更何况现在她终于结束了一天地奔波，马上要回到自己温馨的小家。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轻响后露出一缝，江心月仿佛已经闻到公寓内那熟悉的鼠尾草与海盐淡香。

客厅的灯光比平时亮一些，平时开的都是3000k的暖光，因为这样比较温馨一些，难道是有客人？

江心月目光瞥向沙发处，还真是，一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的男子身影背对着门口，正与赵成泽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看不见正脸，只能看到一头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头发。

江心月正要将手中提包放在玄关入口处，一边换鞋一边有些纳闷，她和赵成泽在新约克城除了圣安布罗斯的同学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更不会上门来拜访，要知道连艾琳娜都没有来过她家。

大晚上的来家里，这个人会是谁呢？

赵成泽看到了江心月进门，脸上露出笑容起身道：“月儿，你回来了？”

那名西装男子同样听到了门口动静，半遮过身子，脸上露出微笑，以为示意。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张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露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清晰的法令纹，幽邃的蓝色眼眸，还有那一如既往从容温和的虚伪笑容。

“杰克森！！！？”

杰克森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还在和承泽聊天？？

江心月脑子像被人用大锤重重轰了一下，海燕与鼠尾草的香味，男友的笑容，周遭一切的声音都在瞬间褪色，转变为了无意识的嗡嗡声。

江心月来不及思考，更是顾不上换鞋了，还踩着高跟鞋就噔噔噔快步直冲向两人中间，将赵成泽挡在身后，两眼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

“杰克森先生，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赵成泽先是被江心月的表现吓了一跳，人从沙发上站起了一半，不知该坐下还是继续站起，等到江心月站在自己身前叫出了面前男人的名字时，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和疑惑，还有，警惕。

杰克森则显得从容了许多，从沙发上站起，拉了拉西装下摆。

“Cynthia，放轻松（瑞莱克斯！！），不用这么这么激动。”

“我刚刚结束了在奥斯本的假期，一回新约克城就听说你办理了离职。作为你曾经的上司，我感到非常遗憾，所以凑巧顺道过来拜访一下。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一次普通交流，没有任何恶意。”

“凑巧？”江心月捏紧了手中提包的系带，冷笑了一声，马库斯刚刚漏出马脚，杰克森就找上门来，确实是够巧的：“杰克森，你的假期结束的确实很巧，你是赶着回来收拾马库斯的烂摊子么？”

“Cynthia，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杰克森摊了摊手，露出困惑无辜的表情：“我想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很深的误会，我回来以后了解到近期发生了一些事情，唔，确实是不太好的事情，事实上，我这次来正是为了解决这些事情，为了帮助你，也是为了帮助我和公司。”

江心月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只紧紧捏住了手中提包系带，杰克森顺着她动作目光下移到了手提包上，眼角微微跳了跳，江心月这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把手提包当成流星锤。

事实上江心月也确实恨不得狠狠给他来一下，把这段时间遇到的恶毒谣言和压力全砸在他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上。

“Cynthia，为什么我们不能坐下来谈谈，解决这些讨厌的麻烦呢？”

“月儿，先坐下吧。”赵成泽看场面有些剑拔弩张，忙拉住江心月，顺势从她手中接过提包：“听听他说些什么再说，别弄得不好收场。”

被男友拉了一下，江心月也意识到自己突然看到杰克森有些过于激动了，收敛几分，顺着赵成泽的意思坐下。

两人说的中文，杰克森虽然听不懂，但看到江心月坐下，不难猜出有所缓和，也跟着坐回沙发上，施施然开口。

“Cynthia，你是我从业以来，所见过的最有才华、嗅觉最敏锐的年轻人。你的突然离开，对公司，对我个人而言，都是无法估量的损失。”杰克森的语气充满了惋惜，“我这次来，是真心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回到jv战略咨询，我能给与你最好的待遇和平台。”

“回到JV战略咨询？”江心月精致的脸颊颤了颤，莫名笑了起来：“杰克森先生，你是不知道吗？就在前几天，JV的法务部刚刚向法院提交了诉讼，指控我利用性贿赂获取职位，损害公司名誉！法院的传票都已经送到我手里了，你现在却坐在这里，邀请我回到一个正在恶意起诉我的公司？”

“我承认，我确实知道这件事。”杰克森叹了口气，幽邃的蓝眼睁大，显得格外真诚：“不过我也是从奥斯本回来才有所了解。Cynthia，我完全相信你的个人品德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既然我回来了，我会让法务部对这起案件进行重新评估。”

度假可不是去了外太空就此失联，如果老板度假期间公司出了重大变故，难道JV战略咨询公司就不开了么？江心月绝不会相信杰克森度假期间对近期的事一无所知。

“收起你的表演吧，杰克森先生，这里没有观众给你鼓掌。”江心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表演，“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拿到了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了就是马库斯在暗中散布那些恶毒的谣言。现在，你和JV战略咨询该操心的不是撤诉，而是怎么面对诽谤侵害他人名誉的指控。”

杰克森瞳孔缩了一下，接着反应极快的转变为了震惊与愤怒：“Cynthia，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马库斯干的？如果是这样，你能否将这份证据拷贝一份发给jv法务部？我会用这份证据砸碎法务部负责人的办公桌，并让马库斯这个卑鄙小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必麻烦了。”

江心月从未在美国经历过诉讼，但她已经从律师口中得知了一些注意事项：“等到法院要求进入证据开示环节，你自然能见到这份资料，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看。”

“好吧。”江心月的拒绝合情合理，杰克森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只能无奈的耸耸肩，接着说道：“那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这一切都是马库斯的个人行为，他应该为此负责，与公司没有任何的关系，在这件事上我们都是受害者。”

他顿了顿接着继续抛出橄榄枝：“如果你是因为这些该死的谣言才决定离开JV，那么误会消除以后，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回到公司吗？我保证你的薪资待遇与之前一样，我之前说过的合伙人特别助理的事也可以再继续谈谈。。。。”

江心月没想到在大洋彼岸还能吃到老板画的饼，或者应该说是老板画的披萨，还是有毒的，这让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杰克森先生，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在这件事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受害者，你和JV战略咨询，同样基于虚假的谣言，对我发起错误的指控，并严重影响到了我的工作和生活，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和马库斯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是加害者。”

“另外，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工作，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入职，对JV战略咨询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那么我想今天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即使是面笼寒霜，美女也自有一番别样的魅力，杰克森不自觉盯着江心月多看了几眼，但他也知道，今天的对话确实该结束了，再说下去只会发生大家都不愿看到的不愉快。

他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纽扣，保持着最后一点风度。
“好吧，Cynthia，这实在是太遗憾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只能祝你在新公司一切顺利。不过，如果哪天你改变了主意，JV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杰克森转过身向玄关走去，江心月则是跟在身后，似乎要亲眼看到杰克森走出这个门才感到安心。。
临到门口打开门后，杰克森似乎也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不善目光，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不再掩饰，而是大大方方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面色不善的美人，好像要最后再好好看一遍这个他口中极为欣赏的年轻女孩。

杰克森的目光自上而下，顿在了最低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赏式的微笑：“很好看的高跟鞋，跟你的美貌格外相配。”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公寓，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响，厚重的防盗门将杰克森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公寓内原本粘稠的几乎化不开的紧张氛围才如潮水般退去。

“月儿，我。。。。”

江心月推了推门，确定已经关上锁好，才松下紧绷的神经，转过身，赵成泽正站在她背后。

江心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火急火燎拖着他向客厅沙发走去。

“成泽，你疯了吗？！”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男友按回沙发上，自己也跟着跌坐在一旁，：“你怎么能把杰克森给放进家里来？！”

赵成泽实在是无辜：“我不认识他啊？我只听你说起过，又没见过他人怎么认得出来？我还以为他是北森那边，或者是圣安布罗斯你们系里的老师。。。。”

赵成泽说的确实有理，江心月一时语塞，不过她绝不会承认自己错怪了男友，转而追问道：“我没回来之前，他来了多久？这段时间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赵成泽老实回答道：“倒也没有多久，大概十来分钟吧，也没聊啥，就是关心了下我们的生活近况，聊了聊电影什么的而已。”

“真的？你没把律师和录音的事说出去吧？”

“没有，真的没有，实际上他也没问。就是问了问在新约克城适不适应，工作累不累而已。”

“不对！怎么可能就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江心月细眉微皱脑中快速思考：“等等，你说电影。。。。你们聊的什么电影？”

“哦电影啊，是《当幸福来敲门》”赵成泽笑了笑：“威尔史密斯演的那部，你记得吗？我们以前在国内经常看的那部。。”

《当幸福来敲门》是江心月和赵成泽都很喜欢的一部电影，说到这个赵成泽一下子舒展了起来：“杰克森也很喜欢这部电影，他说这是一个奋斗的故事，讲述了最标准的美国梦，只要不断付出努力，总有一天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和我们一样也在不断努力着，你进门那会儿他正好提起他年轻时候在肯塔基州老家的事。。。。”

“只要不断付出努力，总有一天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江心月重复了一遍赵成泽的话语，低下头陷入了思索。

这样看下来杰克森过来确实是单纯与赵成泽闲聊，没有提到什么其他事情，这次过来也只是纯粹的就谣言指控和邀请自己再度回到JV战略咨询的拜访而已。

但这。。。可能么？

像杰克森这样的人，在美国通常被称之为Silver Fox银狐，拥有一头银灰色头发，成熟、自信、儒雅的年长男士，事业有成谈吐优雅的精英阶层。虽然杰克森的头发是后天染的，他还没有老到自然呈现银灰发色的年纪，但毫无疑问他所取得的事业成就和滴水不漏的谈吐举止完全配得上银狐这个称呼。

没错，老谋深算的银灰色狐狸。

这样的人专程上门跑到一个离职员工的家里，就是为了这些事情？实际上，公司高管以个人名义拜访离职员工这件事本身就极为不合理，不仅是在职场方面，在法律层面更有极大的风险性！！

看着女友凝重思索的神情，赵成泽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月儿，我怎么觉得。。。。杰克森不太像你和艾琳娜说的那样？”

江心月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赵成泽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今天聊了聊，我怎么觉得他人还挺有礼貌的？也很有诚意。。。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或者是之前艾琳娜跟你说的什么话产生了误会？”

“你真的是这么觉得的？”江心月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你觉得他是个好人？”

两人平时一向是江心月更为强势，赵成泽被她异样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顺着先前话头说了下去：“是啊。。至少今天聊下来觉得他人还不错。。。”

“倒是你，有点。。。有点太紧张激动了、。。”

“赵成泽！！”

江心月没好气的轻瞪了他一眼。

“你真是太好骗了，就你这脑子，等你老了，我就应该卖保健品给你，像什么磁疗床垫，什么深海鱼油，你肯定每样都用得上。”

“月儿，别开玩笑了，说正经事呢。”

江心月收起了脸上那一丝戏谑的神色，正色道。

“成泽我没跟你开玩笑，你想一想，如果你买了什么假的保健品，最多也就是被骗点钱，就当交了智商税。但如果你被杰克森给骗了，你又会失去什么？”

赵成泽将一本正经的女友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是那样的话，骑士将失去他最重要的小公主。。。。”

江心月没有抗拒，轻轻叹了口气道：“成泽你说的也有点道理，或许杰克森确实不是我和艾琳娜想的那样，但我们不能在这件事上盲目相信别人。。。”

两人静静拥抱了片刻，赵成泽突然想到一件事：“欸月儿，我昨天给你买的那只录音笔呢？你刚才用了吗？”

在马库斯的事情之后，赵成泽也是尝到甜头了，行动力也很强。

面对男友的热切，江心月却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杰克森来得太突然了，我是没想到，那支笔现在还在我卧室抽屉里呢，我都没来得及拆开来。”

赵成泽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太可惜了！。。。。”

看他样子江心月只觉得好笑：“先别可惜了，录了也没什么用。”

“你回想一下，杰克森今天来说的那些废话，能抓到什么破绽吗？”

赵成泽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仔细想想还真是，杰克森来这一趟十几分钟的对话里，从头到脚通篇都是些什么惋惜、震惊、不知情、与公司无关，不仅没有留下一丝把柄，还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马库斯。

“现在你明白了吧？这种小把戏只能对付蠢货，套不了这一身灰毛的老狐狸。要不是马库斯这蠢货急着冲在前面，也不能这么快抓到他们的把柄。”

用课本上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帝国主义最薄弱的一环。无论是在熟悉的异国，还是陌生的同族，abc始终卡在中间格格不入，急于讨好融入白人社会的急切心态和缺少的脑子决定了，马库斯李就是其中最愚蠢的一环。

“不过你也别丧气。这老狐狸也不是无法战胜。”江心月给赵成泽打气道：“你看前两天马库斯说漏了嘴，今天杰克森就正好结束了度假上门拜访，这说明了什么？”

清朗的女子嗓音信誓旦旦：“这说明他急了，他也不过是个纸老虎。他也怕我们拿到了实质性证据，牵扯到他和公司，所以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其实也不难对付。”

“可是。。。杰克森一口咬定是马库斯个人行为，和他还有JV没有什么关系啊？从此以后他肯定更加小心了。。。”

江心月揉了揉眉心，一天地奔波让她感觉无比疲惫，面前的难题也格外棘手：“还能怎么办？只能这样了。”

“JV战略咨询是行业内有名的公司，杰克森所拥有的资源是远超过我们两个毫无根基的外国人的，哪里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轻松扳倒他们？现在，只要能利用马库斯的录音，逼迫JV撤销那桩恶心的诉讼，顺利了结这件事。从此以后，与杰克森和JV不再发生任何交集，不影响我们在美国的工作和生活，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就现在拿到的那段录音而言，马库斯是决无可能全身而退的，至于杰克森和JV战略咨询则大概率无关痛痒，江心月对此看得很清楚也很理智，今天在对峙中表现出来的强硬姿态也只是为了吓阻杰克森下一步得寸进尺的可能，最好的解决方案还是通过实质性证据逼迫JV在庭外与自己达成双方和解，弥补自己在生活和工作上的经济损失。

事实上，这也是这两天律师反复给与两人的建议，赵成泽也很清楚：“我知道，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正如杰克森所说，只要不断付出努力，总有一天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有一天幸福会来敲门。

但是在这之前，应该专注于眼下的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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