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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塞斯号驶入离岛港口的那个下午,天空被铅灰色的阴云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外海深蓝的海水在这里变成了浑浊的灰绿,浪涛拍打着港口的石堤,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船身擦着码头的护木缓缓靠岸,缆绳被水手们抛上石堤,在系缆桩上绕出紧实的绳结,沉重的铁锚坠入浅海,发出沉闷的声响,宣告着这段穿越风暴与死亡的航程,终于抵达了终点。
罗德里克拄着金属拐杖站在船首,独腿稳稳地钉在甲板上,对着码头上的港务官挥了挥手,随即转头对着身后的船员们扬起下巴,粗粝的嗓门穿透了潮湿的空气:“卸货了,小子们!都打起精神来,别在稻妻人的地盘上丢了咱们的脸!”
船员们轰然应诺,扛着跳板搭在码头与船舷之间,随即扛着货箱,排着队往码头上走。旅行者跟在枫原万叶身后走下跳板,双脚踏上离岛的石板地时,才第一次真切地看清了稻妻人的模样。
他们与璃月人同属东陆的黄肤黑发,轮廓却更纤细些,眉眼狭长,肤色多是冷调的瓷白,男子大多束着发髻,女子则将长发挽成精致的发式,插着木簪与珊瑚饰。他们大多穿着素色的羽织与袴装,脚下踩着两齿的木屐,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见了人便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恭谨却不卑微。无论是对着查验货物的港务官,还是扛着货箱的粗陋水手,他们嘴里总挂着“请”“麻烦您了”“辛苦了”,语气温和,礼数周全,连离岛港附近摆摊的老妪递给客人团子时,也要微微躬身,道一句“多谢惠顾”。
这里的风里没有璃月的岩茶与檀香,只有海苔的咸腥、桐油的干涩,还有清酒淡淡的米香,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拘谨的、一丝不苟的秩序,与砚港的热闹截然不同。
亚托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橡木货箱从身边走过,额头上渗着汗,见罗德里克靠在码头的石桩上抽烟,便停下脚步,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船长,咱们这一趟在砚港资助出去了半船物资,刚才那场风暴又丢了近半数的货,这么大的亏空,真的不要紧吗?
罗德里克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从嘴角吐出来,被港口的风卷走。他弹了弹烟灰,脸上没有焦虑,淡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砚港那些物资,是我自掏腰包买的,亏盈都算我自己的。至于丢了的货,亚托,我建议你跑海之余,去好好了解一下,保险公司是做什么的。”
亚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扛着货箱继续往前走了。
旅行者的目光落在了身侧的枫原万叶身上。
自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气息就变了。他背着收拾好的帆布背包,反复摩挲着背包的肩带,红瞳望着港口深处那片连绵的木造町屋,望着远处被阴云遮住的、稻妻本岛的轮廓,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怅然,有抗拒,却也有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不再是随船漂泊的水手,而是踏回故土的稻妻人。
他最终还是转过身,走到了罗德里克面前,对着这位载了他一路的船长,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罗德里克船长,多谢您这一路的照拂。”他直起身,语气郑重,“我来向您告别。”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一踏上稻妻的地,就要走了。”罗德里克笑了笑,伸手替他扯紧了背包上松脱的拉带,粗糙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舍不得你啊,枫原。你那手剑术,在我们整条船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没了你,以后遇上魔物,可少了个好帮手。”
“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关乎于我的国家,我的故土。”枫原万叶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请您见谅。”
罗德里克没有追问那是什么事,就像他从没有彻底追问过枫原万叶上船的缘由,从没有追问过他藏在心底的秘密。跑海的人都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航路,旁人无权干涉。他只是再次拍着枫原万叶的肩膀,对着他抬了抬下巴:“去吧。一路保重,若是以后还想跑海,我的拉塞斯号,永远给你留一个铺位。”
枫原万叶再次躬身行礼,随即转过身,对着旅行者抬起下巴,示意他一同走。旅行者对着罗德里克道别,跟上了他的脚步,派蒙飘在两人身侧,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脑袋转个不停,看着街边的摊贩,眼里满是新奇。
离岛的街道由青灰色的石板铺就,被常年的海风吹得发乌,在阴云下,像一条浇铸的铅带,蜿蜒着伸向港口深处。街边的町屋鳞次栉比,木门大多开着,能看见屋里的陈设,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却依旧保持着恭谨的礼数,擦肩而过时,也会微微侧身,道一句失礼。
旅行者正抬眼望着街边挂着的、写着文字的布帘,身前的光线忽然一暗。
他停下脚步,看见达达利亚就站在面前的巷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服饰,不再是船上那身褴褛的模样,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冰蓝色的眼睛在阴云下依旧亮得惊人,腰间别着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魂钢匕首。他靠在巷口的木柱上,看着旅行者,却面色凝重。
“你这家伙!刚一到港人就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你跑了呢!”派蒙立刻飞了上前,叉着腰气鼓鼓地喊,“也不知道跟我们说一声,就偷偷摸摸地消失了!”
达达利亚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依旧落在旅行者的身上,仿佛身边的派蒙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云。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旅行者面前。
“约书亚,我希望你能暂时放过我。”他说,“待我回到至冬,找出那个将我出卖、把我当成棋子利用的人,了结了这一切,我会亲自找到你,与你发起一场魔戒骑士之间,堂堂正正的决斗。”
旅行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无法否认,深海之中,若没有达达利亚出手,仅凭他一人,绝无可能击杀那头溟渊鲸。这个已经背弃了戒律的魔戒骑士,旅行者却信他此刻说的话,信他眼里的恨意与决绝,就像他信魔戒骑士的誓言,刻在骨血里,不会轻易背弃。
“你的罪孽不会被遗忘。”旅行者开口,声音平静,“被你伤害过的人,被你毁掉的一切,会永远记住你。璃月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上面写着,你是破坏两国和平的罪人。”
“我不否认。”达达利亚不做反驳,坦然地接下了这句话,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我本有拒绝的选择,可我还是亲手毁了黑岩厂,这是我洗不掉的债。但在我的背后,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是他们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把我的弟弟当成了要挟我的筹码,我不能够放过他们。”
他说完,对着旅行者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从他身边走过,朝着港口深处走去。
就在他与旅行者擦肩而过的瞬间,达达利亚听见旅行者的声音,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响起,落在铅灰色的风里。
“也许我们不会是敌人,但我们绝不可能成为朋友。”
达达利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港口深处,被阴云与町屋的影子吞没。
枫原万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千早振,红瞳望着达达利亚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了远处,稻妻本岛的方向。
旅行者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枫原万叶。少年的目光正望向街道尽头,那片被阴云笼罩的、稻妻主岛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千早振的刀柄,直到旅行者开口,才回过神来。
“我们现在去哪里?”旅行者问。
“去稻妻的首都,京户。”枫原万叶收回目光,用红瞳看向他,“那里有个能接纳我们的家族。登岛之前,我已经写信联系过家主,他算是我的……旧相识,也是目前唯一能帮到我们的人了。”
“可我们怎么过去啊?靠两条腿走吗?”派蒙飘在两人身前,小眉头皱了起来,小手比划着远处看不见尽头的道路,“这里离那个京户,肯定很远吧!”
“坐地铁。”枫原万叶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地铁最快,也最稳妥。”
旅行者的眉头微微皱起,眼里满是不解。他在蒙德和璃月时,从未听过“地铁”这个词。“地铁?那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在地下行驶的列车。”枫原万叶耐心地解释着,并示意他跟上自己的脚步,“璃月应该还没有开通这样的线路,它比地面上的蒸汽列车更方便,也更快捷,不会受风雨和道路的阻碍。走吧,跟我来。”
旅行者和派蒙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三人沿着石板路一路向西,穿过熙攘的港口商业区,拐进了一条两侧立着石质灯柱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座通体由灰白色石材建成的建筑,门口立着刻着文字的石碑,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却都脚步轻缓,连说话都压着声音,没有喧哗。
这便是离岛港的地铁站。
三人随着人流走下台阶,一步步踏入地下。石阶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两侧的墙壁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方形的顶灯,暖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将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没有地下的霉腐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着纸张与油墨的味道,与地面上港口的咸腥气截然不同。通道两侧的墙面上嵌着巨大的灯箱,上面印着稻妻的商品广告与线路告示,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却始终靠着通道左侧行走,迎面而来的人自觉靠右,哪怕人流再密,也没有拥挤与混乱,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
走到通道尽头,旅行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面前,是一面足足有两丈高的巨大墙壁,墙上印着整幅的稻妻地铁线路图。无数条颜色各异的线路在图上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离岛延伸出去,贯穿了稻妻主岛的每一个角落,城镇、乡村、山川、港口,每一处都被这张网牢牢覆盖,站点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落在图纸上。旅行者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交通网络,一时间竟有些怔神。
“这么多条线路,就算有个魔物藏在其中某条隧道里,恐怕也没人能找得到。”枫原万叶的打趣声在身侧响起,拉回了他的心神。
旅行者回过神,摇了摇头,跟着枫原万叶继续往里走。临近售票处,枫原万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按在了旅行者背后的魔戒剑剑柄上,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约书亚,把剑收一收,往里藏好。稻妻对兵器的管制很严格,带着这么一柄剑招摇过市,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旅行者立刻会意,抬手将黑柄魔戒剑往衣里收去,将剑柄彻底藏进了衣摆的阴影里,只余下一点剑鞘的末端。
两人走到售票窗口前,窗口后的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头发梳得整洁。见两人走近,她立刻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脸上挤出了一个标准却僵硬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分毫不差,眼底却没有笑意,像一张被强行画上笑脸的面具,看着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欢迎光临,请问您要去往哪个站点?”她的声音温柔恭谨,却带着一种被规训出来的、毫无生气的疲惫。
枫原万叶报上了京户中央站的站名,付了摩拉,售票员再次躬身,从窗口递出两张硬纸壳做的车票,还有找零的摩拉。
三人转身离开窗口,派蒙忽然飘到了枫原万叶的面前,叉着腰,气鼓鼓地晃了晃小短腿:“喂!我的乘车票呢?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的!难道你们打算把我抛下,自己去那个京户吗?”
枫原万叶见状,忍不住捂着嘴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稻妻的律法有规定,身高不足五尺的儿童,可以免票乘坐地铁。我们的派蒙小家伙,自然是不用买票的。”
派蒙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扬起下巴,却还是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谁、谁是小孩子啦!不过……免票还是挺好的!”
三人穿过检票口,顺着人流走到了乘车的站台前。站台两侧装着安全门,将轨道与候车区隔离开来,广播里用柔和的女声播报着到站提示,音量被刻意压低,连广播都怕惊扰了这地下的寂静。
就在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的前一刻,旅行者藏着的魔戒剑,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
那颤动转瞬即逝,像水流过剑身,又像有某种存在,隔着很远的距离,被剑所察觉到。旅行者的肌肉瞬间绷紧,手立刻按在了藏在衣里的剑柄上。他模糊地看见,眼前的安全门玻璃上,有一道人形的轮廓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快得连具体的形象都无法看清。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列车的灯光刺破了隧道的黑暗,银白色的车身裹挟着风,缓缓驶入站台,稳稳地停在了安全门前。
车门打开的瞬间,那股异样的感觉,连同剑身上的颤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我太紧张了吧。”旅行者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跟着枫原万叶和派蒙,走进了地铁车厢。
车厢内比他想象中更安静。座椅沿着车厢两侧排列,全都坐满了乘客。有人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有人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书册,有人指尖在小小的便携记事本上写着什么,连说话的人都凑在彼此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呼吸都仿佛放轻了。列车启动时只有极其轻微的震动,随即便在隧道里飞速行驶起来,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灯光,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证明着他们正在地下深处,朝着京户的方向飞驰。
枫原万叶靠着车窗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封皮磨旧的《菊与刀的哲学》,安静地翻看起来。派蒙则扒在另一侧的车窗上,小脸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好奇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与黑暗,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旅行者也坐在了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隧道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每隔数丈便一闪而过的顶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可这种在地下深处飞速穿行的感觉太过奇妙,像被大地拥抱着,朝着未知的前路疾驰,哪怕窗外只有一成不变的黑暗,他也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
列车的颠簸与刹车的锐响将旅行者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时,枫原万叶正站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红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车厢里的乘客已经纷纷起身,顺着打开的车门往外走,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咔嗒声渐渐平息,广播里柔和的女声报出了“京户中央站”的站名,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荡开微弱的回音。
“到了。”枫原万叶收回手,弯腰拿起了脚边的背包,“该走了。”
旅行者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叫醒了扒在车窗边、已经困得点头晃脑的派蒙。三人顺着人流走出车厢,沿着地铁站的通道一路向上,石阶在脚下延伸,潮湿的风混着雨丝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寒意,还有这座城市的、沉闷又悲凉的气息。
当双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旅行者看清了稻妻首都京户的模样。
冰冷的雨丝自铅灰色的天幕垂落,细密地织成一张网,罩住了整座城市。街道两侧是三四层的砖石楼宇,夹杂着连片的木质町屋,墙皮被雨水泡得发涨,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临街的店铺大半关着门,厚重的木板封死了橱窗,仅有的几家开着门的,也只掀开一幅褪色的布帘,里面昏昏暗暗的。
空中交错着密密麻麻的电车线缆,像一张灰色的蛛网,缠在楼宇之间,压在城市的头顶。每隔片刻,便有墨绿色的有轨电车驶过,铜铃发出叮当的轻响,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在空旷的街道里传出很远,又被厚重的雨幕吞掉。街上只有偶尔驶过的有轨电车,行人撑着黑色的油纸伞,低着头匆匆走过,脚步沉重,脸上不带有笑意,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幽灵,沉默地汇入城市的阴影里。
这里只有一种浸到骨子里的萧条与悲凉,像雨水一样,渗进了街道的每一块砖石里。
“走吧,我们去路面电车站。”枫原万叶拉了拉被雨水打湿的背包肩带,抬手指向街道尽头的电车停靠站,“坐电车过去,能省不少时间。”
旅行者点了点头,护着身后的派蒙,跟着枫原万叶走进了雨幕里。冰冷的雨水打在衣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派蒙缩在他的身侧,尽量避开落下的雨丝,小嘴里不停嘟囔着这糟糕的天气。
三人刚走到一栋八层高的砖石楼下,一声沉闷的重响,突然在雨幕里泛起。
那声音很重,像装满货物的麻袋从高处摔落,混着骨骼碎裂的轻响,在寂静的街道里格外刺耳。旅行者顿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摔在数步开外的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黑色的公文包摔在一旁,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被冰冷的雨水打湿,墨迹晕开,像一滩滩化不开的血。
派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瞬间躲到了旅行者的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后摆,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而出乎旅行者意料的是,街上的行人对此仿佛司空见惯。撑着伞的路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便依旧低着头匆匆赶路,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只有两个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中年男人,凑在一起对着尸体小声议论了几句,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麻木的漠然,好像摔在地上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袋被丢弃的垃圾。
旅行者下意识地就要迈步上前,手腕却被枫原万叶一把攥住。他指尖冰凉,力道却很稳,对着旅行者轻摇了头,声音混在雨丝里:“警督们来了。不是我们的事,少去管。”
话音未落,街角就传来了皮靴踩在积水里的声响。
四个穿着深紫色制服、戴着同色警帽的警督走了过来,腰间别着黑木警棍,皮带上挂着锃亮的手铐,脚步慢悠悠的,没有急促,仿佛不是来处理一桩命案,只是来街边的茶屋喝一杯热茶。为首的警督留着一字胡,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尸体旁,慢悠悠地蹲下身,伸出戴白手套的手指,在男人的颈动脉上敷衍地碰了一下,随即收回手,在制服下摆上擦了擦。
“死了,不用送医院了。待会叫人来,抬到停尸间去。”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警督踢了踢地上散落的湿透的文件,漫不经心地问:“这个月有多少个跳楼的了?”
“算上这个,这片区域是第二十七个了。”蹲在地上的警督站起身,拍去裤子上的雨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旅行者一行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们几个,认识死者?不认识就赶紧走开,别在这里围着,打扰我们办公。”
枫原万叶立刻对着几人躬身致歉,随即攥着旅行者的手腕,拉着他转身就走,快步汇入了街上的人流里。派蒙仍然紧紧攥着旅行者,小身子还在发抖。
走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栋楼宇,也听不见警督们的说话声,旅行者才停下脚步,挣开了枫原万叶的手。雨还在下,打湿了他额前的金发,他望着街道尽头灰蒙蒙的天际,满是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为何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活着,难道不好吗?”
枫原万叶抬眼望向这座被雨幕笼罩的城市,红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悲悯,也有深入骨髓的无力。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雨丝打得发沉。
“稻妻的经济正在衰退,工厂倒闭,商行破产,大量的人正在失去工作,失去活下去的指望。这些……和你说这些,你大概也不太能理解吧。”
旅行者没有否认。
他既然选择成为魔戒骑士,使命便是挥剑斩除魔物,守护世间的安宁。他懂剑刃的锋锐,铠甲与元素力的使用,却对国家经济、民生凋敝这类事情,一窍不通。他能斩杀吞噬血肉的霍拉,可对这无形的萧条与绝望,束手无策。
他只是个挥剑的魔戒骑士,仅此而已。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条街道。
有轨电车站的雨棚下,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水洼,墨绿色的电车线缆在头顶交错纵横,像一张蛛网,垂着沉甸甸的水珠。枫原万叶站在站牌前,拂过木牌上刻着的稻妻文字,红瞳在雨幕里眯起,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白发,黏在微凉的皮肤上。
“我们去这里,镇守之森。”他侧过头,对着旅行者抬了抬下巴,“我那位旧相识的家宅,就在此处。”
“你的那位旧相识,是个什么样的人?”旅行者问。他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打湿,冰冷的潮气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可他的目光依旧沉稳,落在枫原万叶的脸上。
枫原万叶的指尖顿了顿,目光望向街道尽头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深绿,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怅然,又藏着敬重“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当初是他帮我逃离了稻妻,可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多到让他的立场,从来都无法有所动摇。”
一阵叮当的铜铃声从雨幕深处传来。墨绿色的有轨电车顺着铁轨驶入站台,车身上的油漆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却掩不住斑驳的锈迹。车门打开的瞬间,里面寥寥无几的乘客低着头走了出来,脚步沉默地汇入雨幕里。
三人踏上电车,找了靠后的空位坐下。电车再次启动,沿着铁轨缓缓前行,穿过萧条的街道,驶入了一片浓绿的森林。镇守之森的树木长得遮天蔽日,粗壮的树干直刺天际,浓密的枝叶将铅灰色的天空遮盖,只有零星的雨丝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林间很静,只有电车行驶的哐当声,还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连风的声音都被密林吞了个干净,像踏入了一处与世隔绝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电车的铜铃再次响起,停在了“镇守之森”站。
三人走下电车,顺着林间的石板路往深处走。石板被雨水泡得湿滑,两侧立着石质的灯笼,灯上长满了青苔,石灯旁的注连绳被雨水打湿,垂着纸垂。越往深处走,林间的空气越静,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三人的脚步声,还有雨打树叶的声响。
走到石板路的尽头,一座宅邸出现在眼前。
白墙黑瓦的屋舍顺着山势铺展开来,飞檐翘角隐在浓密的林木间,门前的石墙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两盏石灯笼立在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灯里的烛火隔着雨幕,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大门旁的石质名牌上,刻着苍劲的文字——神里。
枫原万叶走上前,按响了门旁的门铃。清脆的铃声穿过厚重的木门,传进了宅邸深处,不过片刻,沉重的木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稻妻传统的赤色管家服,金发梳理规整,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带着蒙德人特有的明朗轮廓,与周遭的稻妻景致格格不入。他看见枫原万叶,脸上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意,对着几人躬身行礼。
“万叶君,你终于来了。家主一直在等你。”他的目光扫过旅行者和派蒙,眼里带着好奇,“这两位是?”
“这位是约书亚·沃尔夫,来自蒙德的魔戒骑士。旁边这位白色的精灵是他的同伴,派蒙。”枫原万叶侧身介绍着,语气平和,“约书亚正在寻找自己失散的孪生妹妹,一路旅行来到稻妻,我们在船上相识,我便将他一并带来了。”
“我叫托马·格罗斯,你们叫我托马就好。我是神里宅邸的管家。”男子再次对着二人躬身,侧身让开了路,“外面雨大,赶快请进吧。”
旅行者对着他颔首致意,跟着枫原万叶走进了宅邸。
穿过大门,是一处方方正正的庭院,铺着灰白的碎石,摆着枯山水的造景,石组与苔藓在雨幕里透着静谧的禅意,几株红枫立在庭院角落,叶片被雨水打湿,红得像血。回廊顺着庭院铺展开来,打磨光滑的柏木地板一尘不染,两侧的纸拉门上绘着浮世绘的山水与鸟兽,连廊的檐角垂着风铃,被风拂过,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在寂静的宅邸里荡开回音。
偌大的宅邸静得可怕,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与风铃声,听不见半点人声,连仆从的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这么大的一座宅邸,只有你一个管家打理?”旅行者忍不住开口,带着不解。
托马笑着挠了挠头,推开了面前的纸拉门,示意几人往里走。“我需要侍奉的,只有神里家的家主,和他的妹妹。平日里要做的,无非是洒扫庭除,生火做饭,以及……在家主外出之时,打理好宅邸里的一切。”他的语气里带着爽朗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脚步也慢了半分,枫原万叶凑到他的身侧,压低了声音。
“绫人兄他,近来可好?”枫原万叶轻声问道。
“家主近来的状况并不理想。”托马的声音压得更低,眼里的担忧再也藏不住,“白天要应付三司的公务,去议庭开会,处理家族的大小事务。我最怕的就是晚上,一旦有指令信传来,家主就要连夜出去讨伐霍拉,或是别的魔物,连轴转地日夜操劳,他……”
“等等。”旅行者猛地停下脚步,打断了托马的话,眉头紧紧皱起,“讨伐魔物?神里家的家主,也是魔戒骑士?”
“稻妻的国政,素来由四大家族共同执掌。”枫原万叶转过身,对着旅行者解释,“神里家族,九条家族,芦屋家族,以及……枫原家族。每个家族的长子,在继承家主之位的同时,也要继承魔戒骑士的身份,承袭各个家族专属的铠甲称号。这是刻在血脉里的职责,也是宿命的一部分。”
“而万叶君他,和自己的家族有些矛盾,具体的细节暂不方便多说。”托马接过话头,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让他当年选择出逃稻妻,远走他国。”
旅行者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从未想过,稻妻的社会结构,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是无牵无挂的流浪骑士,只有斩除魔物的使命,无法想象,将家族、国政与讨伐魔物的职责扛在一身,会是怎样的重量。
托马再次推开了面前的纸拉门,对着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家主就在里面等你们。”
三人走进迎客厅。厅内铺着厚厚的榻榻米,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的矮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的卷轴,两侧摆着插着新鲜花枝的青瓷瓶,瓶里的山茶花沾着雨水,开得正盛。一名身着白色狩衣的男子,正跪坐在矮桌后,指尖捏着一枚白玉茶盏,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他有着一头淡蓝色的长发,发尾用白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狭长,瞳色是浅淡的紫,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温和,却又深不见底。他的五官俊朗温润,唇角总是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哪怕只是静静跪坐在那里,也透着一种刻进骨血里的矜贵与从容,可眼底深处,却有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家主大人,这二位是……”托马的话刚出口,便被他抬手打断了。
“不必多说了。万叶君在信里,已经详细介绍过他们二位了。”神里绫人的声音温和,像春雨落在湖面,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对着托马吩咐道,“托马,你先去准备些点心和饭食,三位客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雨,想必也饿了。”
“是,家主大人。”托马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纸拉门。
枫原万叶带着旅行者走到矮桌对面,屈膝跪坐下来。榻榻米的硬实与拘束的姿势,让旅行者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持剑站立,这样规规矩矩地跪坐,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只能悄悄调整着姿势,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派蒙则飘在他的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小脑袋转个不停。
“绫华,有客人来了,快出来吧。”神里绫人温和地喊了一声,目光望向厅侧的屏风。
纸屏风被人轻轻拉开,一名白发少女从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淡蓝色的振袖稻妻服,长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插着珍珠发簪,眉眼与神里绫人很是相似,却更柔和些,瞳色是冰蓝的,像林间的清泉。她的性格显然腼腆,看见厅里的陌生人,脸颊微微泛红,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但没说一句话,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神里绫人身侧,跪坐了下来。
“家妹性格腼腆,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还请几位见谅。”神里绫人笑着解释,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眼里满是宠溺。
枫原万叶没有再多寒暄,他伸手拿下背上的帆布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那个边角被磨得光滑的红色木盒,双手捧着,递到了神里绫人的面前。
“绫人兄,这些是我从须弥和至冬,一路搜集到的证据。”他一并将红色木盒打开“还请你,能够帮我这个忙。”
神里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接过那个红色木盒,抚过盒盖的雕花。神里绫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眉峰微微蹙起,连捏着盒盖的指尖,都逐渐收紧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合上木盒,抬眼看向枫原万叶,话语里满是凝重。“我会尽力的。我会想办法,让这些照片在稻妻的报纸上公开,但绝不能以神里家的名义。万叶君,你必须要知道,这些东西,是稻妻内阁厅的那些议员们,最不想让世人看到的存在。”
“我知道。”枫原万叶的语气很坚定,红瞳里没有退缩,“可它们是我费尽心思,九死一生才搜集来的。无论如何,过去的那些丑恶面目,不能就这样被一直掩埋。我们……”
“就说到这吧,万叶君。”纸拉门被拉开,托马端着餐盘走了进来,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将餐盘一一摆在矮桌上。瓷盘里摆满了精致的稻妻点心,三色团子、樱饼、羊羹,还有冒着热气的抹茶,甜香溢满了整个客厅。
派蒙的眼睛很快亮了,立刻从旅行者的肩头飘了下来,拿起一串三色团子就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神里绫华,忽然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落在枫原万叶的身上,语气很轻,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稻妻服下摆。
“万叶君,请你别抱太大的希望。这些物件,会让我的哥哥陷入两难的境地,也会让整个神里家族,被推上舆论的浪尖。”她一直低着头,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下了眼睫,不再开口。
“绫华。”神里绫人轻声喊了她一句,他没有责备的意思,神里绫华抿了抿唇,便不再说话了。
厅内的气氛凝滞,神里绫人却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将话题转开,目光落在枫原万叶的身上。“说起来,万叶君,你现在可以顺利召唤铠甲了吗?回到稻妻,如果你不想被枫原家的人察觉到行踪,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番犬所,成为正式的魔戒骑士。”
枫原万叶无意识地抚过了腰间千早振的刀柄,“只成功过一次,是在须弥的时候。勉强算是能够掌握,却依旧做不到收放自如。”
旅行者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你可以召唤铠甲?”
“没错。”枫原万叶对着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但总是失败。或许是因为我……心志不够坚定吧。”
神里绫人的目光,这时落在了旅行者的身上,浅紫色的瞳子里有着探究的意味。“约书亚先生,我知道您也是一位魔戒骑士。我很好奇,您铠甲的称号是什么?”
旅行者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黑柄魔戒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他安定下来。
“黄金骑士·牙狼。”
神里绫人的眉峰,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挑了起来,眼里满是诧异。“黄金骑士·牙狼?我从未在《魔戒录》中见过这个称号。七国每一位拥有专属称号的魔戒骑士,都理应被记载在《魔戒录》之中,无一例外。”
“或许是这套铠甲,已经失传许久了吧。”旅行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失去了很多过往的记忆,没法解释它的来历,也没法解释我为何会成为它的持有者。”
“那也无妨。这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情。”神里绫人很快收敛了诧异,再次恢复温和的笑意,对着旅行者发出了邀请,“约书亚先生,你考虑加入稻妻的番犬所吗?每个月有不低于三十万摩拉的俸禄,至于吃穿住行这些琐事,我们神里家自会帮你安排妥当。”
旅行者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道:“稻妻的魔戒骑士组织,也和璃月一样,叫作番犬所吗?”
“没错。至于为何是同一个名字,你只需知道,稻妻在过去,深受璃月文化的影响便够了。”枫原万叶在一旁轻声解释道。
神里绫人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继续补充说:“稻妻全境,分为东、西、南、北四大番犬所。每座番犬所,都设有一名‘神官’,她们拥有与生俱来的特殊感知能力,可以察觉到稻妻全境内出现的魔物异动,并用‘牙鸦’向附近的魔戒骑士发出指令信。而京户一带,以及周边的区域,都归东之番犬所管辖。”
“说了这么多,我的头都疼了!”派蒙抱着一个樱饼,飘到几人中间,皱着小眉头嚷嚷道,“不如你直接带我们过去,见见那位神官不就好了!”
神里绫人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对着派蒙点头。“正有此意,小家伙。”他说着,便撑着矮桌,缓缓站起身,对着旅行者和枫原万叶说道,“二位请和我来。寻常的路,是到不了番犬所的。”
旅行者与枫原万叶对视一眼,也跟着站起身。派蒙立刻飘回了旅行者的肩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樱饼。几人跟着神里绫人,走出了迎客厅,穿过寂静的回廊,朝着宅邸外的雨幕走去。
雨还在下,打湿了镇守之森的石板路,也打湿了面前那面爬满青苔的石墙。
石墙由整块的灰黑色花岗岩砌成,石缝里生着深绿的苔藓,墙面上刻着模糊的古老符文,被雨水泡得发胀,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肃穆。神里绫人站在石墙前,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拂去石面上的雨水,将掌心紧紧贴在了那片刻着符文的区域。
冰冷的石面仿佛活了过来。
一阵低沉的闷响自墙体深处传来,脚下的石板震颤,面前的巨石开始移动,一块接一块,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向两侧滑开,最终在三人面前,形成了一道长方形的幽深通道,直通一片未知的黑暗。通道里没有光亮,只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旧纸、尘埃与烛蜡的气息,像来自千年前的呼吸。
“哇,这里面好黑啊。”派蒙紧紧攥住了旅行者的一缕头发,小身子缩在他的肩后,声音里带着怯意,“什么都看不见,不会有魔物藏在里面吧?”
神里绫人侧过头,对着两人温和地笑了笑,率先抬脚踏入了通道。“不必担心,这里是东之番犬所的结界入口,除了持有印记的人,寻常人就算找遍整个镇守之森,也找不到这面墙。跟我来吧。”
旅行者与枫原万叶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身后的巨石在他们踏入的瞬间,便逐步合拢,将外界的雨声与天光彻底隔绝,只余下脚下延伸的黑暗。通道狭窄而幽深,脚下的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两侧的墙壁上则刻着许多古老的咒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当他们踏出通道的那一刻,周遭的烛火,便如同感应到了生者的气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旅行者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一滞。
这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无数根雕满花纹的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这片黑暗的空间。大厅的地面由整块的大理石铺就,刻着繁复的星图与魔纹,中心是一座圆形的高台,台面上的纹路与他召唤铠甲时划出的光环,隐隐相合。大厅的两侧立着高耸入云的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书卷与羊皮纸,无数本书籍从书架上倾泻而下,在地面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烛火在壁灯里静静燃烧,暖黄的光却驱不散这里的阴冷与肃穆,空气里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还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高台两侧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两人左右并行,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身着漆黑的礼服,领口系着笔挺的黑色领带,脸上戴着半张面具,一张泛着青釉般的冷光,一张染着熔火般的赤红,只露出下半张线条冷硬的唇。两人手中各握着一柄长柄薙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每一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层层回音。
“肃静。”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石头相互摩擦,没有情绪起伏,目光透过面具,死死锁定了踏入大厅的几人。
派蒙吓得往旅行者的怀里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旅行者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肌肉微微绷紧,侧过头对着神里绫人问:“他们就是你说的神官?”
“并非如此。”神里绫人微微摇头,对着那两位持刃的守卫微微躬身致意,“这二位是两面佛,左为风之面,右为雷之面,是东之番犬所神官的守护者。真正的神官,菈娜大人,在那里。”
他抬手指向大厅中央的高台之上。
旅行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高台的阴影里,悬浮着一具巨大的女性人形。她的身形比寻常人要高出数倍,身着深蓝色长袍,衣摆上绣着银线的符文,垂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高台。她的长发如同流动的星河,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发间点缀着细碎的水晶与月长石,脸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温柔却深邃的眼眸,像盛着整片夜空。她的怀中抱着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球体,如同抱着一轮满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
她察觉到了几人的到来,缓缓从高空中飘落下来,巨大的身形落在地面上时,却没有发出声响。她的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了神里绫人的身上,轻柔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风穿过林间的枝叶那样温柔。
“神里绫人。”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汝身后二人,来此何故?”
“回菈娜大人。”神里绫人对着她深深躬身,语气恭敬,“这二位,是来申请加入东之番犬所的魔戒骑士。一位来自蒙德的异乡人,另一位,则是刚完成铠甲试炼的枫原家后人。”
菈娜的目光,落在了枫原万叶的身上。她对着枫原万叶伸出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无形的力量顺着空气蔓延开来,触碰到了他腰间的千早振。
“狩魔骑士·逐荒波。”她轻声念出了这个称号,“如今以风元素之力,使用这套铠甲的继承者。但这套铠甲却并非来自枫原家族。”
枫原万叶对着她躬身行礼,不过没有说话。
随即,菈娜的目光转向了旅行者。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黑柄魔戒剑上,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大厅里的烛火,在这一刻摇曳了一下,空气里的魔导力,也跟着剧烈地波动起来。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对着两人伸出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二位,伸出你们的左手。”
旅行者与枫原万叶对视一眼,依言伸出了左手,掌心向上。
菈娜的手中泛起了浓黑的光,两道如同利爪般的黑色符文,自她指尖飞出,如同活物般,瞬间刺入了两人的左手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旅行者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再松开时,掌心已经浮现出了一道清晰的黑色印记——那是一道如同利爪撕裂的纹路。
“菈娜大人,这是何物?”旅行者低头看着掌心的刻印,抬起头问道。
“此为符文魔除。”菈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它能让吾感知到每一位魔戒骑士身处何方,也能够为你们,带来庇护。”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庄严地说着:“从此刻开始,你们二位,便是隶属于东之番犬所的魔戒骑士。一旦牙鸦携指令信抵达,无论你们身处何方,正在做何事,都必须刻不容缓地前往事发地,斩除魔物,守护凡世。这是你们的职责,也是你们立下的誓言。”
旅行者与枫原万叶同时颔首,沉声应下。
神里绫人对着菈娜再次躬身行礼,示意几人可以离开了。可就在他们转身要走的那一刻,菈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旅行者。
“约书亚·沃尔夫。”她郑重的旅行者说着,“请你暂时留步。我有些话,想单独问你。”
旅行者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枫原万叶。枫原万叶对着他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还想留下来的派蒙,轻声道:“我们在通道口等你。”说罢,便带着派蒙,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了旅行者、菈娜,还有站在阴影里的两面佛。烛火静静燃烧,气氛凝滞下来。
“神官大人,您想问我什么?”旅行者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满是不解。
“你没有神之眼,却能自如地驾驭元素力。”菈娜的身影飘近,巨大的身形垂眸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探究,“就连你身上的这套铠甲,吾翻阅了《魔戒录》,也从未见过,从未听闻。黄金骑士·牙狼……这个称号,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的灵魂。“你究竟,是谁?”
旅行者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符文印记,又摸了摸腰间冰冷的魔戒剑,“恕我直言,神官大人。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轻声说,“我不记得自己过往的任何事情,不记得自己来自何方,不记得这套铠甲的来历,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会成为魔戒骑士。唯有岩之神摩拉克斯告诉过我,这套铠甲的名字,叫作黄金骑士·牙狼。”
菈娜听完他的话,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缓缓转过身,抬手指向大厅的西侧。
烛火顺着她指尖的方向,逐一点亮,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尊塑像。那是一尊晶石雕琢而成的女性塑像,手中握着一柄薙刀,眉眼冷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雷光,正是雷之神巴尔泽布。
“祂想要见你。”菈娜的声音轻柔,“祂有东西,要赐予你。去吧,触摸那尊石像。”
旅行者的心里满是犹豫。他见过岩之神摩拉克斯,知道七神的权柄与威严,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稻妻的雷之神相见。可他最终还是抬步走了过去,在石像前站定,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冰冷的晶石上。
指尖触到石像的那一刻,一股狂暴的雷元素力,顺着掌心涌入了他的经脉。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而来,再睁开眼时,周遭的番犬所大厅已经消失不见。
他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异空间里。
脚下是破碎的大理石地面,无数断裂的刀枪剑戟插在地上,像一片荒芜的坟场,每一件兵器上,都残留着未散的雷光。远方的天际线上,立着一座巨大的红色鸟居,鸟居之后,是翻涌不息的雷云,紫色的雷光在云层里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里的空气里,满是凶暴的雷元素力,与他初次触碰岩之神雕像时,踏入的那个空间,如出一辙。
“有人吗?”旅行者握紧了腰间的魔戒剑,朝着空旷的空间大声喊着,“雷之神——巴尔泽布!你为何要找我?”
他的身后传来了雷电撕裂空气的锐响。
旅行者猛地转过身,只见一具由纯粹的雷电构筑而成的人形,正浮现在他的身后。紫金色的雷光勾勒出她的身形,手中的薙刀泛着寒光,正是雷之神巴尔泽布的模样。
没有任何言语,薙刀带着无尽的雷光,朝着他当头劈落。
旅行者甚至来不及拔剑,雷元素力便瞬间淹没了他。他感到一股力量,涌入了他的身体,与他体内的风和岩的元素力融为一体,在他的身体奔腾不息。他的意识在雷光里渐渐模糊,像被投入了滚烫的雷海,又像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自己仍然站在番犬所的大厅里,手还贴在雷之神的石像上,掌心的魔除符文印记,正泛着淡淡的紫色雷光。
大厅里的烛火依旧静静燃烧,菈娜已经重新悬浮到了高台之上,像一尊沉默的神像,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旅行者收回手,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雷元素力,没有再多问。他望向沉默不语的神官菈娜,随后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通道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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