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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 #10,侠女悲尘(62-65):独挑三十匪、剑斩神龙教。江湖第一女魔头,竟沦为庄稼汉的贱妾,任其凌辱。

[db:作者] 2026-09-24 19:58 p站小说 1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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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楚寒衣是被太阳晒醒的。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没有立刻睁眼,又闭了一会儿,意识懒懒的,像泡在温水里。身子是软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骨头缝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王五的味道。

鸟在窗外叫。灶房那边有水声、柴火声。王五已经起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阳光已经爬到梁上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这一觉睡得沉,没有梦,没有惊醒。记不起上回这样睡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八岁以前,娘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她赖床,娘就坐在床边,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里说“再睡一会儿,还早呢”。后来有人说她筋骨好,适合习武,爹就开始催她早起,天不亮就叫,风雨无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赖过床。

门轻轻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停住了。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睁开眼。

王五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早。”

“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他把碗放在床头小桌上,“你再睡会儿。”

楚寒衣撑着床板坐起来,晃了晃脖子。关节松快得很,不像平时那样一觉醒来浑身僵。

“你继续睡吧,”王五站在旁边,搓着手,“你之前太辛苦了,多歇歇没事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见他搓手的动作。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冬天她病了,娘也是这样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热粥,说“再睡会儿,娘给你熬了粥”。

她掀开被子下床。王五赶紧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衣裳,抖开递给她。她接过来自己披上,他绕到身后帮她把领子翻好,又弯腰把床边的靴子摆正,方便她穿。等她把衣裳系好、靴子蹬上,他上前替她把衣襟扯平,又顺手在她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替她拍掉灰尘。

拍完,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停在她肩膀上,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肌肉。他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舍不得移开。

“你这身子骨,”他说,声音很轻,“真好。”

楚寒衣抬起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温的光——不是昨晚那种烫人的亮,更像是在看一件他从心底里稀罕的东西。

她看了他一息,伸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

“想摸就摸。”她说。

他的手动了,顺着她的胳膊慢慢往上摸,从小臂到肩膀,又从肩膀到后背。他的手指在她腿上停了一会儿,那里隔着裤子也能摸出肌肉的轮廓。他的手指在多处旧伤疤上轻轻滑过,每停一次,喉结就滚一下。他没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只是一遍一遍地摸着,摸得又轻又慢。

“能娶到你,”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真是太好运气了。”他顿了顿,手指在她手臂上那处旧伤上停住,又说,“可这些都是你吃了那么多年苦才练出来的,我这会儿倒享上福了……我这不成了占便宜的么。”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低着头,手还放在她手臂上。

“以后不让你受累了,”他说,“你之前太苦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年的事,都过去了。再说练功哪有不苦的,习惯了就不觉得。”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地里了。”

“王五。”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窗边,脸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手指攥着衣角。

“昨晚的事,”她声音很轻,“你别跟翠儿说。”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这种事咋能跟别人说。”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她听见他走到灶房门口跟翠儿说了几句话,然后院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下午,太阳偏西。楚寒衣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浑身松快,脑子也比平时清爽许多。她从床上坐起来,忽然听见灶房那边有说话声——是翠儿在跟王五说话。灶房隔着小半个院子,平时她也能听见,但今天这声音格外清晰,连尾音里那一点笑意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自己的耳力好像比从前更好了。试着运了运气,丹田里的真气比往日更足,走任督二脉一路顺畅,连从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滞涩感都消了。难道是因为这几天心情舒畅的缘故?练了几十年的归元功,一直在瓶颈上徘徊,这一阵子根本没刻意去练,反倒精进了。

“昨晚上动静可挺大啊。”翠儿的声音从灶房那边飘过来,带着揶揄的笑意。

楚寒衣的思绪被拉回来,耳朵竖了起来。

“你瞎说什么。”王五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蹲在灶台前烧火。

“谁瞎说了?把那姑奶奶伺候舒服了吧?”

“去去去,什么姑奶奶。”

翠儿笑了两声,又问:“她咋样?又发浪没?”

“你瞎说什么,”王五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她就是让我别怕她。人家可好了,一点大侠的架子没有。我告诉你,可别乱说她坏话。外头人可都以为她就是来咱家暂住的,你别乱说话。”

“什么啊,她在咱村比村长地位都高,谁敢对她不敬。庙里还供着她的像呢,你也真是有福气能把她压身下,知足吧。”

“那当然,”王五的声音松下来,带着点傻乎乎的得意,“嘿嘿,她最好了。”

楚寒衣坐在床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温温的,软软的。嘴角翘起来,又收了回去。

晚上,月亮升得老高。昨晚折腾得厉害,楚寒衣早早便躺下了。王五推门进来时,她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搓着手。

“我今晚能不能就睡在你旁边?”他问,“就睡旁边,什么都不做。”

她睁开眼看着他。他站在那儿,不像平时那样缩着脖子,也不像之前那样眼里带着狼一样的光,只是搓着手,等着她回答。

“过来吧。”她说,往旁边挪了挪。

王五在她旁边躺下来,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单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躺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但她听得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她侧过身面朝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屋顶的梁木,一眨不眨。

“你怎么了?紧张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还是仰面躺着。

“没有,”他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能睡在你旁边,也是我王五的福气。”

楚寒衣嘴角动了一下:“你我都多少次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之前……之前我就是个工具,”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帮你泄火的。可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个人,可以像个人一样待在你旁边。”

楚寒衣愣住了。他仰面躺着,那张脸还是傻乎乎的,可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你这是什么话?”她坐起来看着他,“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人了?”

王五赶紧也坐起来,连连摆手:“对不起,是我自己多想了……你别生气。”

她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见她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又躺了回去,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眼睛又盯着屋顶了。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我能不能抱着你睡?”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躺下来,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搁在他的肩窝里。

王五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腰,不敢用力,只是搭在她腰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贴着她的脸。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像风。

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山涧里的水声,稳稳的,不紧不慢。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衣裳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很好闻。他的手臂收紧了那么一点,也只是那么一点,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弄疼她。

“睡吧。”她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他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身上那些绷了多年的弦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她就在这种松快里慢慢睡着了。

第六十三章

之后几天,王五一直睡在东厢房。

也不是每晚都做那些事。他差不多隔天来一回,有时候抱着她说几句话就睡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但只要做,就是往死里折腾——床板响得快要散架,她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出声,可每回都被他顶得叫出来,声音又细又尖,从枕头里透出去,连院子里的狗都跟着叫。

又是一回完事之后。楚寒衣仰面躺着,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床单又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下,她懒得动,也不想动。王五趴在她旁边,脸埋在她肩窝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躺着,盯着屋顶的梁木,等呼吸慢慢匀了。梁木上有一道裂缝,从上梁一直延伸到下梁,很细,不仔细看不出来。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你这人怎么跟头牛似的,”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受得了么。”

王五动了动,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那种傻乎乎的笑。

“受不了也得受,”他说,“我就是忍不住。”

楚寒衣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侧过身面朝他。

“我说了不让你伺候我,”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认真,“你别勉强自己。”

“我知道。”王五躺着,看着屋顶,“可我就是忍不住。你躺在我旁边,我能忍住第一天,忍不住第二天,忍不住第三天。”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大不了死你床上,也不亏。”

楚寒衣眉头一皱,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啪的一声。

“你胡说什么,”她坐起来,看着他,“把我说的跟个女妖精似的。”

王五被她打了,也不躲,反而笑了。他笑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收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有什么话就说。”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话能不能说。他的眼睛看着她,又移开,又看着她。

“主要是……”他开口,声音很低,“你让我……让我打你。”

楚寒衣愣住了。

“你不知道,”王五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却多了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光,“你那身腱子肉,拍一下,一抖一抖的,那样子……看得我心里头像有猫在挠。”

楚寒衣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连胸口都泛起了淡淡的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她允许他在床上拍打自己——一直是她心底里不愿意去碰的东西。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情趣,是夫妻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不值得细想。可现在他居然直接说出来了,把她那点掩耳盗铃的心思剥得干干净净。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瞪着他,语气凶巴巴的,可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以后再碰我,你看我踹不踹你。”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显然没把这话当真。要踹早踹了,哪还等到以后。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又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憨直的钦佩。

“我肯定打不疼你。我估计你站那不动让我随便打,都弄不疼你。”他越说越来劲,眼睛亮亮的,“你就跟孙猴子似的,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楚寒衣越听越奇怪。这什么话,拿她比武学奇才倒也罢了,他倒好,把她比成石猴了。他挨过来,手又不老实地往她腰间摸,她一把拍开。

“行了,”她说,“睡吧。”

王五的手缩回去,老老实实放在自己身侧。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单上,照在她起伏的胸口上,照在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她在旁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了,脸上的烫退了,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日子就这么过。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王五在院子里搭了个鸡窝,养了几只鸡。楚寒衣每天早上起来练功,收了桩就在门槛上坐一会儿,看王五忙前忙后。他在院子里劈柴,她就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劈两下就停下来,往她这边瞄一眼,咧嘴笑一笑,然后继续劈。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他笑得跟做贼似的。

翠儿在灶房里喊他端水,他就放下斧头跑进去,过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递给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蹲在旁边看她喝。

一天上午,院门口有人喊。不是吴大郎的粗嗓门,是个女人的声音,清亮亮的,隔着半条村道都听得见。

“师父!”

楚寒衣正坐在门槛上看书,听见这一声,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见陶红英站在那里,穿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脸上带着笑,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来了。”楚寒衣说。

“上次信里不是说了么,过些时日就来看您。”陶红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眼,眉毛微微一挑,“师父,您气色真不错,比上回见您的时候好多了。”

楚寒衣没接这话,侧身让她进院子。陶红英跨进门,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索,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菜地里的菜苗绿油油的,鸡在墙根下刨食。王五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冲她点了点头,叫了声“陶姑娘”,然后就不说话了。

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了客人,赶紧擦了手,端了碗水出来。陶红英接过去道了声谢,翠儿摆摆手,又退回灶房去了。

王五蹲回菜地边继续拔草,眼睛也不往东厢房那边瞟,手脚麻利得很。翠儿在灶房里忙着添柴烧水,偶尔探头问一句要不要续茶,陶红英应一声她又缩回去了。两个人都没往楚寒衣身边凑,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绝不在外人面前露出半点跟她有特殊关系的样子。

楚寒衣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对陶红英说了句“进屋说”。两人进了屋,她在床边坐下,陶红英拉了那把椅子过来,坐在她对面。她打量着师父——还是那身黑衣,头发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出是哪一处,也许是眼角的纹路比从前舒展了些,也许是整个人不那么绷着了。

“天地会的人,”陶红英放下碗,开门见山,“就在村外。”

楚寒衣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知道天地会迟早会找上门来,上回信里陶红英已经提过。但她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姓徐,叫徐世昌。”

楚寒衣想了想,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听过,天地会青木堂的堂主,武功不弱,为人也算正派。他亲自来,说明天地会对这事很看重。

“他们不敢进来打扰,”陶红英说,“怕冒犯您。但人确实到了,暂住在镇子上,说想请您出山。”

“出什么山?”

“共谋大事。”陶红英看着她,“师父,您一人独闯寒山寺,面对神龙岛八大高手加上林彻,没死还反杀了几个。这事在江湖上传得越来越玄,有人说您一掌劈死了三个,有人说您一剑挑了五个。加上之前在长白山炸龙脉的事,您现在在江湖上的声望比当年老门主还高。”

楚寒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风老头在江湖上也有这般声望——一人独挑三派掌门,打得江南武林二十年不敢呲牙。可那又怎样?说到底不过是别人嘴里一句话罢了。至于寒山寺那晚的事,她使出的是压箱底的三十年功夫,把骨头里的底子都榨了出来才侥幸活命。江湖上的人没看见她满身是血,没看见她连滚带爬跑了几十里山路才捡回一条命。

“还有一件事,”陶红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神龙教被朝廷灭了之后,教内起了内讧。神龙教教主被他手下几个长老围殴,死了。”

楚寒衣的眉头动了一下。

“朝廷打头阵,江湖上几个仇家趁乱落井下石,内部又有人反水,”陶红英说,“几头夹攻,就算他武功再高也顶不住。”她顿了顿,看着楚寒衣,“师父,同样是被神龙教高手围攻,您能反杀好几个全身而退,那老教主却折在自己人手里。这么看,您如今的武功是不是已经高过他了?”

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不一定。十几年前我在镶蓝旗主府上偷经书,眼看得手了,那老头忽然出现。他就站在门口,嘴里念着什么,单凭内力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发颤。我当时被那股内力直接震伤了脏腑,别说动手,连站着都费劲。还好他无意追赶,否则那年我可能都脱不了身。”

陶红英听得神色一凛。她从未听师父说起过这段往事。

“不过那时候我的归元功还没突破第四层,”楚寒衣继续说,“内力远不如现在。”

她顿了顿。最近她察觉到体内归元功隐隐有突破的征兆——真气流转比从前更加自如,耳力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发灵敏。难道是这些日子心情舒畅的缘故?她之前卡在第四层瓶颈很久,一直以为是自己练得不够狠,没想到真正的突破却在这些闲散的日子里悄然而至。按风老头的说法,归元功第五层是百年难遇的门槛,一旦突破,便是另一番天地。不过这些她没打算对外人说。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现在的话,”她说,“不好说,应该还是打不过。”

陶红英看着她,嘴角带笑:“师父谦虚了。”

楚寒衣没接话。她停了一瞬,问:“林彻呢?”

陶红英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投靠神龙教的事江湖上传开了,名声已经臭了。神龙教一倒台,他就是丧家之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楚寒衣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鸡在叫,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声音沉甸甸的。林彻就这么消失了——了无音讯,像一滴水落进了沙地里。可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那个能隐忍二十年才露出獠牙的人,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别的事先放一放,”楚寒衣收回目光,“红英,你的武功最近是不是到了紧要关口?”

陶红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父就是师父,什么都瞒不过您。确实,这阵子练功总是怪怪的,气走丹田的时候偶尔会岔道,也找不出原因。今天来也是想请您指点指点。”

“那就留下住几天。”楚寒衣站起来,“起来,出去搭把手。”

第六十四章

陶红英住了下来,每日跟着楚寒衣练功。她底子本就不弱,只是近来瓶颈卡得紧,气走丹田时总有些岔道。楚寒衣替她看了两回,指出几处经脉滞涩的地方,又传了她一道调息的口诀,让她每日早晚各练半个时辰。陶红英依言练了两日,果然顺畅了不少。

这日午后,两人在院子里对坐喝茶。陶红英提起天地会的人已经在镇上住了三天了,领头的徐世昌颇有耐心,每日只派人来村口远远望一眼,并不催促。楚寒衣放下茶碗,说人家堂堂一堂之主亲自来到这穷乡僻壤请她出山,已是给足了面子,再让人等下去反倒显得她不通情理。

“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在村里窝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了。”

陶红英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换了衣裳准备出门,王五从菜地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把锄头,问她们去哪儿。楚寒衣说去镇上办点事,王五放下锄头就往院子里走。

“我跟你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她本不想让他跟着,倒不是怕别的,只是陶红英在旁边,她不想让徒弟看出什么。可她还没开口,王五已经进了灶房,跟翠儿交代了几句,又跑出来,拿块湿布擦了擦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又把衣襟拍了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神情自然,规矩得像个随从。等三个人上了路,他就跟在楚寒衣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既不抢前,也不落后。身上背着个粗布包袱,里头装着水囊和干粮,手里还提了把油纸伞。

走出村口的时候,陶红英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只顾走路,嘴角却压着笑意——那张脸明明高兴得很,却硬要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陶红英转过头,心里暗暗纳罕。这王五对师父的殷勤劲儿,真不是装出来的。从她第一次在山洞里见到他起,他就是这副死心塌地的模样,趴在地上给师父吸毒、炸龙脉时连金银都不看一眼。要说报恩,这恩也报得够彻底了。

走了一阵,楚寒衣故意落慢半步,趁着陶红英在前面拐过路口,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你这是何必,非要跟来。”

王五没回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也没解释,像是在说“你知道的”。然后又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楚寒衣看着他低头走路的侧脸,心里头有些不自在。他这副姿态她不是没见过——当初扮主仆进盛京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跟在她旁边的。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是她的男人,她不想他在外人面前这样低三下四。

到了镇上,徐世昌他们住在东街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里,包了个独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年轻人。陶红英上前报了名号,那两人立刻换了副神情,一个飞快进去通报,另一个毕恭毕敬地把三人请进院子。

徐世昌迎出来,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也都是利落的短打装扮。徐世昌抱拳行礼,说楚女侠肯赏脸相见,实乃天地会上下之幸。楚寒衣回了礼,简短寒暄几句。陶红英侍立在侧,王五则退在院门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跟那两个守门的年轻人隔了半个院子。

堂屋里摆了几把交椅,茶水已经备齐。徐世昌执礼甚恭,口口声声“楚女侠”,说起江湖上的传闻,又是寒山寺力战八大高手全身而退,又是长白山炸龙脉满人王气尽毁,言辞间满是敬佩。楚寒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江湖传闻多有夸饰,不必当真。徐世昌摆手笑说绝非夸饰,天地会的兄弟走南闯北,什么消息都听过,这次是真心诚意想请楚女侠出山共举义旗。楚寒衣端茶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徐世昌倒也识趣,没有硬催,转而说些江湖上的闲话。话头转到近来湘西地面上有些不大太平,有兄弟在附近见过神龙岛的余孽出没,行踪诡秘,怕是逃窜至此。楚寒衣眉梢微动,问有多少人。徐世昌说不清楚,只见过三两个,看着像是探路的,其余的藏得深。陶红英插了一句说神龙教内讧之后教众四散,有往南边逃的,也有往湘西这边钻的,不稀奇。楚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说话间天色将晚,徐世昌说已经在镇上的酒楼备了一席薄宴,恳请楚女侠赏光。楚寒衣推辞了一番,架不住徐世昌再三恳求,最终应了。酒楼不远,就在街尾,上下两层,二楼临窗。晚宴的阵仗不大,但安排得用心——席面干净利落,没有什么花哨的排场。除了徐世昌,在座的还有他的副手冯三爷,两个年轻坛主,以及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子。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细长的手臂,手指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极短。他腰间挂着一只鹿皮药囊,囊口磨得发亮。徐世昌引见道:“这位是薛先生,单名一个‘帖’字,江湖上给面子,叫他‘薛一帖’。薛先生是咱们天地会的供奉大夫,医术了得,此番随行,也是防个万一。”

薛一帖微微颔首,话不多,只说了句“幸会”。他目光在楚寒衣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气色,但没有多问。

酒过数巡,冯三爷趁着酒意起了话头,说楚女侠武功盖世,如今江湖上提起黑罗刹三个字,谁不竖大拇指。又说天地会的弟兄都是真心仰慕,想请女侠指点一二。楚寒衣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地说诸位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她早已不过问江湖是非,此番出山是为了办自己的事,事办完了也就归隐了,不会再出江湖。

席间安静了片刻。徐世昌连忙打圆场,说人各有志,不好强求,往后天地会的弟兄只要路过此地,必来拜会。楚寒衣点头应了。徐世昌又问她在村里住得可还习惯,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楚寒衣说不用,种几亩地够吃了。

冯三爷插嘴问楚女侠一个人住那么偏的地方,不怕神龙教余孽找上门?陶红英瞥了师父一眼,没作声。楚寒衣说自然有人照应,不劳挂心。

薛一帖放下酒杯,忽然开口:“神龙教的人,旁的本事稀松,下毒却是一绝。楚女侠在寒山寺跟他们交过手,想必见识过。”他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若日后遇上使毒的余孽,防不胜防。楚女侠若不嫌弃,薛某可配几味解瘴丹,虽解不了百花蛇毒那种奇毒,寻常迷药软筋散之流,倒能克住大半。”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像江湖人那样豪气干云,倒像个郎中在开方子——不夸口,只说能做到什么。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薛先生”。陶红英在一旁听着,心里已记下了此事,打算回头替师父把药取来。

薛一帖也不客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气色,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早年行走江湖时便听过黑罗刹的名号,知道她身负归元功——这门功夫失传多年,眼下江湖上能使的,怕只剩她一人。方才进门时他便觉她面色有异,眼下借着酒席的灯光细看,更笃定了几分。

“楚女侠,”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薛某早年间听家师提起过,归元功这门功夫,练到深处固是厉害,但每破一层关隘,经脉便是一劫。行岔了气,轻则卧病数月,重则武功尽废。”他顿了顿,没有绕弯子,“恕薛某直言,楚女侠此刻的气色,像是正卡在关口上。若有需要,薛某可备金针药浴,替楚女侠导引一二。”

楚寒衣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她习武数十载,自然清楚归元破关时经脉的凶险,但此人仅凭望气便能断定她正卡在关口上,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下茶碗,说了句:“先生费心了。”语气比方才对旁人多了一丝郑重。陶红英神色微动,看了师父一眼——归元功破关的凶险她多少知道一些,但师父从未主动提起,此刻被人当面点破,怕是不太自在。她收回目光,没有多嘴。

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是徐世昌的如夫人,手里捧着个青瓷酒壶,低着头小碎步走过来。她穿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模样倒也周正,只是神色局促,像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王五是这时候上来的。他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是小二托他送上来的——楼下忙不开,他又正好闲着。他把茶壶放在桌角,正要转身下去,正好看见那妇人把酒壶放在桌上,拿袖口擦了擦壶嘴。徐世昌拿起酒壶闻了闻,眉头一皱,放下壶看着她。

“今日请的是贵客,这酒怎好意思拿出来?”

那妇人脸一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家里存的酒前些日子都喝完了,这酒是刚从街尾酒铺打来的……”

“胡闹。”徐世昌脸色沉下来,语气却没怎么抬高,只摆了摆手,“去把后院埋的那坛女儿红挖出来。我跟楚女侠说几句话,别让我再催第二遍。”

那妇人连忙福了福身,转身下楼去了。王五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衣角擦过桌沿,手指攥着衣襟,指节都白了。他多看了一眼——这妇人从头到尾缩着肩膀,连退下去的时候都悄无声息,像一片被人摘掉又随手丢开的叶子。

徐世昌回过头,冲楚寒衣苦笑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贱妾不懂事,让楚女侠见笑了。这妇人没见过什么场面,平日在家还算勤快,一到外头就乱了分寸。”

楚寒衣说无妨,粗茶淡饭她也不挑。徐世昌摇摇头,说楚女侠不挑是楚女侠大度,他却是真心实意要尽这份心意,今日这酒不喝好了,他心里过不去。旁边冯三爷打圆场,说老徐为这顿酒琢磨了好几天,菜单子都改了三回,就怕怠慢了贵客。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王五放下茶壶就下楼了,没在楼上多站。他重新坐回台阶上,月光还是那轮月光,可他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妇人抱着酒坛重新上楼时衣襟上蹭的土印子,想起她给楚寒衣倒酒时手抖的那一下——那酒洒在桌上,她拿袖子去擦,连声说“奴家该死”。徐世昌瞪她一眼,她缩着肩膀退下去的样子。

他在心里比了一下。楚寒衣也是妾——至少文书上是这么写的。可她不会这样。谁也休想让她这个样子。徐世昌那妇人被骂一句就缩成一团,楚寒衣只会放下酒杯,看徐世昌一眼,那一眼就够他闭嘴了。

宴散时,徐世昌亲自送到酒楼门口,还要让人护送回村。楚寒衣婉拒了,说月色正好,走走路消消食。徐世昌也不强求,抱拳告别。

出了镇子,月色果然铺了满路。陶红英走在最前头,楚寒衣走在中间,王五跟在最后。走到官道拐弯处,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拎着那把油纸伞,背着那个粗布包袱,脚步稳稳的。她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走。月光把三条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底踩在土路上的声响。陶红英忽然说了句,天地会这些人倒是不坏。楚寒衣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王五在后头跟着,他只觉得,她走在前头的样子,真好看。

回到院子已是亥时过半。陶红英练了一整日的功又跟着走了趟远路,早已乏了,打了盆井水随意擦洗了把脸,便进了偏房歇下。翠儿给三人留了门,灶台上还温着半锅粥,见他们回来探头问了两句,又缩回去睡了。

王五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磨蹭到楚寒衣进了自己屋子、吹了灯,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正屋的门。他已经好几天没进这间屋了——这一阵子他在东厢房睡,翠儿一个人住正屋,床上的褥子少了一床,叠得整整齐齐堆在床尾。翠儿正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快见底的油灯纳鞋底,见他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眼瞟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扎针,嘴里哼了句“稀客”。

王五没接这话茬,脱了外衫搭在椅子上,往床边一坐。那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翠儿赶紧放下鞋底把灯拨亮,骂道:“轻点!毛手毛脚的,这灯油都快见底了。”王五挪了挪屁股,叹了口长气,仰面往床上一倒,脑袋枕着胳膊,看着头顶的房梁。

“今儿算是开了眼了。”他说。

翠儿问怎么了。王五便把酒席上的见闻说了一遍——说楚女侠往那儿一坐,满桌江湖好汉大气不敢出,那徐堂主给她敬酒时双手捧杯,腰都快弯成虾米了。又说徐堂主带了个屋里人出来斟酒,那女人从头到尾低着头,倒酒时手抖得壶嘴磕在杯沿上,把酒洒了。她男人当着满桌子人的面,也不给好脸,骂了几句就撵下去了。

“你是没看见,”王五说,“那妇人被训得脸都白了,缩着肩膀退下去,跟只挨了踹的猫似的。”

翠儿纳鞋底的手停了。她抬起头,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王五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她把针往鞋底上一别,说开了:“对嘛,这才是屋里人该有的样子。你瞧瞧人家怎么调教自家女人的,再看看你。”

“你别逗笑了,”王五翻了个身,脸冲着墙,“我不被她调教就不错了。”

翠儿扑哧笑出声来,把鞋底搁在膝头上,歪着头看他。“你呀,出去也是个窝囊废,在家也是个窝囊废。”她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又补了一句,“你就没想过让她也那样伺候你一回?让她你跟前弯腰,给你倒酒,手再抖一抖、洒两滴——你不想?”

王五没吭声。他面朝墙躺着,后脑勺对着翠儿,看不见表情。翠儿等了片刻,以为他这就不说话了,又拿起鞋底继续扎。针尖穿过粗布,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说实话,想。”

翠儿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鞋底差点掉在地上。她捂着肚子,拿手指戳他后腰,戳得他直往墙根缩。“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你呀,也就是在我跟前逞逞嘴上功夫。真要到了她面前,还不是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王五翻过身,面朝她,急道:“谁说的——”

翠儿没接这话茬,笑够了,把鞋底往膝头上一搁,歪着头看他。“那你痴心妄想什么?你倒是说说,你想让她怎么伺候你?”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重新翻过身,盯着墙,盯着墙上一道细长的裂缝,盯了好一会儿。隔壁就是她的屋子,那道土墙压根挡不住什么声响。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敬重她,是真的。一辈子都敬重。”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可要是她也能像那样——给我倒杯酒,手也抖那么一下……”他没说完,自己先觉得荒唐,声音低下去,像是被油灯的火苗给吞了,“算了,我就随口一说。”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嗤笑。她把针往鞋底上一别,低头继续纳,语调里却没了刚才的轻快,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天底下的男人,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人一头。”她把线绕在锥子上使劲拽了一下,噗的一声扎进鞋底,“真是的,臭男人。”

王五没再说话。正屋里只听见针穿过粗布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闷又细。

东厢房这边,楚寒衣仰面躺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上。这王五,想的还挺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颗挂剑的钉子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看着那颗钉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五在她耳边说——要是能真当妾,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她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他就是在床上说疯话。刚才他对着翠儿说的那句“想”,她听出来了……他真想。

她想起酒席上那个倒酒的女人。说实话,她都没怎么留意那张脸。从头到尾低着,被训了一句就缩成一团,她本来已经完全把这妇人忘了——这种人在她的世界里连影子都算不上。可刚才王五提起来,她才重新想起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只握着酒壶发抖的手。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也那样给王五斟一杯酒,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递过去,他怕不是要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然后高兴得一夜睡不着觉。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月光又挪了一寸。她闭上眼。隔壁翠儿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了。她就在这一片模糊的低语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六十五章

指点陶红英的这几日,楚寒衣察觉到自己体内有些不对劲。

薛一帖的医术确非虚名。那晚在酒席上,他仅凭望气便断定她归元功卡在关口,这份眼力她这些年行走江湖从未遇过。眼下丹田深处那道壁障越来越薄,隐约有突破第五层的征兆。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比往常更加活跃,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往丹田倒灌,激得她心头一阵莫名烦躁。这种感觉她从未经历过——归元功前四层的突破都是水到渠成,从未有过这般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想起师父风老头当年说过的话。归元功第五层是百年难遇的门槛,突破时会影响心性。至于具体怎么影响,师父也说不太清,只讲因人而异——有人会变得暴戾,有人会变得冷漠,有人会陷入幻觉分不清真假。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收了嬉皮笑脸,叮嘱她若有朝一日走到这一步,务必守住本心。

她不清楚自己会怎样。但那种说不清的躁动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王五已经好几天没碰她了。不是他不想。他每晚躺在她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想搭上来又缩回去。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没说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说了句“这几天不行”。王五的手便缩了回去,再没伸过来。可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黏糊——吃饭的时候看她,劈柴的时候看她,蹲在院子里拔草的时候也要抬起头瞄她一眼。

她知道他在忍。可她体内那股真气翻涌得厉害,实在没有心思应付他。

这日陶红英在偏房练功,遇到几处滞涩。楚寒衣盘坐在床上替她理了理经脉走向,又指点了几句运气的法门。陶红英试着按新法子走了一圈,果然顺畅不少,不由得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碗凉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着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陶红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起身去灶房给她换碗热的。

傍晚时分,晚霞把院子里的土墙染成暗红。陶红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换的热茶。她走到院子拐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王五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拎着把镰刀。他在院子角落里堵住了楚寒衣——她从屋子出来,正要往灶房走,被他几步赶上来拦在了墙根底下。他挨得很近,近到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弯,然后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陶红英没听清。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着,但那种皱眉不像动怒,更像是对某种习以为常的麻烦流露出的一丝不耐烦。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王五没让。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小臂。手指圈在她腕子上,拇指还轻轻蹭了一下她手臂内侧的肌肉,那动作轻车熟路,像是做过无数遍。他的脸凑近了些,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不是求,是黏糊糊的商量,像是知道自己不该但还是忍不住。

楚寒衣低头看了看他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力道不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她脸上没有怒意,连眉头都没皱,只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平时说话还软几分。

王五讪讪地松开手,退了一步,但嘴角却咧开了。他弯腰把刚才搁在地上的镰刀捡起来,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完全没有被训斥后的心虚,反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小得意。楚寒衣没再看他,转身往灶房走。

陶红英站在拐角处,手里的茶碗端得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捏得发白。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拇指在她手臂内侧蹭了一下——那动作的亲昵程度,放到宫里哪个嫔妃身上,都够杖毙伺候的太监了。而师父的反应——那一拍,力道轻得拍只蚊子都拍不死,说话的语气不像训斥,倒像是应付一个让她没办法真生气的人。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个冷若冰霜、杀人不眨眼的师父,居然跟一个庄稼汉有染——而且那庄稼汉怎么敢?握她的手,挨她那么近,看她的眼神像看自家媳妇,就不怕师父一剑劈了他?

陶红英端着茶碗退回了灶房。她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茶碗放进托盘里,端了进去。楚寒衣坐在床沿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没抬头。陶红英站在旁边,看着她师父——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张冷脸,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端着茶碗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脸上的表情跟方才在院子里判若两人。

陶红英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这一幕压在了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当晚,月凉如水。楚寒衣盘坐床上,真气在经脉中走了一圈,丹田里那股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她皱着眉将真气强行压入丹田深处那道越来越薄的壁障之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王五躺在她旁边,侧身对着她,手放在两人中间的空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量那段距离。他不敢碰她,可他的呼吸很不均匀,她听得清清楚楚。她闭着眼,没有动。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正屋里翠儿已经睡熟,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墙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终于还是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他以为她默许了,手指慢慢往上移,呼吸也跟着急了。就在这时她丹田深处那道壁障猛地一颤,一股真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冲,激得她心烦意乱,一挥手把他的手甩开了。

“不是说这几天不行么。”她的声音比预计的更冷。

王五的手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他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重新闭眼,将那股翻涌的真气压了又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道空出来的床板上,像一道沉默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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