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花园

　　几天之后，乙泰内尔看到了洛耶的调任申请。当然，是已经通过审批的。这种琐碎的小事还轮不到中枢教会的教主来挂心。而彼时洛耶已经乘上了前往地上的电梯。

　　或许是为了防止这段漫长的过程过于烦闷，连接方舟与地上的电梯使用了透明的外墙，从这里可以在半空中将那片荒废已久的土地一览无余。洛耶抬手轻轻触碰舱壁的玻璃，还能感受到机械运作的震动，顺着指尖眺望出去，能看到地面呈现出弧形的边际。他早该来到这里了，或者说，如果没有乙泰内尔的出现，这才是他原本该走的路，而如今他的选择也不过是让一切回归正轨罢了。

　　随着与地面的距离渐近，电梯的音响传来机械的播报声，洛耶将思绪缓缓从外界抽回，落到那扇紧闭着的金属大门上。机舱剧烈晃动，稳稳地落在地面，铁门上的红色警报灯转为绿色，在打开的门缝中，洛耶瞥见了熟悉的制服。

　　他想，或许这就是他的后半生。

　　在这里就可以远离头顶那些高高在上的烦心事，无论乙泰内尔的决定是出自本意还是另有隐情，都与此刻的他没有了干系。洛耶一门心思扑在了军队的工作之中，他没有这么热爱工作的，但若是为了麻痹自己，倒也没什么所谓。在地上的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乙泰内尔同他的过往都渐渐化作记忆中再不起眼的墨点，他本以为这样就过去了。

　　他也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回到方舟。

　　断掉的手臂明明被妥善处理过，却依旧能感到阵阵幻痛，但那一侧空空的袖管却始终是绷紧的，攥在年幼的孩子手中。他看着眼前那扇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金属大门，在心底感叹着，人生第二次乘坐那通往方舟的天梯，没想到竟是这般的情景。操作员替他打开了大门，那孩子却拽着袖脚缩到了他的身后，无奈，洛耶只能转过身来，弯着腰向他伸出右手：“夏欧，牵着我的手。”

　　夏欧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小手塞入洛耶掌心，他们就这样在机械的嗡鸣声与超重感中，再次踏上了名为方舟的乐土。

　　伤得这么重，除了退伍应该不会有别的选择，不过教会军队对于伤退的军官向来慷慨，而他也不过是失去了一只非惯用手，至少足够安度晚年。洛耶安顿好夏欧，便按照自以为的那样提交了退伍的申请报告，谁知等来的却不是肯定的批复，而是一纸升职的通知文书。

　　中枢教会现在连残疾人都不放过了？这是洛耶的第一反应，但教会军队那边没有给他半点犹豫的机会，连按照他尺码定做的制服都已经奉上。甚至在那纸通知上，还明确的标注着，要他在上任当天前往教主的办公室报到。

　　教主……乙泰内尔？

　　明明过去了那么久，脑海中还是第一时间蹦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好像他永远地在洛耶的记忆中占有着一席之地，未曾被时间的潮汐冲刷淡化。过往如同幻灯片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或喜悦、或悲伤的表情还是那样清晰，却唯独那个身穿教主制服的身影，无论怎样回想面目都过分朦胧。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那张纸，在心底对自己拼命暗示着：

　　放轻松，自己和乙泰内尔根本没什么关系。

　　但这根本没有什么用，毕竟当他推开那扇门，看到噙着笑意的玫红色眼睛时，声带便放弃了工作，让他准备许久的完美会面在开始就卡了壳。

　　站在一旁的米赛里科德没好气地瞪了洛耶一眼，洛耶下意识地挺直身子，向乙泰内尔行礼：“乙泰内尔……呃、大人。”

　　“很高兴见到你，洛耶大将。”公式化的语气，甚至在称呼后加上了职位，乙泰内尔的表现简直让人无可挑剔。生疏的态度让洛耶松了一口气，对方都已经这样表示了，再过于在意过去反而显得自己有些可怜。他应下乙泰内尔的话，在米赛里科德针扎一般的眼神中完成的自己的述职报告，又听着对方走形式般地告知自己那些管理手册上都能查到的工作内容，象征性地完成全部职务的交接。

　　当他听到米赛里科德说出“职务交接结束”的时候，恨不得扭头从这令人窒息的房间中逃窜出去，但就在这时，乙泰内尔忽然叫住了他：

　　“也差不多到休息时间了，有空陪我走走吗，洛耶大将？”

　　“哈？”疑惑的声音同时从两个人的口中发出，洛耶与米赛里科德对视，一个眼中尽是对失态的惶恐，另一个眼中则是溢出的不满。

　　但乙泰内尔似乎并没有介意，他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如今踩着那双高跟鞋的他，早已能如履平地，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他走到洛耶面前，朝他笑了笑，又扭头看向米赛里科德：“只是随便走走，没关系的。”

　　米赛里科德显然是不情愿的，但对于教主想与他新上任的大将散步这件事，他也没有立场阻拦。两人顺利地从米赛里科德那里脱身，洛耶跟随着乙泰内尔，来到一处被高高的金属围栏包围，又有侍卫把守的花园门前。

　　围栏中的花园比曾经见过的都要大许多，在最深处有一幢纯白的建筑，见乙泰内尔带人过来，侍卫虽有些迟疑，但也并未阻拦。洛耶沉默着跟在乙泰内尔的身后，老实说，他也猜不透乙泰内尔想要做什么，只是在走到白房子前，乙泰内尔用熟悉的语气重新叫了他的名字：“洛耶。”

　　洛耶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去查看周围是否有其他人的存在，看着他这般慌张的模样，乙泰内尔轻笑出声：“没关系，这里是天子的住所，不会有其他人来。请进吧。”

　　里面同样是一片洁白，乙泰内尔的黑色衣物在这样的环境中极为突兀，他踩着木制的楼梯，带着洛耶来到阁楼。这里算不上宽敞，让两个成年男性并肩站立实在是有些拥挤，房间中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家具，桌子上还摊着几本书。乙泰内尔先一步坐到床上，将平整的被褥压出褶皱，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这里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东西，随便坐吧。”

　　洛耶没有动，他不明白乙泰内尔为什呢要将自己带到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的监视，如果他对乙泰内尔做些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这不是一个教主该做的事情。他在乙泰内尔的身前缓缓蹲下身，肩膀与对方的膝盖齐平，他抬起头，以绝对不会出错的仰视姿态看向乙泰内尔，问道：“请问您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对我发出邀请呢？”

　　“自然是我自己。”乙泰内尔抬手，触摸脸颊的冰冷感觉与几年前的时候无异。

　　如果是那样的话，至少将那些繁重的金饰从手上摘下来吧，不要让冰凉的金属时刻提醒着他们之间的差距。明明那时就是这样将自己从他的身旁推开，如今又摆出一副亲昵的姿态，洛耶无奈地笑了笑，抓着乙泰内尔的手腕与他分开。

　　“抱歉，乙泰内尔大人。以我现在的身份，似乎并不适合在这里与您寒暄。”他起身，准备从这怪异的房间中离开，可是他从未想过乙泰内尔有着那样的力量，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竟然被乙泰内尔拽着滚进床褥，牢牢地压制在身下。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洛耶。这是我对你的邀请，而你并没有选择。”乙泰内尔垂下眼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洛耶仅有的手臂被压在他的大腿内侧，动弹不得。不、或许还是有机会逃脱的，只是出于他的本愿，他不希望乙泰内尔受伤。他只能看着乙泰内尔用手指挑开他衣领处的纽扣，在看到底下深色的打底衫时，发出微不可查的咋舌声。

　　洛耶笑了起来，他捏了捏乙泰内尔大腿内侧的软肉，对方撇着嘴，不情愿地抬起腿将他的手臂释放出来。他撑着身子坐起，让乙泰内尔刚好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熟练地单手解开腰带、纽扣还有制服上繁复的装饰，在将外衣从身上拽下前，他再次向乙泰内尔确认道：“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不会像过去一样，再莫名其妙地将他推开？

　　“啊，当然。”乙泰内尔迫不及待地将洛耶的上衣拽下，他将洛耶推倒，急切地凑上去索要亲吻。洛耶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明明处于劣势，却还是半强迫地主导了这场带有确认意味的深吻。直到乙泰内尔的呼吸变得急促，挣扎着从他的手中挣脱，撑着他的胸口抬起头来。

　　他的脸颊泛着红，玫红色的眼睛再次被笑意填满：“毕竟我们可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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