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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12,《余烬》12 兰庭

2026-10-09 11:47 短篇章节 33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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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九点,楚怀川的车停在秦曦家附近的路口。街头巷尾一路过来,地上时不时有一堆堆的纸烬。

  四月四日星期五,今天是清明。

  他没有去给母亲和舅舅上坟烧纸之类,这些生人表达哀思的形式,全都太过软弱。

  路口沿着河向南是秦曦家,向东穿过巷子上大路。东边路对面的树下有口石井,二十多天前来过,他有印象。

  井旁有一男一女正在烧纸,嘴里嘟囔着什么,多半是在和先人说话。不知怎么,那两人高声吵了起来。

  「你想去看秦曦那个白眼狼?!」

  尖锐女声冷不防穿过车玻璃,撞进楚怀川耳朵里,他开了条窗缝,听那两人吵什么。

  「我去看她怎么了?你就是嫉妒她漂亮!」男的怒吼。

  「爸在世对她多好?葬礼她连面都没露!小时候秦曦看了几眼我的大嘴猴,爸都不管我哭,抢走送给她!」女的歇斯底里。

  大嘴猴?是她家玄关柜上那只?楚怀川还记得那晚,秦曦拆开大嘴猴眼睛后的摄像头给他看。

  「你娃娃多到家里摆不下,送她一个会死?」

  「提到娃娃我就来气!妈把房子给你,行。你凭什么把我娃娃全丢了?」

  后面的争吵内容主要是关于父母偏心,和秦曦无关。两人争吵不休,男的没再说要去看秦曦的话,收拾东西骂骂咧咧离开,女的在井边哭了一阵也走了。

  他们彻底离开后,秦曦顺着河道走过来,上了车。两人争吵声那么大,她肯定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去参加他们父亲的葬礼?」

  「安叔死都死了。葬礼是给活人看的,我和他们姐弟不熟。」

  面对秦曦时,楚怀川经常有种可怕的镜像感,仿佛看到了世上另一个自己。这甚至让他感觉很不真实,让他感觉秦曦在说谎,在故意说他喜欢听的话。

  车拐了弯,秦曦坐在副驾驶位,转头看右边:「安叔就死在这里。」

  「哪里?」

  「井里。」秦曦面向车窗外的石井,看不到表情,「六年前夜里喝醉酒,掉进去了。」

  楚怀川想捕捉秦曦哪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但她实在藏得太好太好。

  她对死亡……是否会有一丝伤感?无论是严景峰,还是街坊安叔,或者是……母亲。

  「秦曦。」楚怀川问了出来,语气沉重,「人死后,在你眼里……就是一坨肉吗?不然你怎么能忍受,生养你的母亲被尸检,切得七零八落?还主动提出?」

  提到母亲,秦曦的身形一僵。她刻意继续看着窗外,像是不敢回头,直到确信自己控制好了情绪,才缓缓转回来。

  「反正最后都是火化,变成一堆灰烬。」

  楚怀川气笑了,秦曦连搪塞都带着该死的逻辑感。他不依不饶:「告诉我。为什么要求尸检,你在怀疑什么?关于车祸,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秦曦只是沉默,任楚怀川怎么问都不开口。沉默许久,才终于给出一个回答:「为了确认她真的死了。」

  「什么?」楚怀川完全没料到这种答案。

  秦曦的声音更稳了些:「确认她……无论是被刀割、被锥刺、被火烧,都不会再爬起来,真的永远……死了。」

  楚怀川从她平静的语调里,读到某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病态和偏执。

  「先生。」秦曦明显不想谈母亲,「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她总是在摊牌、谈判、声明,很少用「请求」这种有点卑微感的词,这让楚怀川的心脏仿佛被挠了一下。

  「你说。」他已经决定,无论这件事多难,都尽力去办。

  秦曦说出来的事,却和他猜想的种种难题完全不一样:「你以后,可不可以只叫我雪鸮?」

  「为什么?」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先生送我的代号,我很喜欢,听着像踏入了另一段人生。」

  「可以。」他一口答应下来,「这么简单,用不上『请求』。」

  秦曦却很郑重:「因为这件事,我没有对等的东西与你交换,所以只能是『请求』。」

  楚怀川一时说不出话来。在她的思维里,世上的一切都是对等交换?还是说……在她的过往中,一切皆有代价?

  车很快开到了目的地,一家叫「余音」的酒吧。

  余音酒吧的背景非常干净,明面上也和他没有关联,他不会像严逸凡那样蠢,把秦曦安置在自家舅舅名下。

  上午的酒吧关着门,没有营业。楚怀川和秦曦一起进去,店里有两个人在。

  渡鸦坐在表演区前,默默看着高脚凳上弹吉他的女人。她穿着清凉,短裤下露着修长双腿,一头卷发搭在上衣吊带边。

  她弹着弹着,唱了起来: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这是首儿歌,被她改成了爵士乐。她的歌声慵懒磁性,音色极具辨识度,柔媚中带着几分充满故事感的沙哑,与当红歌手阮青青如出一辙。如果有人能进来看看,则会发现,她就是阮青青本人。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楚怀川在关酒吧的大门,秦曦已经走到了渡鸦旁边,静立着听歌。

  秦曦的侧身凹凸有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僵直,表演区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如同泛起一片水雾。他走近细看时,又好像从未有过。

  「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

  见到楚怀川过来,唱歌人伸掌按在吉他弦上,音乐声戛然而止。她盈盈一笑,目光里自带妩媚风情,在秦曦和楚怀川身上流转:「游隼先生,这位就是雪鸮了?」

  她放下吉他,站起身整理短裤,双手轻拍浑圆的大腿,雪白腿肉一阵轻颤。

  渡鸦撇开眼,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语出惊人:「游隼先生多年铁树不开花,我还以为你喜欢渡鸦呢。早知道你还是喜欢女人,姐姐我呀,就该收了你这个小、处、男。」

  「咳!」渡鸦一口水险些喷了出来,「夜莺,别开玩笑。」

  阮青青在荧幕前是文艺又独立的酷姐人设,如果她的粉丝见到她这副样子,恐怕会大跌眼镜。

  夜莺的风话楚怀川听得多了,早已不理会。他不自觉看向秦曦,却见秦曦也在看他,视线与他一交会,又立即收回。

  他清了清嗓:「夜莺,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给你找了个优质联姻对象。」

  此话一出,夜莺和渡鸦都神色一动。

  夜莺撇了撇嘴:「什么嘛,我原本更想要供精人的。不过长得帅又有钱又聪明的话,联姻也不错,我相信游隼先生的眼光。」

  渡鸦沉思着,没有说话。

  夜莺眼波一转,搂住渡鸦的脖子:「渡鸦哥吃醋了?怕我结婚以后不方便再操我了?」

  渡鸦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莺大笑:「三十好几的人了,比游隼先生这个真处男还小处男。」

  「夜莺。」楚怀川脸色一沉。

  「好好好,我不打趣你了。」夜莺收好吉他,又向秦曦抛了个媚眼,「小雪鸮,当睡则睡,可别放过他!」

  秦曦没有回答,只对夜莺浅浅笑了笑。

  夜莺娇笑着,背起吉他,也向酒吧门口走去,追上渡鸦。

  「不用理她。」楚怀川带着秦曦熟悉酒吧的构造,从后门出去,那里有渡鸦准备好的车。

  他坐上车,发动:「以后往来实验室,还是用你之前那套办法,用酒吧兼职作为幌子。这次我开,你记路。」

  车往城北开,楚怀川却有些走神,回想秦曦看向他的那一眼。她的视线收得太快,来不及看清里面有什么情绪。而那笑而不语的神情,又是什么含义?

  他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被夜莺透露给了秦曦,让他感到些许不自然。

  秦曦会怎么看?

  他很想知道,但也不指望从秦曦口中问出来,她的口风太紧了。

  何况……直接问?他根本无法问出口。

  沉默中,秦曦突然说话了:「谢谢。」

  「谢什么?」

  「先生之前答应我的事。」

  楚怀川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喜欢秦曦叫他「先生」。在她那淡然的语气里,这个词透出一种若有似无的仰望感和敬重感,文雅又含蓄。

  这隐秘的满足感,稍稍冲淡了在秦曦面前被夜莺称作小处男的不自然。

  车远离城区,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开去。

  秦曦攥紧手指:「去北山?」

  楚怀川看出她在紧张,不由笑了:「上次不是连『鼠舍』都敢去?」

  车上了山路,山间微风徐徐,吹得林海荡漾。秦曦慢慢松开手,看着窗外透过树荫的日影出神。

  很快到了地方,楚怀川把车停进车库。

  「这是『兰庭』,那边是『听雪阁』。」他指着两处建筑,向秦曦介绍。

  楚怀川带秦曦进入兰庭地下室,从一处暗门地道,走向听雪阁的地下实验室。

  听雪阁的前身是菇棚,原主人做菌菇养殖,在自家房子后建的大平房,屋顶覆满了光伏板。

  前几年他就给菇棚做了和「鼠舍」差不多的改造,挖了很大的地下空间出来,以地下避难所的规格建构。如今这里用作实验室,正好合适。

  实验室用电量异常,不能经过电网,这处自发电的建筑,就成了绝佳的掩护。

  地下的气密门后,秦曦点着各类仪器和设施。

  「还满意吗?」楚怀川隐隐自得,「比严逸凡给你的如何?」

  秦曦难掩见到如此完备实验室的神采:「非常好,好得出乎我意料。」

  她戴上手套,开始分析白书瑶那份样本。在质谱仪上经过一系列复杂操作,一个多小时过去,还没个结果。

  楚怀川看不懂操作流程,凭感觉她好像重复了几次,大概是在试不同的类型。

  「不是常见的几种苯丙胺类。今天不一定能出结果了,也许需要一两天。」秦曦皱眉补充,「极有可能是新型的,因为症状不典型。」

  楚怀川点头:「结果出来向我报告。」

  虽是这么说着,他也没有离开,继续在实验室里看着秦曦操作。

  墙上挂着一块屏幕,分屏实时显示兰庭的各处监控。楚怀川在秦曦身边踱步,猛然看见有辆白色的车,闪着红蓝相间的顶灯,顺着山路开过来,在兰庭门口停下。

  是警车。楚怀川的神经瞬间绷紧。

  「你在这里,不要出去。」楚怀川强自镇定,走向通往兰庭的地道,「我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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