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尚且不懂得爱是什么。我也年轻，我的爱人也年轻，于是爱的含义便稀释，最后几乎到了微不可见的地步，只剩一个汉字干巴巴地横亘在我到她的这段距离之间。

其实到了现在，她也会时不时打电话给我，声音夹杂着电流，横跨八个时区和一整片大陆从听筒里传出来。

“喂——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我说。“没事的话，你可以挂了。”

她就毫无留恋地挂断电话，像丢掉冰箱里那袋发芽的土豆，或是赶走窗沿上一对碍事的蜘蛛那样。我知道她头顶的那片天正由月亮接管，可我抬头只看见太阳做的白炽灯泡悬挂在世界中央。此时距我与她分别已整整四十八小时，我戒断反应剧烈，招至消化不良以及随之而来的重度失眠。

睡不着的人最爱胡思乱想。不过我没有在想她。

我宁愿怀念一张老气横秋的硬板床，那个比我还要寒酸的物件，铁架掉漆，紧接着生锈，床头上搭着总也晾不干的擦手毛巾。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那时我管这叫家，她说：这也能叫家？

我不理解她在惊异些什么，就像不明白接踵而至的一百万个冷秋为何绵延不绝。她坐在我刚换的一床被褥上，饶有兴趣地观察一边烧开的热水——水蒸气咕嘟咕嘟地从壶口逃逸出来。她带来一个回南天，于是青苔又开始从地板的缝隙中蔓延而出，刺青一样覆没过我的整个躯干。

“你真要走啊？”“舍不得？”“那倒是没有。”“有也没用。”

她很轻易就能找回过去二十余年与我相处的模式，然后让我显得局促不安，咽下后面那句：如果我盼你不舍呢？

可我没理由做这种要求，毕竟她从来都并非我的爱人。别说爱人，就算说是青梅竹马也牵强。看到她我总会想到老家院子门口的山楂树，连平房都在修成三层小楼，它也没再长高，每年秋天只象征性地结上十来个果子。可惜我是无脚鸟，每年回来时便又抽条，她就算挽留，那些枝条也盛不下我。

她早就知道我不回去了。若不是我慷慨，我们早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很久很久以前的发榜那天，她给我发消息说留在省内吧，像三年前留在镇里那样。我正巧去理发，造型师一剪刀下去，发丝纷纷扬扬落在脚下，再看向镜子时已经认不出自己是谁。我埋头回消息：不了，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跟我一起吗？

她说，很可惜，我好像去不了那里。

对啊，真的好可惜。我说，毕竟太远了。

对她来说太远了。我偶尔怀念住在距她家五百米开外时的日子，隔着一个屋顶和两条巷子喊她的名字。然后是升学，学校班级样样雷同。晚自习我给她递纸条：哎，你梦校到底是哪个？她说没定呢，可能会选离家近的。

我说，这样啊，好没意思。

这句话被记了很久，后来她来我打工的城市旅游，顺便参观我的出租屋，问我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那不然呢？

我反问得理直气壮，底气来自于压在烂木箱底的存折和护照。她看得出我高兴，但她却不为我高兴。她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变了。

她没有看出我的失望，就像我正失望自己不明白她的心思。我想揪着她的耳朵说听好了，你和我——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呀，世界上难道还有一成不变的人吗？我跟你走上不一样的路，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她迅速补上一句对不起，这才让我难以发作，顺带原谅了她对我现状的审视。她坐在那里，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姿态对我的生活进行点评，例如我家庭的经济状况，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而收获的肠胃炎。我的窘迫和无措，是证明她此刻正确性的佐料。“如果我们报同一所学校，现在还有个照应...”我好像无法对她的嘴唇翕动做出反应——她还在说话吗？

我当然会觉得她陌生，因为她停在原地，而我在往前走了。

意识到不爱比意识到爱还要早，出行前一天有朋友来送我，多喝了两杯然后嘴不把关，说，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和她腻在一起呢。

我手里一杯酒洒在桌上：说什么呢？朋友而已，现在都不怎么联系了——其实早吓到清醒了大半：想我苦恋不自知，而天下知闻。可我好像也不怎么爱她，不然为何现在提起，除了庆幸外似乎再没什么情绪——这是我的失格。

第二天打车去机场，父母年纪大了没有来相送，事实上我也不愿叨扰他们：留学而已，又不是从此一去不归。过安检前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最后又看一眼送客的人群，果然她不在其中——大约是已在在回故乡的高铁上。

我在飞机上把给她的备注改了，连名带姓规规整整的几个字。最开始小灵通的通讯录里存了彼此的小名；后来有了智能机，偷偷给对方起了一打外号；再后来变成现在这样。下飞机后我给父母报完平安以后第一个给她打电话，两秒后忙音响起，我于是意识到时差存在，她那边正值午夜，而我抬头时太阳正沉向远处丘陵，是个看晚霞的好天气。

小时候拿纸杯做土电话，我说喂喂喂，听得到吗？她说居然真的能听到哎！然后更大声地喊回来。长大后我挂掉电话，她也不会再打过来。我拎着一大包日用品从超市往车站走，一路上就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愣，回过神来时末班车早就过去了，手里那条烟也应该烧到了头，但转身一看，刚刚走过的一大段路上空无一物，并没有火星或者灰烬从我手心掉落，抬手只摸到脸上多出的一把眼泪。

这时我终于想起自己上飞机前就已下决心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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