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残存着那种Live特有的、让人浑身发麻的余韵。

鼓点似乎还在血管里震动，贝斯的低音沉在骨膜深处，而凑友希那那一句穿透整个RiNG的高音——像是把整个夜晚的天花板都给掀飞了一样——现在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冰川纱夜站在通往后台的狭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活动着。虽然演出已经结束了十五分钟，指尖残留的触感却一点都没有消退。刚才第三曲目那个十六分音符的solo段落，她在最后一刻决定变奏，临时加了一段扫拨。钢琴伴奏的白金燐子明显愣了一下，但立刻就调整了和声走向，友希那甚至趁着拍与拍的间隙，对她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比任何言语都让纱夜觉得值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左手按弦的指腹上，硬硬的茧已经有了一定的厚度，摸上去像是别人的皮肤。这些茧是她的勋章，是她用无数个夜晚独自在房间里反复练习同一个乐句直到手指抽筋才换来的。任何人都可以说着“纱夜真厉害啊，吉他弹得那么好”，但真正明白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的人——

大概，一个也没有吧。

不对。至少在Roselia里，大家都是同样的认真。友希那对歌唱的执着，莉莎为了跟上大家私下里加练到凌晨的样子，亚子即使手腕贴了膏药也要再打一遍基本节奏型，燐子为了完善编曲熬夜到眼底发青——这些她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她才更不允许自己对有丝毫的懈怠。必须更认真，更努力，更完美。否则，就对不起她们。

“纱夜——”

穿着Roselia制服的今井莉莎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棕色的长卷发扎成半马尾，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瓶盖已经拧开了，递到纱夜面前的时候，还带着冰镇过后凝结的水珠。

“辛苦了~。刚才的solo，超——帅的！我在舞台侧面看到友希那的表情都变了喔。”

纱夜接过水瓶，轻轻点头。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才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渴。她喝了两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平淡地纠正道：

“……那种程度，是应当做到的。莉莎，那边的清理——”

“啊啊，后勤的staff已经在整理了，说是这次设备太多，明天再来统一清点就好。”莉莎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问，回答得异常流利。然后她轻轻歪了歪头，露出几分揶揄的笑容，“纱夜你啊——明明刚演出完，稍微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燐子已经在休息室躺平了喔。”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感到不安。如果不把所有细节都确认到位，如果不把每一件事都做好，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会从指缝间溜走一样。她很怕这样的懈怠，会让她变成那个永远追不上妹妹的、笨拙的冰川纱夜。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把矿泉水瓶盖拧紧，站直了身子。

“没什么。休息室是吧，我现在过去。”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RiNG工作马甲的女性staff急匆匆地从走廊拐角出现，手里拿着夹板。她的视线在走廊里扫了一圈，锁定在纱夜和莉莎身上，快步走了过来。

“Roselia的各位辛苦了——啊刚好，冰川小姐，今井小姐，打扰一下。还记得演出前通知的‘中奖粉丝合影会’吗？现在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方便的话，麻烦移步大厅侧的小厅……”

莉莎轻轻“啊”了一声，拍了下手。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那个从今天的观众里抽选五名的活动对吧？”

“是的，刚才广播也通知了中奖号码，大家都已经在等候了。等全员到齐就可以开始。”

纱夜在内心轻轻叹了口气。她并不讨厌粉丝，也不觉得这是麻烦的事。只是，刚演完还满身是汗，衣服虽然换了演出服，但妆也没卸，头发的造型也有些松散了。以这种状态去见粉丝，总觉得不够礼貌。

不过，友希那肯定已经认真答应了吧。那么作为Roselia的一员，自己当然也不能缺席。这是团队的责任。

“……知道了。我先去一下洗手间整理仪容，很快过去。”

她说着，把矿泉水瓶交给莉莎，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映在洗手间镜子里的，是一张相当疲倦的脸。

纱夜摘下头上的蓝色蔷薇发饰，用手指梳了梳因为发胶而黏在一起的发丝。她的头发是很特别的冰蓝色，在舞台灯光下会泛出银色的光泽，是宇田川亚子之前说过的“简直就是冰雪女王嘛~”的来源。她不讨厌这个比喻。比起“可爱”或是“漂亮”，她更习惯别人用那种带一点距离感的词汇来形容她。

不过，此刻镜子里的这张脸，眼眶微微泛红，脸颊也还残留着登台时的那种不自然的潮红。汗水的痕迹在领口边缘形成了一圈淡淡的盐渍样线条。她拧开水龙头，用手心接了一些冷水，轻轻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仔细洗了手——弹吉他的人的洗手方式，是指尖要认认真真地清洗，指甲缝隙也要处理干净。然后用纸巾擦干，又用手帕擦了一遍，确定手指不会残留滑腻的水分，才觉得完成了这个准备步骤。

临出门时，她又看了镜子一眼。

没事，只是合影而已。微笑就好。

小厅不大，大概也就一个教室的一半。墙壁上贴着各种乐队的海报，其中一张是上个月Pastel*Palettes在这里演出时留下的，丸山彩的笑脸被贴在了很显眼的位置。两排折叠椅已经摆好，中奖的五名粉丝已经入座，有的看上去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正兴奋地和同伴交头接耳，也有背着吉他琴盒、像是对音乐本身更感兴趣的男生。

纱夜走进去的时候，Roselia的其他四人已经到了。友希那站在最中间，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接受检阅；亚子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一个劲儿地拉着莉莎的袖子说着“亚子刚才看到了！超级多我们的周边！超——开心！”；燐子安静地站在最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印有Roselia标志的文件夹，里面大概是准备给粉丝的小礼物。莉莎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

“纱夜，这边这边~”

她走过去，站在队列靠边的一侧。这是她习惯的位置。吉他手在主唱和键盘之间，是乐队的支撑者，不需要站在最亮的地方。

staff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客套话之后，合影会有序地开始了。中奖者按照抽选号码的顺序依次起身，由staff引导着站到五位成员中间合影。第一位是那个背着吉他琴盒的男生，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他站到友希那身边的时候，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友希那淡淡说了一句“请多指教”，他就几乎同手同脚地完成了站位。闪光灯亮起两次，他的脸已经红透了。

第二位和第三位是一起来的女生二人组，一看就是Roselia的忠实粉丝。两人身上穿着的，是Roselia官方周边店限定发售的那款印有乐队logo的连帽衫。她们站到队列中间，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好厉害”“真的见到本人了”，最后合影的时候其中一人甚至哭了，把旁边的莉莎吓了一跳。

第四位——

纱夜的视线，与第四个走上来的人对上了。

那是一个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在男性中算中等，但在这个满是女性粉丝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醒目。他穿着简单的素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没有拿荧光棒，也没有背琴盒，五官清秀却没什么特别的特征，像是放大街上下一秒就会融入人群的类型。但他的眼睛——这个人，与前面三个不同。前面的粉丝都在看Roselia的五人，而他，从起身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只锁定在纱夜一个人身上。

纱夜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粉丝中确实会有偏向某一位成员的，这很正常。他不犯法，不越界，那就没什么问题。她这样想着，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staff引导他站到了纱夜身边的位置。按照规定，中奖粉丝可以站在自己推的成员旁边，所以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位置。他站定之后，微微侧过身子，朝纱夜礼貌地点了点头。

“冰川小姐，很荣幸能和您合影。今天的solo，真的很棒。”

语气很普通，平淡而真诚，和一般的粉丝致辞没什么区别。纱夜按惯例应答道：

“谢谢。承蒙喜欢。”

闪光灯亮了一次，两次。纱夜按照礼仪微微勾起了嘴角——那是她经过练习后学会的，在公众场合使用的标准微笑。能做到恰到好处，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她以为这次合影会就这样平淡地结束。

但闪光灯第三次亮起的时候，那个人在大合照的最后一秒，用只有纱夜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然后他笑了笑，退开几步，朝全体成员鞠了一躬，说了一句“非常感谢今天精彩的演出”，就转身走向了出口。步伐平稳，没有一点迟疑。

纱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什么？

她在内心复读了一遍，这是她的习惯。把别人说过的话在心里再听一次，确认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但那种声调，那种笃定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带着奇异的自信。

这人是谁？他说的“很快再见”，是指下一次Live吗？但这有什么关系，任何一个粉丝都可以说这种话。或许只是普通的表达“还会继续支持你们”的意思。她没有理由为此感到奇怪。但偏偏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吉他弦轻轻拨响了一个不和谐的泛音——那种微弱却持续的违和感，让她无法完全将它归于“多心了”。

“纱夜？走啦走啦，去休息室收东西~”

莉莎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回过神，发现其他几位成员已经准备离开了，只有自己还站在原地。走廊里只剩下staff搬动器材的声音。

“……嗯。”

她点了点头，将这个短得几乎来不及成型的疑问，暂时压到了心底。然后，她转身，追上莉莎，走出了小厅。

一切正式走上失控的轨道，是在两天后的深夜。

Roselia的练习通常安排在周五傍晚和周六一整天，但成员各自也会在私下自行练习。纱夜的日常练习是在自己公寓的房间里，那里有一把她专用的静音吉他，以及一套监听耳机。她习惯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独自练习——这是她认为最适合集中精神的时段。白天的课业和学生会工作结束后，夜深人静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戴上耳机，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与吉他的声音。

但今夜，她没有练习曲目，而是在查看手机邮件。

纱夜不常用社交媒体。她只有一个乐队公用账号的浏览权限，用来查看Roselia的官方通知和粉丝反馈。私人的社交账号一概没有，这是她刻意的选择——她认为那会占据她练习和弓道的时间。所以当她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困惑。

发件人是“TokyoLive事务局 制作部”，标题是《关于Roselia新曲demo的音源试听邀请》。内容非常正式，措辞考究，大意是“敝司正在进行一项以少女乐队为对象的新形态音乐企划，希望能邀请Roselia的吉他手冰川小姐试听并反馈意见”。邮件末尾附有一个下载链接，链接说明写着“试听用高解析度音频文件，建议使用监听耳机进行试听”。

她将邮件反复看了三遍。发送人的域名确实是TokyoLive的官方域名——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附带的企划案PDF做得像模像样，有封面，有目录，有企划宗旨，还罗列了几个已经参与试听的乐手（其中有两个是她听说过的）。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给莉莎发了条消息，内容很简单——“收到一封关于新曲试听的邮件，好像是事务所那边的企划，你有什么头绪吗？”

莉莎秒回了：“诶，没听说欸？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友希那？她好像认识那边的人。”

纱夜想了想，觉得的确更稳妥。她等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后，莉莎的回复到了：“友希那说她也不知道这个具体企划，不过TokyoLive确实是正规事务所，之前也跟CiRCLE合作过的。她说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试试看，不过要注意安全之类的~啊，友希那还说了——‘如果是纱夜的话，应该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后面这一句，像是友希那会说的话。那个和她同样固执、同样不轻易认可任何东西的主唱，能说出这样的话，等同于最高的信任。

纱夜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纱夜的话，应该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那封邮件。友希那既然这么说，那么至少说明TokyoLive这个事务所本身没有问题。至于这个具体企划——大概只是还没完全公开吧。音乐业界这种事并不少见，很多企划在正式启动之前都会有秘密试听和内部测评。对方会找到Roselia，说明我们的实力已经得到了认可，这是好事。

她不再犹豫，点下了下载链接。

文件很大，将近三百兆，从压缩包解压后是一个音频文件夹和一个文本说明。按照说明，试听者需要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使用监听级耳机进行试听，并且——说明里特别强调了——“建议连续完整播放，不要中断，以便获得完整的沉浸式音效体验”。

纱夜关掉了房间的电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投射出昏黄的光圈。她换上运动服和短裤，从琴架上取下自己的吉他放在膝上——虽然说明里没有要求，但她习惯试听新曲的时候手里摸着琴，方便随时把听到的乐句转化为自己的演奏。然后她将耳机线插入手机，戴上她惯用的那副监听耳机，音量调整至适中的水平。

她按下了播放键。

最初的三十秒，只是一段很普通的环境采样音：像是雨声，又像是远处的风吹过树叶。然后是钟声，一遍，两遍，三遍。钟声的频率很低，每一次敲击都像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

纱夜皱了皱眉，但没有关闭音频。因为这段前奏虽然简单，但从音乐制作的角度来看，混音的处理相当精细——空间感非常宽广，声音的定位也异常清晰，好像那钟声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真实地敲响了一般。

然后，钢琴的音色进来了。

那是某种她很熟悉的和声进行，简单却有效。钢琴的高音区像是雨滴，低音区像是缓慢流动的河。纱夜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她的手指开始在吉他指板上无声地移动，试图捕捉这个和声的走向。这个编曲的人，很有想法。不是一般的商业流行曲，而是带有新古典主义倾向的实验性作品，和声的转调非常巧妙，好几次在非常规的节点上进行了意外的解决，但那意外并不让人不适，反而让人有一种——

——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的感觉。

纱夜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重。这种疲倦感来得太快了，不像是自然的困意，倒像是泡了半小时热水澡之后血液都流向了四肢的那种困乏。她想摘下耳机，但手臂莫名地发沉，指尖也不听使唤。吉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膝上滑落，歪歪地靠在床沿边。她的意识在告诉自己“该停下了”，但另一个更原始的部分——大脑深处某个被声音按摩着的地方——在说“再听一小段就好”。

耳机里的音乐继续进行。钢琴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之前没有出现过的声音。与其说是乐器，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震动音。那是人耳几乎听不到、但身体却能感受到的极低频脉冲，在耳机里一波接一波地释放出来。纱夜并不知道，这正是那个音频真正的核心——被嵌在音乐底层的极低频催眠载波，在标准播放设备上完全无法被察觉，但通过监听耳机却能将震动直接传递到颅腔和耳蜗深处，对大脑的α波和θ波进行生理层面的直接干预。

对于完全清醒的人来说，这种低频脉冲会造成轻微的不适感。但对于已经进入放松状态的听者——比如刚经历了一场紧张的演出、又在深夜里独自戴着监听耳机的人——它就像是被轻轻按下了意识的开关。

纱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只知道等自己再次觉察到周围的时候，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某种非常轻柔的、絮语般的男声，混响开得极大，像是声音本身就在她的脑海里说话。

——“……你的身体很轻。”

——“……所有的紧张，都在离开你的身体。”

——“……呼吸变慢了。很自然的，很舒服的。”

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这更像是某种超越了语言层面的信息传达，每一个字的含义都直接投射进她的大脑里。她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因为身体确实变得非常轻，轻到仿佛在和床单融为一体。所有的肌肉都松弛了，从肩膀到手臂到手指，从腰到腿到脚尖，每一寸都软绵绵的。

她隐约记得，自己应该还有什么事要做。好像是什么乐谱，好像还有弓道部的活动，好像明天还要交什么作业。但这些念头就像水面上的泡沫，刚一浮现，就无声无息地破了。她现在脑子里剩下的，只有那股被声音引导着的、深沉的安宁。

——“当你听到‘准备’这个词的时候，你会进入一种特殊的集中状态。”

——“这种状态，是你平时练习吉他、练习弓道时的那种状态。”

——“很自然的。因为你一直都很擅长集中精神，不是吗？”

纱夜的意识在微微点头。是的。她确实比其他人更擅长集中精神。不管是吉他，还是弓道，她都能比任何人更快地进入那种忘我的境界。友希那和她一样，所以她们才能一拍即合。这个练习，大概也是类似的吧。进入集中的状态，做得更好，变得更完美。那么，是什么练习呢？

——“现在，将你的手，放到你自己的身上。”

纱夜的手动了。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的手缓缓抬起，然后落在了自己的腹部。运动服的布料很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的体温。

——“不需要紧张。这只是在确认身体的状态。音乐家也需要偶尔检查自己的身体，不是吗？”

她理所当然地认可了这个逻辑。是的，音乐家是用身体演奏的。肩膀如果僵硬了，演奏就会受影响。手腕如果有问题，就不能弹吉他了。所以检查身体是必要的。这么想着，她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了一些。

——“很好。现在，解开上衣。”

纱夜的手指迟疑了片刻。

即使在模糊的意识中，她仍然本能地感到了一丝违和。这不是在练吉他，这不是弓道的准备动作。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耳机，在听某个不知名的音频。

——“解开上衣，这是放松训练的一部分。肌肉需要自由地呼吸。”

语音增加了新的信息维度。不是那种强硬命令，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对小孩子说话一般的语调。这种语调通过催眠载波放大之后，产生了某种类似于安全感的错觉。纱夜脑海里的违和感再一次被压了下去。

她的手指慢慢地移动，摸到了运动服的下摆。然后，缓慢而听话地，将那件薄薄的上衣脱了下来。冷空气一下子贴上了皮肤，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这冷意反而让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肩胛骨、锁骨、胸口，这些平时被制服层层包裹的部位，现在都暴露在房间里微凉的空气里。

运动内衣还穿在身上。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解开。它太紧了，会影响你的呼吸。放松的呼吸，是训练的基础。”

纱夜的手指绕到了背后，摸索到了运动内衣的搭扣。那金属小勾子平时很牢固，但今天她的手指异常听话，轻轻一捏就解开了。弹性布料从胸前滑落，她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是少女柔软而匀称的躯体。因为弓道和吉他的双重训练，她并不瘦弱，肩膀和手臂有着纤细而结实的肌肉线条。但女性的弧度也同样柔和——恰到好处的曲线，从肋骨延伸到腰肢，在胸口处形成某种自然的隆起。C罩杯的乳房在脱离内衣的束缚后，显得比穿着演出服时略大一些，形状却异常好看，像是被雕刻家精心设计过的弧线。淡色的乳晕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微微收缩，两点乳首也不自觉地挺立起来。

纱夜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即使在催眠状态下，羞耻心也没有完全消失。她动了动手臂，试图挡住胸口，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耳机里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语调，平稳而温柔，带着催眠载波的物理性压制：

——“不需要害羞。这是正常的身体确认。你的身体，很好看。”

——“现在，继续。”

她的手指在指令的控制下向下移动，摸到了短裤的松紧带。然后往下拉。运动短裤连着内裤一起褪到了膝弯。她的大腿内侧暴露了出来，那里因为平时练习很少被阳光照射，皮肤比手臂更白一些，能隐约看到青色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下走行。在双腿根部的交汇处，是她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的、最隐秘的部分。

纱夜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抗拒又像是求救的呜咽。

但身体没有停下。

因为耳机里的声音在说“继续”。

指令一个接一个地流入她松弛的大脑中，没有任何被拒绝的余地。她侧过脸，面颊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睫毛却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活动起来——一手缓缓游移到自己的胸前，另一手则朝双腿间的隐密处探了过去。她从未做过这种事，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一直以来，她的生活只有学习和音乐，身体只是承载她意志的工具，她从未把它当作享乐的载体。但现在，手指按照语音的引导动作起来，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失掉羞耻的生疏——可越是这样，触到自己不可言说的部位时，那里的反应就越令她惊慌。

耳机里的语音继续着，一面肯定她的服从，一面细致地指导着触碰的节奏、角度、力度。纱夜感觉身体正在背离自己。乳房在手掌的触碰下胀了起来，柔软的脂肪有节奏地被挤压着。每一次指尖擦过硬的乳首，那种说不上是酥麻还是疼痛的怪异电流就会猛然蹿过脊椎，让她膝弯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大腿内侧夹紧自己那只往下探的手。细长的中指已经陷入了一片湿热滑腻中。隐约听到轻微的摩擦声与压迫声，那是她自己的肉在发出声音。

好丢人。

可偏偏停不下来。

那些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在发热，都在期待进一步的动作。她原本认为自己是与情欲无缘的，但此刻身上每一寸都像是从没有苏醒过一般，一经挑动就变得贪婪而盲目。当指尖终于怯怯地按上那个藏在小褶间的小小凸起时，纱夜喉咙里终于泄出了一声拉长的呻吟。她几乎不认识那是自己的声音——低哑而颤抖，完全不像平时说话的样子。之后手指的动作便变得像在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下、又一下，绕圈，按压，顺着那颗珠核的滑动节奏越来越快。

她的呼吸完全紊乱了，嘴半张着，口水沿着嘴角淌到枕头上，而她浑然不觉。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一阵阵地痉挛，腰部不由自主地挺起，把私处更紧地压向自己的手掌心，而耳机里的声音始终不变地引导着——

“现在释放出来。”

她的脑海“嗡”地一声。

一股痉挛般的快感像电流一样从下体蹿向四肢百骸，原本闭着的眼睑猛地睁开，虹膜的边缘震颤不止。她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脚趾抵着床单，小腿不由自主地蹬直，腰肢反弓着抬起又落下。手指还夹在腿间，被不停翘动的盆骨与痉挛的肌肉卷吸着，感觉有热流顺着手指一汩一汩地淌下来，把短裤和床单都黏湿了一大片。

大脑一片空白。

之后耳机里是什么时候停掉语音的，她也不知道了。只是当她重新有知觉时，耳机里已经没有在播放任何东西。她的视线还很涣散——天花板的斑痕，床头柜上那本弓道笔记，百叶窗外透进来的冷白月光——这些东西看上去都像是被泡在薄薄的水膜里，朦朦胧胧不太真切。身体还有些发麻，汗把发丝粘在脸颊上，她甚至顾不上去拨开。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动也不敢动，独自在寂静中拼命喘息着，像是刚被人从深水里捞起来。身体还残留着那场自慰带来的连绵余韵，但她连去想那一幕的力气都没有了。羞耻与困惑交织成一片沉闷的热雾，堵在胸口和喉咙间。她蜷起膝盖，双手紧紧捂住脸，掌根贴着发烫的眼睑。

就在这时候——

叩叩。

敲门声。纱夜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切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拉回了现实，连心脏都像被重锤敲了一下，狠狠撞在胸骨上。她整个人停在原来的姿势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欧内酱——？还没睡吗？”

——是日菜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进来，还带着些没睡醒的慵懒鼻音。纱夜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她大脑里只剩一个念头：眼前这副样子绝不能被发现，绝不能。她慌慌张张地拉起上衣胡乱套回去，手指发抖到连把胳膊穿进袖管都试了两回。内衣来不及找了，只是把衣襟拼命往下扯，让布料勉强盖住大腿，然后用手背拼命擦掉嘴边的口水痕迹。刚才滑落在手边的短裤被她一把塞进被子里藏了起来。

“我刚才好像听到声音了……姐姐，没事吧？”日菜的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些，也清醒了些。

“什么事也没有！”纱夜脱口而出，语调是自己都意外的尖锐。她不得不停了一下，才压下喉咙里喘息后的微颤，然后努力用平时的冷淡声线继续说道，“……只是稍微练习了一会儿吉他。已经准备睡了。日菜才是，为什么这个时间还醒着？”

门外沉默了片刻。纱夜死死盯着门的轮廓，能感觉到自己腿间还残留着湿凉，这让她连坐着的姿势都比平时僵硬得多。如果日菜这时进来了——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让她整个人都紧绷到快要断掉。

“……唔，我起来去洗手间，看到姐姐房间的灯还亮着~。所以才问一下。”日菜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有一点被训后的沮丧，“那姐姐，早点睡噜。晚安~”

拖鞋声啪嗒啪嗒远去了。然后是隔壁房门轻轻阖上的声音。纱夜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一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了，才像泄了气一般瘫倒在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感到心跳还是那么快，头皮发麻。日菜的话里没有任何特殊的意味，应该是没有发现——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即便如此，那种被人险些撞破的恐惧却久久无法消退。

她把身体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双肩。入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那个音频，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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