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p站小说 / 正文
第二部·第三章 灯花
正德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风院今晚的排场比除夕还大。薛妈妈提前三天就放了话出去——今年春闱刚放榜,新科进士一甲三人、二甲八十人、三甲二百人,满京城但凡手里有俩闲钱的都想来南风院请一桌“红绫宴”。这红绫宴是正德年间兴起来的规矩——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之后,同乡会馆要请酒,座师门生要请酒,同年之间也要请酒。正经酒楼吃过了三巡,到了晚间,便该轮到南风院了。宫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德爷自己就是南风院的常客,谁敢拦进士们去皇帝题匾的地方吃花酒?
酉时刚过,南风院门口那条街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八盏比人还高的料丝灯笼从门楣一路挂到街口,灯笼骨是苏州缂丝的,面上绣的是唐伯虎真迹的仕女簪花图,烛火透出来,仕女的脸是粉的,头发是乌的,钗环是金的,风一吹,一整排仕女都在灯笼上活了过来,摇摇曳曳地对着街上的行人笑。街面上停了不下二十顶轿子——有蓝呢的,有绿呢的,还有两顶银顶皂盖的四抬大轿,那是六部堂官才有的规制。轿夫们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马夫们牵着骡子往后门走,人声马声轿杠磕在墙上的闷响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正堂里面比街上更热闹。金砖地被地龙烤得发烫,小倌们今晚全体换了新装——一色儿的海棠红纱衫,腰间束着金线绦子,头上簪着绢纱扎的迎春花。纱衫薄得能透出后背胛骨的轮廓,烛火从身后打过来,每一个人都被勾出一道金红色的、毛茸茸的光边。薛妈妈今晚穿了件紫檀色的团花直裰,头上戴了顶镶碧玺的东坡巾,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本洒金笺的花名册,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晚的订座——靠窗那排条案被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包了,正中间的圆桌是南直隶同乡会订的,东厢独院是几位新科二甲进士凑份子包下来的,西厢独院被崔应麟崔公子定了——他今晚要在南风院请新科探花吃酒。
薛妈妈把花名册翻到西厢独院那一页,用指甲在“崔应麟”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印子。他对崔应麟这个人又喜欢又怕。喜欢是因为他出手大方,上回来狗圈看林昭,随手就扔了十两银子,临走还跟薛妈妈说“这条狗你给我养好了,过几天我还来”。怕是因为他花样太多,上回带人玩林昭的时候把阿福的手指头塞进林昭肠子里转了半天,林昭当天夜里发了低烧,烧了两天才退。薛妈妈不是心疼林昭——狗圈里的阉狗死了也就死了,他怕的是崔应麟玩出人命来,毕竟林昭是教坊司正式拨过来的,死了要上报,报了就要填表,填表很麻烦。
不过今晚崔应麟没空去狗圈。他今晚有正事——他在东厢独院里摆了一桌红绫宴,请了七八个人,主客是新科探花裴长庚。这名字薛妈妈没听过,但探花郎三个字的分量他是知道的。每科探花都是天子钦点的少年才俊,骑白马戴金花从午门游街到长安街,满京城的姑娘都会往他身上扔手帕。他在宫里见过好几科的探花郎,模样各有千秋,但有一个共同点——那种从书斋里刚出来、还没被官场磨圆了的青涩,是南风院里所有小倌都学不来的。薛妈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西厢独院门口,撩起珠帘往里看了一眼。席面已经摆好了——紫檀圆桌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围,八冷八热十六道菜,银壶里温着二十年陈的绍兴花雕,桌角搁着一只青花瓷的博山炉,炉里燃着龙涎香。两个穿鹅黄纱衫的小倌跪在锦墩旁边,正把热毛巾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搁在银盘里。一切就绪。
薛妈妈放下珠帘,转过身来,正好看见门童掀开正堂门口的锦帘,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裴长庚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他不是故意落在后面——是走到南风院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那块正德御笔的泥金匾额,脚下忽然就迈不动了。他是江西吉安府人,曾祖在弘治朝做过一任翰林院编修,祖父和父亲都是举人,在家乡开馆教书。裴家三代都是正经读书人,家风清简,祠堂里供的祖训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从小在祖父的书房里长大,读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八股制艺,十八岁中举,今年春闱会试中式第十一名,殿试被正德帝亲笔点为探花。他骑着白马戴着金花从午门游街那天,满街的人都在朝他扔手帕和绢花,他把头埋在马鬃里不敢抬起来,耳根烧得通红。同科的进士们笑他“探花郎怕姑娘”,他讷讷地回了一句“非礼勿视”,被笑了好几天。
今晚这桌红绫宴,他从接到请帖就开始推——先是说身体不适,又说同年有约,最后崔应麟亲自上门来请,说裴老弟你这是不给面子,满京城的新科进士今晚都在南风院,你一个人躲在家里读《通鉴》算什么?裴长庚实在推不掉,硬着头皮来了。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跨过南风院门槛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小倌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倌的手又软又凉,扶在他手肘上,他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半尺,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连声说“多谢多谢”却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脸。
绕过云母屏风走进正堂的时候,裴长庚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屏风边上,一只手攥着自己直裰的衣角,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正堂里的光线是昏的、柔的、被蝉翼纱滤过之后变成了一种带着香气的淡金色,金砖地上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流光,几十个穿海棠红纱衫的小倌散坐在条案之间,衣襟半敞,头发披散,锁骨上涂着金粉,脚踝上系着银铃,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不笑的时候眼神也是软的,像一把能缠在手指上的丝线。一个穿鹅黄纱衫的小倌从他面前走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从下往上挑,眼波像一把小钩子。裴长庚赶紧把目光移开,移到了天花板上,又移到了自己的靴尖上。
“子——子固兄——”他拽住走在前面的一个同年进士刘子固的袖子,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儿——这儿怎么是这样的?不是说只是吃酒听曲吗?”刘子固是京城本地人,在南风院吃过好几次花酒了,熟门熟路,一边把裴长庚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掰开,一边搂着他肩膀往里走:“探花郎你怕什么?吃酒是真的,听曲也是真的,你要是想干点别的——那也是真的。”裴长庚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正色道:“子固兄,非礼勿言。”刘子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旁边几个进士也跟着笑。裴长庚的脸烧得更红了,但他没有笑。他不是假正经——他是真的不习惯。他在江西老家的书房里读了十几年书,每天晚上读到三更,祖父在隔壁房里咳嗽一声他都要赶紧把灯芯拨亮继续读。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女人是他娘和他妹妹,见过最多的男人是他爹和他祖父,他连府学里的同窗都不太交往,更别说南风院里这些穿纱衫涂胭脂的少年。他不是不想娶妻——他订过一门亲,女方是吉安府一位老举人的女儿,还没过门就病故了。从那以后他一直没再议亲,同僚问起他就说“先立业后成家”,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立业。
崔应麟从西厢独院里迎出来,一把拽住裴长庚的手腕往里面拖:“裴老弟!你站在屏风那儿看什么?里面有好酒有好友,进来进来!”裴长庚被他拽着穿过正堂,脚下踩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差点又滑了一跤。他被拽进西厢独院的时候,一抬头看见紫檀圆桌上摆着的那只博山炉——炉盖上的仙山层峦叠嶂,龙涎香的烟从山间的小孔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在烛光里盘成薄薄的云雾,又散开,又聚拢。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论语》——“素富贵,行乎富贵。”他想,圣人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地方。但他马上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圣人肯定没来过南风院。
席间觥筹交错。崔应麟今晚做东,把新科探花请来是给他面子,席上的同年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给裴长庚敬酒。裴长庚不会喝酒——他在家从来不喝,祖父说酒是乱性之物。但今晚他没办法拒绝,每个人的杯子举起来他都要碰一下,碰了就不得不抿一口。花雕是甜的,入口绵软,但后劲很大。他抿到第十口的时候开始觉得耳朵发烫,抿到第二十口的时候开始觉得舌头有点大,说话要用力才能咬准字音。两个鹅黄纱衫的小倌跪在他旁边,一个给他斟酒,一个给他夹菜。斟酒的那个小倌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金铃,每倒一次酒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裴长庚喝了酒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侧过头看了那个小倌一眼——那个小倌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比他妹妹还小,脸上敷着薄粉,嘴唇上点着胭脂,锁骨上涂着一层细细的金粉,烛火一照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裴长庚看着那些金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扭过头去,把脸埋在袖子里打了一个喷嚏——龙涎香太浓了,他闻不惯。
“裴老弟!”崔应麟坐在他对面,怀里搂着一个穿海棠红纱衫的小倌,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已经有了三分酒意,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探花郎今日跨马游街,满城的姑娘都看你看花了眼。你跟哥哥说实话——在老家有没有订过亲?有没有相好的姑娘?”一桌人都笑着看他。
裴长庚把手从袖子上放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老实实地回答:“订过一门亲,没过门就殁了。”席上安静了一瞬,崔应麟愣了一下,把怀里的小倌轻轻推开了一点,把酒杯搁在桌上:“怎么殁的?”
“痨病。她爹是吉安府的举人,姓周,闺名叫婉娘。订亲那年她十五,我十六。还没等到过庚帖她就咳血了,拖了半年没拖过去。”裴长庚把酒杯搁在桌上,低头看着杯底那一点点残酒,“她走的时候我在府学考试,家里人没告诉我。等我回来,她坟头的草都长了一寸了。从那以后我一直没再议亲。同僚们介绍过,我都推了——不是不想,是总觉得对不住她。其实也没什么对不住的,就是——”
他没说完。席上的同年进士们都没说话。崔应麟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端起来自己闷了一口,然后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今晚是好日子,不说这些。裴老弟你多吃菜——这碟桂花糖藕是南风院的招牌,宫里的尚膳监都来学过。”
裴长庚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糖藕放进嘴里。甜,糯,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闷。不是酒——是这间屋子太热了,太香了,太亮了。金砖地上倒映的水晶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跪在他脚边的小倌身上的铃铛一直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有一把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太阳穴。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搁在筷架上,站起来对崔应麟说:“崔兄——我出去透口气。”
崔应麟正在给怀里的小倌喂酒,头也没抬地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后院有梅树,正好开了,你去看看。”裴长庚从西厢独院里退出来,撩开珠帘的时候龙涎香的烟雾从他袖子里飘出来,被正堂里的风吹散了。他穿过正堂,绕过云母屏风,没有往前门走——前门太吵了,轿夫们在墙根底下划拳,马夫们在骂骡子。他往反方向走,穿过那条通往偏院的夹道。夹道里没有灯笼,只有墙头上露出一线天光,脚下的青砖地坑坑洼洼,砖缝里积着结了冰的污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越走越安静,越走越冷。正堂里的丝竹声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风从墙头吹过去的声音和他自己的靴子踩在碎瓦片上的嘎吱声。
夹道尽头是一扇破木门。门没有闩,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裴长庚走到门前,正要推开,忽然听见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很粗,很哑,混着痰堵在嗓子眼里的呼噜声。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在赔笑。裴长庚愣了一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他不是故意要偷看——他是被那个声音拽住了。那个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他把门缝推大了半寸,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和南风院正堂之间只隔了半条夹道,却是两个世界。
正堂的地龙把金砖烤得发烫,这里的青石板被撬掉了大半,剩下的也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缝隙里积着结了冰的污泥和冻硬了的马粪。正堂的墙上挂着唐伯虎真迹的仕女簪花图,这里的院墙掉光了灰泥,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墙根底下长着枯死的狗尾巴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一堆细瘦的骨头在互相敲打。正堂的窗户上糊着湖州蝉翼纱,纱上绣着缠枝莲,这里的棚顶芦席破了好几个大洞,从洞口能看见天上稀稀拉拉的星子。正堂里龙涎香混着桂花头油,暖烘烘甜丝丝的,这里的空气里只有旱烟味、骚尿味、老泥垢发酵的酸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像是熟透了的伤口被捂在绷带底下好几天没换药。正堂里几十个穿海棠红纱衫的小倌赤着脚踩在金砖地上,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这里的西北角支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破棚子,棚子底下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笼子里跪着一个人。
裴长庚站在门缝外面,盯着那只铁笼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先看见的是笼子——三尺见方,高不到两尺半,铁条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锈穿了用麻绳胡乱缠了几圈,笼子底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洇着暗黄色的尿渍和深褐色的血渍,一层叠一层地糊成了硬壳。然后他看见了笼子里那个人。那个人跪在笼子里,姿势像是被铁条限制住了——双腿折在身下,屁股撅在脚后跟上,额头抵着铁栏杆,身上的灰白单衣短了半截,露出大腿上暗红色的旧鞭痕和冻出来的紫斑。下身是一条开裆裤,开裆从裆底一直裂到后腰,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胯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歪斜的、往外翻卷着的暗红色瘢痕,瘢痕中央还在往外渗尿,尿液顺着大腿淌下去,在稻草上洇湿了一小片。那个人脸上有什么东西——裴长庚眯起眼睛,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看了一眼。是四个字,刺在左颧骨上,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漏尿阉狗。
裴长庚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他不是没见过阉人——宫里到处都是太监,翰林院里端茶递水的也是阉人。但他没见过这样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但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快刺破皮了,眼眶深深凹下去,嘴唇上全是被咬烂又结痂的旧伤,嘴角有一道从墨字最后一捺拖到下巴的长疤,把嘴扯得微微歪向一边。他的身体蜷在笼子里,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狗,所有骨头都在告诉别人他已经习惯了蜷着。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在看——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睁着,对着笼子外面的黑夜,什么也没看。
林昭听见了门缝被推开的声音。不是风——风的节奏是乱的,这个声音是有节奏的,是人。他把额头从铁栏杆上抬起来,把脸转过来,对准了木门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看不清来人的脸,但他看得清来人的衣裳——不是粗麻布,不是破棉袄,是绸缎。不是叫花子,不是脚夫,不是来狗圈花三文钱捅屁眼的苦力。是正堂里的人。正堂里的人来狗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走错了路,要么是特意来找他的。不管是哪一种,他的反应都一样——先把笑挂上。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在发霉的稻草上,把身体往后挪了半寸,把屁股撅得更低,把腰往下塌。他把脸上那四个墨字挤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微笑的弧度,然后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一声沙哑而殷勤的招呼——
“公子好。公子是来玩奴才的?奴才什么都会——舔一次三文,干一次五文,边舔边干加两文。公子想怎么玩?”
裴长庚把门完全推开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攥着自己直裰的衣角,手指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冷风从门洞里灌进来,把他身上正堂里带出来的龙涎香味吹散了,把他脸上的酒意也吹醒了三分。他看着笼子里那个朝他挤着笑脸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不是来玩你的。”
林昭跪在原地,嘴角那个假笑没有收,眼睛却飞快地上下扫了裴长庚一遍。他看见这个人的衣领上有绣工——不是云锦,不是织金,是青布直裰上绣着一枝极素净的竹叶,针脚细密,不张扬,但料子是好料子,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靴子是粉底皂靴,靴面上溅了几点泥雪,但靴筒上没有金线压边,不是崔应麟那种纨绔。腰上没有佩玉,没有挂香囊,只在腰间掖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汗巾。林昭在教坊司待了一年,在南风院待了半年,见过太多客人,他一眼就能从一个人的衣裳和举止里判断这个人的身份和来意。这个人不是客人——不是正堂里点小倌陪酒的那种客人,也不是狗圈里花几文钱捅屁眼的那种客人。但他也不是好人。好人不会来狗圈。他在心里下了第二个判断:这人八成是崔应麟他们派来的,新花样,不知道要耍他什么。
他更不敢放松了。他把自己往笼子上靠得更紧,脸上的笑容反而堆得更殷勤了些。他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推回身侧,把单衣的领口拢了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其实更狼狈了——拢领口的动作让袖子又往上缩了半寸,露出右手腕上那一圈被铁链磨出来的紫黑色茧子。他仰着脸,声音又软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平了才吐出来:“那公子是——走错路了?正堂在后头,公子从这儿出去往右拐,穿过夹道就是。奴才这儿脏,别脏了公子的靴子。”
裴长庚没有走。他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堵。不是酒——是这个人说话的语气。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背一段练了很久的台词,每一个字都透着那种随时准备挨打的人才会有的小心翼翼。他把攥着衣角的手松开,往前走了两步,不是走近笼子——是走到笼子外面那只破水缸旁边,弯下腰,用手撑着缸沿,低头吐了口气。酒气从他喉咙里翻上来,混着花雕的甜味和席上糖藕的糯米香。他吐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水缸,面对笼子,蹲了下来。他和林昭面对面,中间隔着五尺的距离。五尺够不上,不远,但也不近,像一个路人蹲在路边歇脚。
“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跪在笼子里,看着蹲在水缸旁边的这个人。他心里的警觉又提高了一层——问他名字。上回崔应麟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问他名字。他想起那天在狗圈里,崔应麟问完他的名字之后,接下来就是让他表演母狗撒尿、掰屁股、喝尿。今天这个人肯定也是崔应麟派来的——穿得斯斯文文,假装走错路,假装不是来玩他的,其实是换了个花样想看他怎么出丑。他不吃这套。他把屁股在稻草上挪了挪,让自己跪得更端正些,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这是教坊司的标准规矩,奴才回话的时候手要放在显眼的地方,让主子看见你没有藏着什么东西。“回公子——奴才没有名字。脸上刺着那四个字就是奴才的名字。公子想怎么叫都行。”
“你脸上那字——是谁刺的?”
“锦衣卫的张百户亲自动的手。在教坊司门口,当着好几十号人面刺的。朱砂墨,银针,扎了一个时辰。”林昭的回答很快,很流利,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写好的供状。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是他在教坊司学到的——被问到身上的伤时,不能哭,不能诉苦,要像报菜名一样把伤疤的来源报出来,让客人满意。
裴长庚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酒还在胃里翻腾,脑子晕乎乎的,但心里有个东西越来越清楚——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在往上扯,但眼睛是死的。那种眼神他在书上见过,孟子说的“眸子不能掩其恶”——不对,这不是恶。是“眸子不能掩其哀”。这个人眼睛里全是哀,但嘴角在笑。他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是白的,干净的,没有勒痕。他把袖子放下来,又抬头看着林昭。
“你不是奴才。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听你说话不像从小净身的——你读过书?”
林昭跪在笼子里,听着这个人问的问题,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来了,套话。崔应麟派来的人肯定问过他以前的事,把他套出来之后再嘲笑他“将门之后沦落到狗圈”,这套路他太熟了。但他不能不回答——不回答会被认为是不配合,不配合就会挨打。所以他回答。他用的是在南风院练出来的那套标准答案——不撒谎,但把真相说得尽可能难听,难听到对方不好意思再往下问。客人问“你以前做什么的”,他不说“将门之后”,说“奴才以前给当官的牵过马,自己也当过兵”。把林世琨说成“当官的”,把宣府铁骑说成“当过兵”,把三石弓说成“牵过马”。反正都是真的,只是把骨头抽掉了。他把那几句标准答案说完了,然后低下头,等着对方发出嘲笑。上回崔应麟听到他说“给当官的牵过马”的时候,笑得把茶都喷出来了。但这个人没有笑。
裴长庚靠在破水缸上,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溅的泥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头抬起来,没有继续问林昭以前的事,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不是他不想问——是他感觉到这个人不信任他。他每问一个关于过去的问题,这个人的回答就像是被人捂过嘴再吐出来的——干净,圆滑,滴水不漏。这个人不想让他碰那些东西,就像一个人把最疼的伤口藏在了衣服最里面。裴长庚不是不会追问,而是不忍追问。他想,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说说别的吧。
“我叫裴长庚。”他说,把背靠在缸沿上,把两条腿伸直了,靴尖朝天翘着,两只手叠在肚子上,姿势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纳凉。他说话的时候舌头还有点大,声音比平时慢半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认真:“庐陵裴氏,堂号是敬修。敬是敬恕的敬,修是修齐治平的修。我爹说——做人要敬,做事要修。我今年春闱会试第十一名,殿试蒙圣上青眼,点了探花。今天是我来南风院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我本来是推掉的,崔应麟崔公子硬拉我来,我推不掉。崔公子你认识吧?他说他认识你。”
林昭跪在原地,听着这个人自报家门——新科探花,庐陵裴氏,敬修堂。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编得挺像。崔应麟果然下了功夫。但他嘴上不能说,他只能顺着演。他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声音平平的:“探花老爷——奴才给探花老爷道喜。崔公子——崔公子认识奴才。上回来过,赏了银子。崔公子对奴才有大恩。”
“他赏你银子?”裴长庚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马上又展开了。他没有追问崔应麟为什么赏林昭银子——他猜到了不是好事。他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是冷汗,是残酒被冷风一激之后渗出来的。他把汗巾重新叠好掖回袖子里,然后抬头看着林昭。“我不姓崔。我也不认识崔公子——今晚之前不认识。你不用替他谢我。”
林昭跪在笼子里,看着裴长庚把汗巾叠得整整齐齐掖回袖子里,心里更怀疑了——这个人连叠汗巾都叠得那么认真,一定是个很讲究的人。很讲究的人不会来狗圈。来狗圈的人一定会露出真面目。崔应麟上回来也是先跟他套近乎,回忆当年校场上那壶御酒,然后让他表演母狗撒尿。这个人肯定也在等机会——等他放松了,等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然后再翻脸。他更不敢放松了。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地上,手心朝下,指尖微微抠着稻草,准备随时磕头。
裴长庚没有看他——裴长庚正仰头望着破棚顶芦席上那几个大洞,望着洞外面天上稀稀拉拉的星子。他喝多了酒,嗓子有点干,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聊天,虽然他才认识这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我今晚喝了好多酒。崔公子一个劲儿地灌我,说探花郎不能不喝酒,不喝酒就是不给他面子。我喝了几十杯——我没数,反正他敬我就喝。酒是甜的,叫花雕,我在江西没喝过。江西人喝米酒,度数低,我祖父每天晚饭前喝一小盅,说活血。这个花雕比米酒厉害多了。我刚才在席上差点吐了——不是吐酒,是吐那个味儿。他们屋子里点了一种香,叫什么——龙涎香。你闻过吗?特别浓,特别甜,闻久了头疼。还有那些小倌身上涂的金粉,我打了个喷嚏。”
他说到“小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半拍,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跪着的这个人也是小倌——不对,不是小倌,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倌。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从林昭嘴角那个假笑里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抽搐。他赶紧换了个话题,把嘴里的酒气咽下去,说:“殿试那篇策论,我写的是海防。我觉得朝廷应该多造战船,防倭寇。我祖籍在吉安,不靠海,但我读了很多书,读了很多倭寇的事——他们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登岸就屠村,百姓流离失所。我写那篇策论的时候写到半夜,蜡烛烧完了两根,我祖父起来给我换了一根新的,说我写得太长了,皇上没耐心看。殿试那天我坐在建极殿里,手一直在抖,把墨抖了一桌子——我怕我写的东西皇上不看。后来听说皇上看了,还跟徐阁老夸了一句,说这个江西的年轻人有点想法。我听到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怕。怕皇上说好,同僚们就盯着你看,等着你出错。”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袖子撸上去又放下来,放下来又撸上去,反反复复地折着那一小块袖口的边。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声音又低又闷,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我爹说官场不比书斋,书斋里读错了可以重读,官场上说错一句话就完了。我今晚在南风院,感觉每句话都在说错。崔公子让我抱那个小倌——我没抱,他笑话我。那个小倌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穿着纱衫,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铃铛。他给我斟酒的时候我倒酒,我不喝他就要跪——这里怎么会这样?我让他别跪,他偏要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下了,因为他看见林昭还跪在笼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在这儿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说自己多苦多难多不容易,可他自己是站着的,是自由来去的,而笼子里这个人从头到尾都跪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林昭的眼睛。“你冷不冷?这棚子漏风。”
林昭跪在笼子里,听着这个人说了半天,脑子里的警惕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越绷越紧。这个人说得太真了——新科探花,殿试策论,吉安府庐陵县,祖训是敬恕修齐。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每一个字都没有破绽。一个探花郎不贪席上的富贵体面,倒像逃荒似的躲到这种地方来,对一个阉人说官场可怕、说别人笑话他——这不是疯了,就是故意编了个故事来试探他。疯了不可能,探花郎不会疯。那就是试探。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三分——他等着这个人忽地翻脸,等着从他嘴里忽然蹦出“你给我学个母狗撒尿”之类的命令。所以他回答的时候更小心了,低着头,把声音压得又轻又哑,像是在替主子分忧:“奴才不冷。奴才习惯了。这棚子是破的,冬天冷,夏天漏雨,但比教坊司的柴房好——柴房里没有笼子,但有老鼠。老鼠咬人。这里的老鼠被阿黄咬跑了。”
他说到“阿黄”的时候,嘴角那个假笑忽然真实了一瞬——就一瞬间,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裴长庚察觉了。他蹲在地上,歪着头看着林昭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变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阿黄是谁?”
“阿黄是教坊司看门的黄狗。奴才拜了它做师傅——曹公公让拜的。它教会了奴才怎么看门、怎么撒尿。它今年两岁半,短腿,左耳缺了一块。”林昭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跟客人说狗的事是浪费客人的时间。他把嘴角往上又扯了扯,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寸,“不说狗了。公子是来歇脚的?公子放心歇,奴才就在笼子里,不吵公子。”
裴长庚没有接话。他蹲在水缸旁边,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是席上崔应麟硬塞给他的,说南风院的桂花糕是京城一绝,让他带回去当宵夜。他当时随手揣进了袖子里,现在纸包被压扁了,糕也碎了一个角。他把油纸包放在笼子外面的破碗旁边,用手往前推了推,推到林昭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这个给你。桂花糕,我没咬过。”他把油纸包推好了,把空出来的手收回袖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漏风的破棚子和棚子上面的星子。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把直裰的领口拢了拢。“这院子真冷。前面太热,后面太冷——你们每天就睡这儿?冬天怎么过?”
林昭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脑子里的弦忽然颤了一下。不是断了——是颤了一下。上回有人给他送东西,是青哥儿。再上回,是蔡师傅。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把桂花糕拿在手里,纸包被压扁了,油渗出来沾在他指尖上,他低头闻了一下——甜的。他把纸包放回碗旁边,没有吃。不是不饿——他饿,但他的胃在笼子里被馊粥和尿水灌了半年之后,已经不太能消化桂花糕这种东西了。他把手收回去,重新跪好,声音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但还是一样的小心翼翼:“回公子——冬天就这么过。笼子里有稻草,冷了就把稻草盖在身上。阿黄在的时候还能跟它挤着睡——狗身上暖和。现在阿黄不在了,奴才就一个人蜷着。蜷紧了就不冷了。”
裴长庚站起来,往笼子前面走了两步。不是走近——是走到笼子旁边那个盛水的破碗前面,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漂着一根稻草和一只冻死的苍蝇。他把碗端起来,把薄冰用手指捅破了,把死苍蝇捞出来扔在地上,然后把碗重新放回去。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说“好脏”。他在翰林院里每天给砚台添水、洗笔、叠卷子,做惯了这种事。他做完了站起来,用手在直裰上蹭了蹭,然后低头看着笼子里的林昭。
林昭在黑暗里仰着脸,脸上那四个墨字被油灯光照得发暗,嘴角那个假笑还挂着,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变化——不是信任,是困惑。这个人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客人都不一样。这个人不让他舔,不捅他,不问他以前多风光现在多狼狈,也不笑话他脸上的字。这个人把他碗里的死苍蝇捞了出来,给了他一包桂花糕,然后坐在破水缸旁边跟他聊了一盏茶的天——聊的都是他自己的事,什么殿试策论,什么怕同僚笑话,什么祖父换蜡烛。这些事跟狗圈有什么关系?跟他一个阉狗有什么关系?他听不懂,但他听得很认真。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焰吹得摇摇晃晃,把他脸上那四个墨字的影子晃得像是要从皮肤上飞起来。
“公子,”林昭跪在笼子里,把脸凑近铁栏杆,声音很轻,很沙哑,但比刚才少了三分假,多了半分真,“你真是个怪人。来狗圈不玩奴才,蹲在这儿跟奴才说这么多话,还帮奴才把水里的死苍蝇捞出来。奴才在狗圈半年,头一回遇到公子这样的客人。公子要小心——这儿不是公子这种人来的地方。公子是探花郎,该在前头吃酒听曲,别在这儿冻着了。”
裴长庚低下头,看着自己粉底皂靴的靴尖——靴尖上还沾着刚才从正堂带来的金粉,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一闪一闪的。他把靴尖在地上蹭了蹭,把金粉蹭掉了,然后抬起头,看着笼子里的林昭。
“前头太吵了。我宁愿在这儿待着。”他把直裰的下摆掖好,重新蹲下来,背靠着破水缸,面对着铁笼子,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酒的后劲上来了,脑子越来越晕,舌头也越来越大。但他没有走。不是醉得走不动——是他觉得在这个地方比在前面舒服。前面每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等着他出丑。这里没有人看他——笼子里这个人也看他,但那种看不是打量,不是评判,只是看着。“你——真的不冷?你的腿——怎么了?”
林昭低下头,把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腿往里收了收,收不动——膝盖里的碎骨卡住了。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右腿拽进来半寸,把开裆裤的下摆往下扯了扯,盖住了膝盖上那块凸起的骨痂。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回公子——右腿断了,膝盖碎了,在诏狱里碎的。左手筋也断了。身上的伤多,公子别见怪。奴才这副模样吓着公子了吧?公子要是嫌看着不舒服,奴才转过身去跪。”
裴长庚没有让他转过身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昭的腿——那条右小腿上凸着一个核桃大的骨痂,把皮肤撑得发白发亮,膝盖肿得变形,脚踝软塌塌地往外歪着。他在翰林院的医书上见过这种伤——骨折后没有夹板固定,骨头自己长歪了,永远正不回来。这个人一辈子都瘸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昭的脸——四个墨字,嘴角歪斜,眼眶深陷。这个人一辈子都被毁了。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觉得胃里的花雕又开始往上翻。不是恶心——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堵在胸口又找不到出口的、闷闷的酸楚。他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人做什么。他摸了摸袖子里——除了那包已经送出去的桂花糕,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新科进士,刚来京城不到一个月,连俸禄都还没领过,住的还是工部安排的临时宿舍。他什么都没有。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交叉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破水缸沿上才稳住。他把直裰的下摆拍平整,把领口拢好,把袖子里的汗巾重新叠整齐掖回去。然后他朝笼子走了两步——不是走近,是走到笼子前面那盏油灯旁边,弯下腰,用手拢住灯焰,把灯芯往外拨了拨。灯焰跳了一下,亮了一点点,也仅仅是一点点。他直起腰,回头看着笼子里的林昭,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要回席上去了。那些人还在等我。我出来太久他们要找的。”他站在油灯旁边,手还保持着拢灯焰的姿势,指尖被灯焰烤得有点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干干净净的,只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自己身侧。“你——你好好歇着。桂花糕记得吃,放久了会硬。”
林昭跪在笼子里,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伸到笼子外面,把手心朝上摊开。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在最后一刻翻脸,崔应麟的套路他太熟了,先给枣后给鞭。他等着那根鞭子落下来。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稳得像是背台词:“谢公子赏。公子慢走。公子下次来——奴才还在这儿。”
“我不会再来了。”裴长庚把拢灯焰的手放下来,转过身往木门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明天要去翰林院报到。以后要修国史,很忙。我不来这种地方了。”他走到木门前面,伸手去推门板,手放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林昭还跪在笼子里,还仰着脸,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从棚顶破洞里灌进来的呼啸声盖住。但裴长庚听见了。
“公子——你刚才说你探花游街不敢看人。那是害羞。害羞不是错。”
裴长庚站在木门前,手放在门板上,没有回头。他把头低下,看着自己靴尖上被蹭掉的那片金粉。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忽然堵住了。这个人才跟他说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看出了他藏在袖子里的怕——那个怕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祖父都没说过。他站在那扇破木门前面,沉默了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昭跪在笼子里,听见木门在裴长庚身后关上的声音。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焰吹得摇了好几下才稳住。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收回来,把单衣的领口拢了拢,然后低下头,看着笼子外面那包被压扁的桂花糕。油纸包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被油灯光照得发亮。他把桂花糕拿起来,剥开油纸,低头咬了一小口。糕是凉的,桂花是干的,糯米粉在嘴里化开,甜味从舌尖慢慢漫到上颚。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他吃了一小口,然后用手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在盛水的破碗旁边。他跪在笼子里,把脸转过来,对着木门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希望,是一个人在被所有人踩了一年半之后,忽然有人蹲下来把他碗里的死苍蝇捞走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件事。
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焰吹得摇摇晃晃,把他脸上那四个墨字的影子晃得像是要从皮肤上飞起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猜你喜欢
- 2026-01-10 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2025-04-07 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2025-03-31 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3-31 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2025-03-31 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2025-03-31 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3-05 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2025-02-21 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2025-12-09 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2025-11-12 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搜索
-
- 382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96210℃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3045℃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7693℃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3642℃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4602℃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8522℃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3112℃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6221℃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8521℃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01-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04-07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03-31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03-31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03-31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03-31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03-05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02-21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12-09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11-12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标签列表
-
- 生活都市 (10)
- 人妻熟女 (35)
- 不倫戀情 (25)
- 暂不接稿 (47)
- 接稿中 (49)
- 其他 (46)
- 墨白喵 (44)
- enlisa (18)
- 學生校園 (7)
- 琥珀宝盒(TTS89890) (38)
- YHHHH (22)
- 塔维尔.亚特.乌姆尔 (24)
- 炎心 (27)
- 小龙哥 (9)
- 不沐时雨 (35)
- KIALA (37)
- 恩格里斯 (22)
- 漆黑夜行者 (30)
- 不穿内裤的喵喵 (32)
- 花裤衩 (37)
- 超高校级的幸运 (15)
- 逛大臣 (34)
- F❤R(F心R) (13)
- 银龙诺艾尔 (48)
- 蝶天希 (19)
- 闲读 (12)
- 空气人 (8)
- akarenn (32)
- kkk2345 (21)
- 葫芦xxx (17)
- 似雲非雪 (13)
- 闌夜珊 (35)
- 菲利克斯 (40)
- 永雏喵喵子 (32)
- 兴趣使然的瑟琴写手 (44)
- 蒼井葵 (43)
- 真田安房守昌幸 (12)
- 李轩 (10)
- 爱吃肉的龙仆 (7)
- 2334496 (10)
- C小皮 (50)
- 咚咚噹 (23)
- 清明无蝶 (46)
- 时煌.艾德斯特 (16)
- motaee (46)
- BobAlice (14)
- Dr.玲珑#无暇接稿 (37)
- メディル#一生懸命頑張れる (37)
- 竹子 (31)
- 芊煌 (50)
- 触手君(接稿ing) (13)
- kof_boss (50)
- 迷失の御坂妹#接受约稿中 (29)
- 叁叁 (41)
- 蝶恋花 (42)
- (九)笔下花office (7)
- 經驗故事 (39)
- 桥鸢 (19)
- AntimonyPD (31)
- hhkdesu (18)
- Oliver (9)
- 化鼠斯奎拉 (48)
- 怪奇牛头纯爱萝卜娘(牛牛娘) (49)
- 安生君 (39)
- 一般路过的读者 (42)
- 泡泡空 (8)
- 露米雅 (46)
- 桐菲 (18)
- 电灯泡 (31)
- 正义的催眠 (26)
- 清水杰 (8)
- 阿熊熊 (14)
- 火控女孩上反稳像 (8)
- 奈良良柴犬 (27)
- 凉尾丶酒月 (30)
- Mogician (12)
- cocoLSP (48)
- Milo Li (45)
- 墨玉魂 (45)
- hu (8)
- 小轩 (8)
- 甜菜小毛驴 (35)
- npwarship (37)
- 瞳梦与观察者 (7)
- 逆行人潮 (44)
- 兔小铜儿潮子 (33)
- 四 (32)
- 唐尼瑞姆|唐门 (44)
- 虎鲨阿奎尔AQUA (21)
- 篱下活 (15)
- 玄华奏章 (27)
- 我是小白 (22)
- 太上剑帝宏天 (29)
- HWJ (16)
- 风铃鸟 暂停接稿中 (17)
- 似情 (18)
- Nero.Zadkiell (11)
- 清风乱域(接稿中) (16)
- 旧日 (26)
- 一个大绅士 (28)
- 御野由依 (8)
- cplast (25)
- Dr埃德加 (50)
- 沙漏的爱 (49)
- 月淋丶 (10)
- U酱 (30)
- 質Shitsuten (15)
- Ahsy (46)
- Yui (13)
- 夜林青 (28)
- 中文大法 (35)
- 月华术士·青锋社 (17)
- RIN(鸽子限定版) (17)
- 极光剑灵 (34)
- casterds (14)
- 墨尘 (43)
- anjisuan99 (39)
- Jarrett (16)
- 摸鱼の子规枝上 (36)
- 星屑闪光 (43)
- Dove Wennie (13)
- 少女處刑者 (19)
- 坐花载月 (34)
- 夜艾 (45)
- 原星夏Etoile (23)
- 时歌(开放约稿) (49)
- pathfinder#大业难成 (48)
- 这个鸽子为什么这么大 (49)
- 神隐于世 (41)
- 云渐 (29)
- sakura (45)
- Snow (48)
- エイツ (38)
- 上善 (19)
- 兰兰小魔王 (29)
- 白银三十六 (42)
- 摩訶不思議 (28)
- 正经琉璃 (24)
- 可燃洋芋 (20)
- 顾小茗 (35)
- 龗龘三龍 (18)
- 工口爱好者 (17)
- 愚生狐 (35)
- 风铃 (46)
- llyyxx480 (28)
- 没什么名字可以起 (36)
- 一夏 (24)
- 枪手 (17)
- 谢尔 (48)
- 吞噬者虫潮 (17)
- 卡兹戴尔的说书人 (13)
- じょじゅ (47)
- 彼方悠夜 (20)
- 斯兹卡 (15)
- 安怀烈先 (11)
- 念凉 (17)
- 青茶 (14)
- 麦尔德 (25)
- AKMAYA007 (35)
- 玄幻仙俠 (23)
- 暗野诗穗 (30)
- 焉火 (13)
- 时光——Saber (38)
- 极致梦幻 (50)
- 时光(暂不接稿) (44)
- miracle-me (10)
- 呆毛呆毛呆 (49)
- 一般路过所长 (30)
- 中心常务 (50)
- 月见 (50)
- dragonye (21)
- 允依辰 (18)
- The_Y_b (23)
- DDDDDDD (28)
- 酸甜小豆梓 (28)
- 后悔的神官 (34)
- 蓬莱山雪纸 (36)
- Ye Yi (48)
- 雨洛-二代目 (29)
- 碧水妖君 (24)
- 新闻老潘 (30)
- 黄泉#暂不接稿ing (50)
- Forplay (38)
- 我不叫封神 (27)
- 梅川伊芙 (7)
- Rt (50)
- 白露团月哲 (9)
- 阿斯蒂芬 (47)
- 小天使 (11)
- GODLeTTeRじゅんじょう (34)
- MetriKo_冰块 (15)
- 哈德曼的野望 (40)
- 曾几何时的绅士 (31)
- LoveHANA (15)
- 绅士稻草人 (25)
- ArgusCailloisty (13)
- ZH-29 (42)
- ロータス・イーター (33)
- 夏岚听雨 (19)
- 刹那雪 (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