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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投荒店
暮色四合,红日西沉,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没。
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上,四匹骏马踩着泥泞的道路缓缓前行。为首的女子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锦衣卫统领云震天的独女云霓。她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山路,沉声道:“前面三十里就是青松镇,按理说镖银丢失就在这片地界,我们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紧随其后的紫衣女子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清冷:“云姐姐说得是,但这天色已晚,山路崎岖,总不能让姐妹们露宿荒野吧?我瞧前面那山坳里似有灯火,不如先去落个脚,明日再做计较。”
说话的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紫蝶双剑”柳絮。她生得容貌绝丽,肌肤胜雪,一双凤眼含着三分柔情七分凌厉,此刻坐在马背上,紫色襦裙随风轻扬,露出一截穿着紫色丝袜的纤秀小腿,在暮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
旁边一个黑衣女子策马上前,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前方的地势。她是暗器世家花家的传人花影,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清秀,但那双眼睛里总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精明。此刻她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枚暗器,沉声道:“这地方我听说过,叫‘温柔乡’,是家野店,专做过路客商的生意。不过……这方圆百里都是荒郊野岭,一家孤零零的客栈开在这里,倒是有些蹊跷。”
“越蹊跷的地方,越值得去。”最后说话的是一名身着冰蓝长裙的女子,容貌清冷如霜,眉间隐约有几分与常人不同的高贵之气。她是前朝长公主遗孤霜月,因家仇国恨而踏入江湖,精通奇门遁甲与百毒之术。此刻她抬眸看向远处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声音没有半点温度,“我闻到了……那风里有些不对劲的味道。”
云霓眉头微蹙:“什么味道?”
“有药味。”霜月冷冷道,“不过不是毒药,是安神香一类的东西。在这种荒郊野店,点这么重的安神香,恐怕不是为了给客人助眠用的。”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自有了计较。她们此行是为了追踪一批失踪的御用镖银而来,那批镖银关系重大,牵连着京城与江南几大势力的纠葛,锦衣卫那边已经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但依旧没有任何头绪。云霓此番带着三位结义姐妹一同前来,既是想借她们各自身怀绝技之力查个水落石出,也是想让她们帮自己一起分担这份重担。
“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云霓夹紧马腹,率先催马向那灯火处行去。
马蹄踏过一片泥泞的荒地,穿过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一座三层高的木楼便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座客栈占地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油漆斑驳的牌匾,歪歪扭扭写着“温柔乡”三个字,笔迹浮夸而带着一股风尘气。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男女调笑的声响。
四人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口的木桩上。花影随手摸了摸那木桩,指尖微微一紧——木桩是新换的,切口处还有新鲜的树脂渗出,说明这地方最近经历过大修,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陋破败。
云霓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股温热的暖意夹杂着浓烈的脂粉香气扑来。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只有两三个客人散落在角落里喝着闷酒,见有人进来,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
“哟!几位贵客,真是稀客稀客啊!”一个娇媚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段丰腴、打扮妖娆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大红绣金线的褂子,头上插着一支缠丝金钗,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眉眼弯弯,看上去颇为热情。
马三娘,温柔乡客栈的老板娘,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风月老手。
柳絮暗暗打量着这个妇人,只见她目光不经意地从她们四人身上一一掠过,停留的时间却比常人略长一些,尤其是在她们腰间佩戴的兵器上,多看了几眼。柳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柔声道:“老板娘,我们姐妹几个赶路累了,想在这里歇一晚,不知可有干净的客房?”
“有有有!几位姑娘来得巧,今天客人少,上房都空着呢!”马三娘连忙应道,一边说着一边亲自领着她们往楼上走,“我们这儿的房可是干净得很,被褥都是新换的,热水随时都有,要是几位姑娘想吃东西,厨房里还有热菜热汤,包管让几位舒舒服服的。”
几人跟在马三娘身后上楼,霜月走在最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座客栈。大堂那两三个客人虽然低着头喝酒,但身形姿态分明都是练家子,而且那些人的靴子底下沾着的泥巴颜色不一样——有人是从南面来的红泥,有人是北面来的黑土,这就说明他们并非一路人,却全都出现在了同一家偏僻客栈里,这一点本身就足够可疑。
楼梯转弯处,霜月低头瞥了一眼扶手,目光微凝。扶手的一处缝隙里夹着一根灰色的丝线,那是上等丝绸的质地,但已经沾了尘土发旧,说明这根线已经遗留在这里有些时日了。普通人家住店,怎会留下这样的丝线?除非是有人曾经在这里被拖拽过,衣物摩擦扶手,才会留下这类痕迹。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马三娘推开几间相邻的房门,满脸堆笑:“这四间房是挨着的,采光最好,也最宽敞。几位姑娘看看,要不要先歇歇脚,我让人送热水上来?”
“多谢老板娘。”云霓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了过去,“这是房钱,多的就不用找了,再去给我们准备一桌酒菜,我们要好好吃一顿。”
马三娘接过银子,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应了,转身踩着木楼梯咯吱咯吱下了楼。
她一走,花影立刻闪身进了云霓的房间,将门轻轻关上。霜月和柳絮也跟着进来,四人围坐在桌边,神色各异。
“这客栈有问题。”花影率先开口,压低声音道,“我刚才仔细看过了,门口那木桩是新的,但大堂角落里有几处血迹没有清理干净,虽然用油漆盖了,但那油漆的颜色比旁边旧了一些,遮不住底下的渍迹。”
“不止如此。”柳絮伸出纤纤玉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那两三个客人,看似在喝酒,眼睛却一直往我们这边瞟。他们的手藏在桌下,我瞧见其中一人的指缝间夹着飞镖,另一个人握刀的姿势是标准的杀手握法,拇指压刀背,中指扣刀柄——这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路子,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霜月轻轻开口:“楼梯扶手上有丝线痕迹,丝绸质地,料子是贡品级别的。那个女人身上穿的都是普通绸缎,不可能用得起贡品丝线。这客栈里,曾经有过身份不低的女子来过,而且……是以非自愿的方式离开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片刻。云霓握紧了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镖银失踪的事,很可能跟这个‘温柔乡’脱不了干系。”
“不过咱们也得小心。”花影道,“马三娘这个人,我看不透。她身上的脂粉味太重,重得有些刻意,像是要故意掩盖什么气味。而且她在楼下的时候,脚下步子极稳,每一步落地都是前脚掌先着地——那是练过轻功底子的人才会有的习惯,而且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功力。”
云霓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姐妹脸上扫了一圈:“今晚大家都警醒些,不要睡死。柳絮,你的轻功最好,照顾前面的动静;花影,你注意那些客人房里有没有异常;霜月,你对毒药精通,留心饮食和空气中的味道。”
几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准备。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端着一盆热水敲开了云霓的房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提食盒的伙计。小丫鬟低着头褪云霓脱下靴子,要帮她洗脚,却被云霓拒绝:“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小丫鬟也不勉强,放下热水便退了出去。云霓洗了把脸,又看了看房里的布置,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窗纸是新的,糊得很严实,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燃着安神香,味道清幽淡雅,和霜月在外面闻到的一模一样。
云霓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林的轮廓隐约可辨。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却隐约嗅到风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心中一凛,关上窗户,将剑放在随手可及之处,合衣躺在了床上。
隔壁房间里,霜月却没有躺下。她取出一只小巧的银盒,从里面挑出一点药膏抹在鼻端,那药膏清凉醒神,能抵抗各种迷香。接着她又取出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悄插在门缝和窗缝里,只要有人在外面试图撬锁,银针就会断掉,发出轻微的声响示警。
柳絮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她站在镜子前慢慢脱下外袍,露出一双裹着紫色丝袜的修长双腿。那丝袜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的双腿线条愈发优美动人。她弹了弹袜口,将藏在靴中的一对短剑取出,分别放在枕头底下和床板夹层里,这才躺下。
而花影的房间,她进屋后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床底和衣柜。确认没有异常后,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枚梅花镖,拆开镖尖,将里面原本的毒药换成了另一种更烈性的药粉——这是她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把武器保持在最佳状态。
夜深了,整座客栈安静下来。大堂里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只剩下柜台边一盏油灯还在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马三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本账册,却不翻看,只是眯着眼睛冷笑了一声。
她旁边的暗门里走出一个黑衣汉子,低声问道:“老板娘,今晚那几个雏儿,看模样都是硬茬子。”
“硬茬子才好。”马三娘伸出保养得当的手指,慢慢捻着一枚铜钱,“那白衣的是锦衣卫云震天的女儿,身上揣着令牌呢,值大价钱。紫衣服的是柳絮,江湖第一美人,往南边那些达官贵人府上一送,能换一座金山。那两个黑衣服和蓝衣服的,一看也不是等闲之辈,啧啧啧,今晚这买卖要是做成了,咱们三年都不用开张了。”
黑衣汉子犹豫道:“可是老板娘,她们看起来都不好惹,万一……”
“怕什么?”马三娘冷哼道,“这安神香是特制的,闻久了手脚发软,内力提不起来。等她们睡熟了,我叫人往房里吹迷烟,保管让她们一个个软得像面似的,到时候还不是任凭咱们摆布?”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往后面走去。暗门后的房间里,堆着几只大箱子,箱子旁边还挂着几件女人的衣裳,其中一件淡紫色的襦裙上,沾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而此刻的二楼,云霓躺在床上,一双穿着白色丝袜的长腿微微蜷起,她闭着眼睛,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屋外的风声、虫鸣声、远处树枝断裂的声音,全都被她清晰地捕捉入耳。
她感觉到,这座“温柔乡”客栈,正在慢慢张开它的大网,等着她们四个女人一步一步地踏进深渊。
但她云霓,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云霓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这个时候,还会有什么人,夜半投奔这个荒郊野店?
隔壁的房门也被轻轻推开,花影的声音传入耳中:“云姐姐,有客人来了。”
云霓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倾听。楼下传来马三娘殷勤的笑声,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声音透着几分熟悉——
“老板娘,还有空房吗?”
云霓瞳孔猛地一缩。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锦衣卫千户,赵铮。
他怎么也来了?
迷香暗算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客栈后院的三间厢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云霓独自躺在最东边的房间里,双手枕在脑后,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房梁。她虽已躺下,却并未真正入睡。这些年行走江湖养成的警觉让她即便在看似安全的地方也保持着三分警惕,更何况这间客栈处处透着古怪。
白日的热情招待、掌柜的过分殷勤、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都让她的心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她翻了个身,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那味道极淡,混在窗外的夜风之中,几乎让人以为是院中花草的气息。但云霓的眉头猛地一皱,多年习武练就的敏锐让她瞬间捕捉到这股香气的异常——这不是寻常花草的味道,更像是什么药物燃烧后的余韵。
她猛地坐起身来,黑暗中目光如电般扫视房间。窗边的小几上,那只铜质香炉正缓缓升起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她记得睡前这香炉是熄灭的,如今却被人重新点燃。那香气正是从炉中飘散出来,弥散在整间屋子里。
云霓心中一凛,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同时手已按上枕边的短剑。可她身形才刚动,便觉四肢一阵酸软无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四肢百骸中抽走了她的力气。她咬牙想要运气抵抗,却发现丹田内真气竟如泥牛入海,根本提不起分毫。
软骨迷魂香!
江湖上最阴毒的下三滥手段之一,药性发作极快,一旦吸入便会在半盏茶内侵蚀经脉,让人浑身瘫软、内力尽失,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自行化解。云霓曾在父亲的口中听说过此物的名号,却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亲身遭遇。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翻身下床。脚刚一落地,膝盖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压。她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按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门口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柳絮!花影!霜月!”云霓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门,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异常刺耳,却已是她此刻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她整个人倚着门框滑坐在地,眼前的景象开始一阵阵发黑,远处的屋瓦都变得模糊不清。
隔壁的两间房门接连被撞开。
柳絮踉跄着从房中冲出来,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里面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中的双剑剑尖垂在地面上,随着她步履蹒跚,剑尖在青石地板上拖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在香炉里下了药……”柳絮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一双美目却仍闪着凌厉的光芒。她一手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转头看向云霓,“你的内力还能调动几成?”
云霓摇了摇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到一成。”
花影和霜月也从各自的房间中走了出来。花影的情况似乎比她们稍好一些,她本就心思缜密,入睡前给自己喂了一枚解毒丸,虽然对软骨迷魂香的效果有限,但至少让她保住了三成的功力。她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腰间的暗器囊中摸索着,目光冷厉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我还能勉强用轻功。”柳絮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双腿重新找回一些力气。她看向院墙,那里不过一丈多高,换做平时她一个纵身便能翻越。可此刻那条墙在她眼中仿佛高不可攀的天堑。
“我来掩护你。”花影说着一抖手腕,三枚银针已经夹在了指间,针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破窗走,外面是官道,只要出了这个院子——”
柳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掠向窗口。她身形虽已远不及平日那般轻盈飘逸,但余力犹在,脚尖在窗沿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折翼的飞燕,朝窗外扑去。
然而就在她的身子几乎要穿过窗口的那一瞬间,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夜空中荡开一阵金属撞击的回音。柳絮的额头重重撞上了一层凭空出现的阻碍,整个人被反弹得向后摔倒在地。她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抬眼望去,只见窗口不知何时被钉上了一层细密的铁网。
那铁网用极细的铁丝编制而成,每一根铁丝都不过头发丝般粗细,却编得极为紧密,网眼只有铜钱大小。铁网被牢牢固定在窗框四周的木楔子上,若非一头撞上去,光凭夜色根本难以察觉。铁丝的表面上还涂了一层黑漆,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用心之歹毒可见一斑。
“真够阴的。”柳絮咬着牙抬手擦掉额头上的血迹,眼中怒意翻涌,“门窗外都封了。”
云霓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扶着门框走到院子中央。她环视四周,借着微弱的月光逐个检查了院中的几扇窗户,每一扇都被同样的铁网封死。前门和后门虽然没有上锁,但在她们试图开门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粗重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响,显然早已有人把守。
“看来这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就等着我们往里钻。”花影冷声说道,手中的银针在指间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细响,“那马三娘从一开头就没打算正经做生意。”
霜月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一根廊柱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她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难看,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对各种药物毒性的了解,可软骨迷魂香的解药配方中有一味珍稀药材,名叫雪参丹,她身上并未携带。
她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上,忽然开口:“这种软骨迷魂香,不是普通的江湖货色。”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寻常的软骨迷魂香只需一盏茶的烈酒加上生姜熬煮便能化解大半药性,可这种香中掺了一味‘醉仙草’和一味‘蛇蜕花’,药性比寻常的强了三倍不止,至少要四个时辰才能自行化解。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三人:“这种配方,只有苗疆的某些人会用。”
“苗疆?”云霓猛地转过头来,“你的意思是——”
她的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一阵粗犷的笑声,打断了她的猜测。那笑声像是砂纸摩擦过铁锈,带着一股子肆无忌惮的得意。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火把的光亮从门外涌入,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七八个黑衣大汉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他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刀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啧啧啧,不愧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位美人,中了软骨迷魂香还能撑这么久,果然不同凡响。”那刀疤大汉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四人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的目光在云霓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看着她即便中了药却依然挺直的脊背和那双满含杀意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笑容:“云大统领养的好女儿,果然有骨气。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这份骨气能撑到什么时候。”
云霓一言不发地握紧手中的短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知道此刻跟这种人逞口舌之利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拖延时间,等身上的药性慢慢消散。只要再给她一个时辰,哪怕只能恢复五六成功力,她也足以杀出一条血路。
刀疤大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别指望了,这药你们熬不过去。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吃些苦头。”
他话音刚落,花影的右手猛然一抖,指间的三枚银针破空而出,直取刀疤大汉的面门。三枚银针呈品字形分上中下三路射去,针尖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端的是快准狠辣。
然而那刀疤大汉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手中开山刀猛地一挥,竟在半空中将三枚银针尽数击落。银针落地的那一刻,针尖上的毒液将地面腐蚀出三个冒着青烟的小洞。
“啧啧,脾气倒不小。”刀疤大汉舔了舔嘴唇,眼中寒光一闪,“不过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弟兄们,给我上!抓活的,谁要是弄伤了这四个美人儿的脸,老子拿他的脑袋当夜壶!”
七八个大汉轰然应诺,纷纷拔出兵器朝四人围拢过来。
云霓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内息沉入丹田,握紧短剑,目光死死锁定第一个冲上来的敌人。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药物的侵蚀让肌肉无意识地痉挛。但她眼中的战意,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浓烈。
“花影,左边那个交给你。”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柄正在炉火中淬炼的利剑,“柳絮,右边的我来挡。霜月,你看准时机,再往香炉里下点东西,既然他们敢阴我们,那就别怪我们将计就计。”
柳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剑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有意思,反正今晚也逃不了,不如就陪他们好好玩一玩。”
霜月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无声地滑出一只白玉瓷瓶,指尖轻轻转动着瓶塞,深邃的眸子在火把的光影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夜风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吹得火把的光芒明灭不定。院中的杀气,如同绷紧了的弓弦,一触即发。刀疤大汉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四个女人中了药居然还有这样的斗志,但随即又被更加浓烈的贪婪和凶戾取代。
“好,好得很。”他反手将开山刀插在地面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最喜欢硬骨头,碾碎了才有意思。”
他身后,更多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院墙外,不知还有多少援兵正朝这边涌来。而远处阴暗的角落里,一个白色的人影无声地注视着院落中发生的一切,嘴角牵起一丝莫名的笑意,随即隐没在黑暗之中。
一网成擒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沉重的皮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云霓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内力在经脉之中流通得极为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一般。
“这茶里有毒。”霜月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冰蓝色的裙摆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泛起一层冷冽的光泽,“不是立即毙命的烈性毒药,而是散功软筋一类的慢性毒物。下毒之人算准了时辰,现在刚好发作。”
柳絮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双剑虽然还握在手中,但那原本轻盈灵动的手腕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她咬着下唇,试图调动体内仅存的真气,却发现自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花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藏在袖中的暗器袋子像是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她勉强抽出了一枚银针,却在指尖微微晃动着,失去了往日的精准和稳定。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之中,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当先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绸缎衣裳,头上插满了金钗珠翠,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却掩盖不住那双眼睛里的阴狠与毒辣。她身后跟着十余名彪形大汉,个个手持钢刀或是铁链,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还藏着别的家伙。
“马三娘。”云霓认出了这个女人,她曾经在锦衣卫的卷宗之中见过此人的画像,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黑道人物,专门做贩卖人口的勾当,朝廷通缉多年却一直没能将她缉拿归案,原来躲在这湘西小镇上。
“哟,原来是云统领的千金。”马三娘笑盈盈地走上前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想着去哪里找几只好货色,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霜月冷冷地盯着她:“你在茶里下了药?”
“是软骨散配合醉仙露,无色无味,遇水即溶。”马三娘得意洋洋地说道,“本是为了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姑娘们准备的,想不到今日用在几位武林高手身上,倒也值了。你们放心,这药不伤性命,只是会让你们的内力暂时消散,四肢绵软无力罢了。等你们到了买家手里,自然会给你们解药。”
柳絮紧咬银牙,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双剑猛然出鞘,剑光如电般直刺马三娘的心口。这一剑虽然威力大减,但依然带着凌厉的杀意。马三娘却不闪不避,只是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立刻蹿出两个壮汉,挥舞着铁链迎了上来。
铁链与双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柳絮只觉得虎口一震,手中的长剑几乎脱手而出。若是平时,她一剑就能刺穿这两个壮汉的咽喉,可此刻她的内力十不存一,每一招每一式都变得艰涩无比,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泥沼中挣扎。
云霓见状,强撑着站起身来,将腰间的软剑拔出。那软剑本是她的成名兵器,此刻却沉重得像是握着千斤巨石。她深吸一口气,将剑锋指向正面逼近的三个壮汉,剑走轻灵,勉强逼退了其中两人,但第三人的钢刀已经从侧面劈了过来。
“当”的一声,花影甩出一枚飞镖,将那把钢刀打偏了方向,救了云霓一命。花影自己也因为这一下用力过猛,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她靠着墙壁稳住身形,从腰间又摸出几枚铁蒺藜,却没有立刻甩出去,而是在手心之中盘算着角度和时机。
霜月一直没有动,她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调理内息。就在两个壮汉狞笑着朝她扑过来的瞬间,她猛然睁开双眼,右手一扬,一团淡黄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爆散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两个壮汉猝不及防,吸入了粉末,立刻捂着喉咙倒在地上,脸色发黑,浑身抽搐不止。
“好厉害的毒!”马三娘脸色微变,但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不过你这毒药能放倒几个人呢?我这里有十五个兄弟,你身上又能带多少毒粉?”
霜月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了,她身上的毒粉本就不多,这一把就用掉了大半。而更要命的是,她刚才强行调动内力催发毒粉,体内的毒素发作得更快了,此刻四肢已经开始发麻,连站都有些困难。她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寻找一个更有利的位置,脚下却突然一沉。
“咔嚓”一声轻响,地板上的某块木板猛地向下一陷。霜月心中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反应,墙壁两侧突然射出了五六支短弩,弩箭破空而来,直取她的要害。这是马三娘设下的陷阱,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想要逃跑或者反抗的猎物。
霜月勉强侧身闪过两支弩箭,第三支却擦着她的左臂划过,划破了冰蓝色的衣袖,带出一道血痕。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脚下的步伐更加不稳。第四支弩箭直接钉在了她的小腿上,虽然不是致命伤,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她脚上那双精致的冰蓝色丝袜。
“霜月!”柳絮惊呼一声,想要上前相助,却被两个壮汉拦住了去路。她咬着牙挥剑格挡,剑招已经散乱无章,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优雅。
花影看准时机,将手中的铁蒺藜全力掷出,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形飞向马三娘的面门。马三娘早有防备,将身边一个壮汉拉过来挡在身前,那壮汉惨叫着中了铁蒺藜,脸上鲜血淋漓,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花影还要再发暗器,却发现袖中的口袋已经空了,她赖以成名的暗器在刚才的激战中已经几乎耗尽。
“给我拿下她们!”马三娘厉声喝道,“要活的,别伤了脸面和身子,我还要靠她们卖个好价钱!”
壮汉们齐声应诺,纷纷围了上来。云霓挥剑逼退了两人,但背后又有人扑了上来,一条粗大的麻绳从她身后套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勒住了她的脖子。云霓只觉得脖子上一紧,呼吸立刻变得困难起来,她反手向后刺去,却刺了个空,那拉绳子的壮汉很狡猾,始终站在她的攻击范围之外,只是用力收紧绳索。
“放开她!”柳絮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她拼命挣扎,但双臂被牢牢控制住,双剑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又一条绳索从后面套住了她的脖颈,勒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来,白皙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花影见势不妙,从怀中摸出一枚烟雾弹,狠狠摔在地上。浓烟立刻弥漫开来,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她趁着混乱想要扶起霜月逃走,但刚一转身,就有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将她二人罩在了里面。那渔网的网眼极细,绳子上还挂着无数倒钩,只要被勾住,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还跟我玩这一套?”马三娘的笑声从浓烟中传来,“这屋子里的每一处机关都是我亲手布置的,别说你们几个中了毒的弱女子,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高手来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花影和霜月被渔网紧紧缠住,动弹不得。花影想要用手上仅剩的一枚小刀割破渔网,但那网绳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小刀割在上面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根本割不断。几个壮汉上前,用绳索套住了她二人的脖子,然后收紧渔网,将她俩拖了出来。
云霓还在挣扎,她虽然被绳索勒住了脖子,但依然没有放弃反抗。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软剑掷向马三娘。那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但准头已经偏得厉害,只是擦着马三娘的鬓角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剑身兀自颤动不已。
“好个烈性的丫头。”马三娘摸了摸被剑风刮到的鬓角,嘴角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不过我最喜欢驯服这样的烈马。来人,把她捆结实了!”
两个壮汉上前,一个按住云霓的双臂,另一个用绳索在她身上缠绕了好几圈,从肩膀一直捆到脚踝。云霓拼命挣扎,但体内的毒素已经彻底发作,她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绳索在身上收紧。最后,一条麻绳勒住了她纤细的脖颈,绳扣打得死死的,只要她稍微用力想要挣脱,绳索就会勒得更紧,让她无法呼吸。
柳絮也被绑了起来,那绳索在她身上缠绕了好几道,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她低着头,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半边脸,但那隐约露出的侧脸依然美得惊人。几个壮汉看得眼睛都直了,马三娘冷哼了一声,他们才讪讪地收回目光。
马三娘缓步走到霜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霜月虽然被渔网缠住,脖子上也套了绳索,但那双眼眸依然冰冷如霜,没有丝毫惧色。马三娘蹲下身子,伸手捏住霜月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蛋:“果真是不错,这冰肌玉骨,怕是连宫里的娘娘都比不上。那些西域的富商最喜欢这样的货色,尤其是这种带着几分傲骨的,驯服起来更有味道。”
霜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吐了一口唾沫,直直地啐在马三娘的脸上。
马三娘愣了一下,伸手抹去脸上的唾沫,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有骨气,我喜欢。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硬气下去,免得我少了些乐趣。”
她站起身来,挥了挥手:“把她们带走,关进地下密室,多派几个人守着。药效还要持续三个时辰,每隔半个时辰给她们灌一碗药,别让她们恢复功力。”
壮汉们应声而动,将四位女侠一一拖了起来。云霓的绳索勒得最紧,她每走一步都要忍受着绳索摩擦脖颈的痛楚,但她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柳絮嘴角渗着鲜血,显然是在刚才的搏斗中受了内伤。花影的脚步虚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连手指都动弹不得。霜月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但她依然挺直了脊梁,不肯在这些贼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马三娘在前面引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过两个弯,来到一间看似普通的杂物房。她伸手在墙角的某块砖上按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地板中间裂开了一个洞口,露出了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陡,两侧的墙壁上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散发出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霉味和铁锈味。
“下去吧。”马三娘推了云霓一把,云霓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幸好柳絮在后面用身体顶住了她。
四个女子被押着走下了阶梯,阶梯很长,足足走了两三层楼的高度才到了底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四周都是用青石砌成的墙壁,地面铺着石板,墙角放着几只大木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密室的四角装着铁环,铁环上拴着铁链,显然是用来锁住人的。
密室的一侧还有几道铁门,不知通向何处。马三娘走到其中一道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牢房,地上铺着一些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罐,应该是用来方便的。
“把她们锁进去。”马三娘吩咐道。
壮汉们将四位女侠推进了牢房,然后取出铁链,将她们的手脚一一锁住。铁链很长,一端锁在她们的手腕上,另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确保她们只能在牢房内有限地活动。马三娘还不放心,又让人在每人身上加了一道绳索,将她们的手脚捆绑在一起,这样就更加难以挣脱了。
“好了,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马三娘站在牢房门口,看着四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等过几天你们的毒彻底清了,我再把你们运出去。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受太多苦的,毕竟你们可是我今年见过的最好的货色,我得保证你们完好无损地送到买家手上。”
她转过身,对看守的人吩咐道:“看好她们,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这四个人都不简单,就算中了毒也不可大意。”
“是。”看守的壮汉们齐声应道。
马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阶梯走了上去。铁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是一阵锁链响动的声音,显然是从外面锁死了。
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霜月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云霓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真气,却发现丹田之中空空如也,什么力量都提不起来。她睁开眼,看向其他三人,柳絮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花影的衣袖已经被撕破了几处,露出雪白的手臂,手臂上还有几道勒出来的红痕;霜月的伤势最重,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流到了脚下,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霜月,你怎么样了?”云霓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被绳索勒过的喉咙还没缓过来。
“死不了。”霜月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冷,但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是在强忍着疼痛。
花影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是我大意了,不该这么轻易就相信了那间客栈的老板娘。她引我们来到这里,又说有重要消息相告,原来都是设好的圈套。”
“不怪你。”柳絮抬起头来,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谁能想到在这小镇上会遇到马三娘这样的人物。她能在锦衣卫的追捕下逍遥这么多年,自然有她的本事。我们四个虽然武功不弱,可毕竟是初入江湖,阅历尚浅。”
云霓咬着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爹曾经跟我说过,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可我一直以为,凭我的武功和家世,又有谁能动得了我?没想到今日却栽在一个开黑店的婆娘手上。”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花影环顾了一下这间牢房,“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她说过三个时辰药效就会过去,到时候只要内力恢复一些,或许能挣开这些绳索和铁链。”
“没那么容易。”霜月摇了摇头,“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密室四面都是青石,墙角有通风口但太小了根本钻不出去。铁门是从外面锁住的,而且至少有两条横闩,就算我们恢复了内力,想要破门而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更何况马三娘在外面还留了人看守,稍有动静就会惊动她。”
柳絮看向牢房天花板,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过通风口能看到一丝微弱的亮光:“那个通风口,能不能通向外面?”
“太小了,而且位置太高,我们被锁在这里,根本够不到。”霜月冷静地分析道,“就算够到了,以我们现在被捆绑的状态,也不可能爬进去。更不用说通风口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许还设有机关。”
云霓听着两人的分析,心中的希望一点点冷却。她挣扎着动了动手脚,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除了给自己增加疼痛之外,没有任何用处。那绳索缠绕得很巧妙,越挣扎勒得越紧,尤其是脖子上的那根,每次她用力的时候都会深深陷入皮肉之中,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动了。”花影轻声制止她,“你这样只会让绳索越勒越紧,等药效过去之后,你的体力也会消耗殆尽。现在我们需要保持体力,等待时机。”
云霓停止了挣扎,但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她从小锦衣玉食,锦衣卫统领的女儿,谁敢对她不敬?可如今却被人像牲口一样捆住手脚,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密室之中,这对她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音。铁门被推开,两个壮汉端着几只粗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
“喝药了。”一个壮汉粗声粗气地说道,端着一只碗朝云霓走过来。
云霓偏过头去,不肯喝。壮汉也不恼,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头扭过来,把碗沿贴到她嘴边,另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云霓无法呼吸,只得张口喘气,那苦臭的药汤便顺着她的喉咙灌了进去。她呛得连连咳嗽,眼中泛起泪花,但那药汤还是被灌下了大半碗。
其他三人也没能幸免,都被强行灌了药。柳絮和花影虽然极力反抗,但在手脚被绑、内力被封的情况下,根本敌不过两个壮实汉子的力气。霜月倒是很配合,自己喝完了药汤,只是那冰冷的眼神看得两个壮汉心里有些发毛。
“好了,还有两个时辰,再喂一次就算完了。”一个壮汉收起空碗,对同伴说道。
“这两个时辰怕是不好熬,这四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另一个壮汉看了一眼四位女侠,目光中带着几分猥琐,“不过别说,这四个人还真是各有千秋,那个穿白衣的,身段最好;那个穿紫色衣裳的,脸最漂亮;还有那个...”
“行了别多想了,马三娘交代过,这是要卖给大主顾的上等货,碰坏了谁都赔不起。”第一个壮汉拉了他一把,“走吧,回去喝酒去。”
铁门再次关上,牢房里恢复了黑暗和寂静。云霓只觉得胃里翻腾不止,那药汤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她靠在墙上,感受着体内毒素的变化,那新灌进去的药汤让她原本已经趋于平稳的毒素再次活跃起来,四肢更加酸软无力。
“她在延缓我们恢复的时间。”花影喃喃道,“这样下去,两个时辰之后我们再喝一次药,恐怕明天天明之前都恢复不了内力。”
柳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慌,总会有办法的。马三娘要将我们运出去,不可能永远把我们关在这里。只要离开了这个密室,就会有更多逃脱的机会。”
“可是到了外面,她的人只会更多,我们更难脱身。”霜月冷冷地说道,“最好的时机就是在这里,在她以为我们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
云霓听出了霜月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你有办法?”
霜月没有说话,但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云霓还想追问,却听到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靠近牢门。她立刻闭上了嘴,屏住呼吸,警惕地注视着铁门的方向。
铁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此刻那个观察口正被人从外面拉开,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四个人都还在,便又关上了观察口。脚步声渐渐远去,显然是换班的人过来查看了一下。
“有人在盯着。”花影压低声音说道。
“我知道。”霜月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们要等,等到他们以为我们彻底放弃了反抗的时候。”
云霓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虽然身体被绑得难受至极,但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等待机会的来临。耳边传来其他三人均匀的呼吸声,她们似乎也都采取了相同的策略,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积蓄力量。
地下密室中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通风口传来的一丝风声,还有不知哪里的水珠滴落的声音。黑暗中,四位女侠被绳索和铁链束缚着,等待着命运的判决。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这间牢房之外,马三娘已经开始联系买主,一份针对她们的交易正在秘密进行之中。
那些被贪欲驱使的恶人们,恐怕还不知道,他们今天抓到的,是怎样四只隐藏着利爪的雌豹。当毒药散去,当内力恢复,当这四只困兽挣脱牢笼的那一刻,便是血债血偿的时候。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们需要的只是忍耐和时间。
黑暗之中,云霓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冷笑。她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穿过牢房的黑暗,穿过青石的墙壁,望向了那不知名的远方。马三娘,你等着,等我脱困的那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抓错人的代价是什么。
驷马加身
阴暗潮湿的密室中,火把跳动的光芒将墙壁上映出一片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几只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爬过。四根铁桩立在地面,呈四方形排列,每根桩上都有粗重的铁链和铁环,铁环上有新磨的痕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马三娘站在密室中央,手里拈着一方帕子,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她身后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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