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亮起了暖黄色的光，企鹅挂件在货架上排成几排，黑色绒布缝的翅膀，黄色小嘴，眼睛是两颗圆珠子。旁边的货架是海豚钥匙扣，银灰色，光滑的。水母明信片在旋转架上，夜光的。收银台旁边立着「夜间水母展·限定」的立牌……

育美拉着心往水母明信片那边跑，花音跟了上去，巴在自动贩卖机前弯着腰选饮料，摩卡从奇怪纪念品区拿起一个企鹅形状的盐瓶，眯着眼看了半天，多惠站在钥匙扣货架前，左手海豚右手企鹅，认真比较材质差异。

香澄径直走向了企鹅货架，两只企鹅挂件靠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她伸手拿起了其中一只，托在掌心里，黑色的眼睛对着她，黄色小嘴缝成了一个弧度，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企鹅肚子，绒布陷了下去，松开，又了弹回来。

「……唔。」

绒布软软的，香澄的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她翻了过来，看了看企鹅的背面——黑色绒布上用灰色的线缝了两道小小的弧线，大概是想做成翅膀收拢的样子，她看着那两道弧线，拇指停住了。

香澄低头看着企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对的。」

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企鹅能听得见，她把企鹅举到了齐眼的高度，对着光看，暖黄的光透过了黑色绒布，企鹅的边缘染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唔——」

她歪了一下头。

「企鹅是一对的……但是——」

香澄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企鹅放回了货架上，手没有收回来。手指在货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不敲了。

「……不对。」

摇了摇头，又把企鹅拿起来了，这次是轻轻地握在手里，企鹅被握得只露出了一个黄色小嘴。

她看着企鹅，企鹅也看着她，两颗黑色珠子，什么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

「今天在企鹅馆的时候……」

香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企鹅轻轻地贴在了额头上，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睁开了眼，香澄把企鹅从额头上拿了下来，重新托在了手心里。

「……果然——」

嘴唇又动了一点点，这次声音更小了，像是在和自己商量一样。

「——还是想给有咲看一下。」

说完，自己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弯了一点点。

「香澄——」

「啊——薰桑——」

香澄把手里的企鹅放低了一点，但没放回货架上。

「怎么了？」

她挠了挠头，手指在发尾上轻轻扯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些……」

她顿了顿，看了薰一眼，薰没有追问，只是在微笑。

「在想企鹅的事。」

香澄低下头，拇指又在企鹅肚子上按了一下。

「薰桑——」

香澄抬起了头。

「企鹅认定了以后就真的就不换了吗——」

「嗯，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找同一个伴侣。」

薰轻轻转了一下野花，视线落在香澄手心里的企鹅上，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只企鹅挂件，轻轻地说。

「上次演出的纪念——这只送给你。」

「啊……谢谢薰桑——」

「不客气，不过——」

「有咲同学，好像也很喜欢企鹅呢，刚才在企鹅馆，好像站了很久的样子。」

语气很轻。说完退开了一步。

「花音在挑明信片——我去看看。」

香澄接过来，看着手里的两只企鹅，过了一会，她抿了抿嘴唇，然后把两只企鹅塞进了口袋，翅膀从边缘翘了一点出来。

海豚货架的后面，有咲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只企鹅。黑色珠子眼睛被她的手指挡住了一半，她低头看着它，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了收银台。

薰站在明信片货架的旁边，背对着收银台，花音说了些什么，薰接了一句，笑了。

暖黄光流动在货架之间，企鹅盐瓶在摩卡手里转了第三轮也没放回去。多惠终于把两个钥匙扣放回去了，育美从水母明信片那边喊「这张会在黑暗中发光——」，心凑过去看，说「像星星一样。」……

沙绫和里美已经走到出口的附近了，沙绫回头看了香澄一眼，然后朝门外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下巴，香澄顺着视线看过去，玻璃门外，广场上的夕阳里，有咲一个人站着，背对着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纸袋。

里美在沙绫旁边拆着巧克力螺包装袋，没有抬头。

香澄往外走了几步，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有咲的背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硬币，塞进了贩卖机，过了一会，机器嗡嗡地响了响，两瓶水滚了出来，香澄弯腰去拿，然后拧开其中的一瓶喝了一口，另一瓶攥在了手里，口袋里的企鹅晃了晃。

出口外的广场上，傍晚的阳光把地砖染成淡金色，鸽子在垃圾桶旁踱步。香澄在人群中又找到了那个背影。

「有咲——！」

香澄说着，跑了过去，水从她自己喝过的那瓶瓶口好像颠出来了一点，洒在了手腕上。

有咲转过身——水迎面泼在了胸口，凉意从领口灌了进去，衣料瞬间贴在皮肤上，水珠沿着衣角往下滴。

有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抬头看了看香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先停一下。」

「先不要急，先——」

「不是——有咲——你先听我说——」

香澄根本没在听，手已经伸过来了——手指按在有咲湿掉的领口上，又搓又拍，企鹅从口袋里抽出来跟着手一起拍在有咲肩膀上，塑料翅膀啪嗒啪嗒，绒布肚子在有咲锁骨上蹭来蹭去。

「我有重要的事——是很重要的事——你等一下，我顺便先给你擦干净——」

「什么重要的事——你说就说——手——手先不要——」

有咲抓住香澄的手腕想往外推，但香澄的手腕像泥鳅一样滑出去了，她的手刚被推开又弹回来，继续擦，边擦边说话，语速越来越快。

「你听我说——薰桑在纪念品店说——企鹅——企鹅是……」

有咲听到「薰桑」两个字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

「薰——薰桑……又是……我现在衣服——你能不能先——」

「我现在就给你弄衣服——你先听我说——企鹅是一对——薰桑说一生……」

香澄一只手还在擦有咲的领口，另一只手想去掏口袋里的企鹅，但口袋太鼓了——两只企鹅一只海豚挤在了一起，她掏了一下没掏出来，又掏了一下，企鹅的翅膀卡在口袋边缘，她低头去看了看口袋，但手上的擦拭动作没有停下来。

「等一下，企鹅卡住了，不过马上就好，你看——」

「我不想看——你先不要……」

有咲往后退了半步，香澄没有抬头，还在低头掏企鹅，但她感觉到有咲好像在退，她赶紧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太急，膝盖撞上了有咲的膝盖。有咲被撞得又退了半步，于是手条件反射地想去挡香澄。

「不——不要擦了——」

手掌推在了香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香澄当时正单脚站着，重心本来就往前倾，手还在口袋边缘卡着，肩膀被推了一下，于是整个人就往前栽了过去。

「呜啊！」

企鹅从手里飞出去了，在长凳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凳子底下的阴影里。

有咲往后退了一步，但香澄往前倒的速度比她退的速度快得多，两个人的脚就这样绊在了一起，有咲后背撞到了地砖，发出了闷闷的一声，香澄压在她的身上，膝盖夹在她膝盖之间，口袋里的另一只企鹅硌在两个人肚子中。

两个人同时喘着气，香澄趴在那里，脸上还挂着刚才说到一半的急切——嘴唇微张，眼睛扑闪了一下。有咲躺在热了一整个下午的地砖上，头发散开，胸口起伏，衣服湿了一片。她想说什么，但舌头被凉水和香澄的重量同时压住了。

「唔……有咲——」

有咲抬了起手，两只手掐住了香澄的脸颊。

「你看看你！走路不好好走！还扑过来……你就不能——」

香澄的脸被揉得往右歪，嘴挤成小小的圈，声音闷闷地从嘴角漏了出来。

「唔——唔是——木——意的嘛——盖子——没——拧——」

「盖子盖子——每次都盖子！！！你上次——上次——」

手指继续揉着，力度没减。

「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好好——」

「奥奥——嗯么嘛——」

「好好——好好走路！！好好——」

句子突然就断了，好好什么？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香澄应该好好做点什么。

「啊啊！！！为什么每次都——真是的，搞什么啊，今天一天了，全都是——」

香澄的脸被揉得转过来。眨了眨眼。

「一天——嗯么嘛——」

「没什么！！」

「有咲——明明说了嘛！一天——」

「没说！！！」

「说——了——」

香澄被揉着脸，但还在追问着，但脸被揉着，发音全是闷闷的，模糊不清的。

有咲没有回答她的话，手上继续揉着。

「你看看！这么多人……你就——你就扑过来——」

「不是——扑——是——绊——」

「绊什么绊！你脚——你脚绊我——」

「是你——先——退——的——」

「我退是因为你——你拿企鹅拍我——」

「不是——拍——是——擦嘛——」

「有拿企鹅擦的吗——那是塑料的——」

「软的——」

「不是软的！！」

「是……软的——塑料——」

有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发现香澄的视线又飘了，一直往下走，往长凳底下走，一直到企鹅刚才滚进去的位置。

有咲咬了咬牙，手指加了一把劲，把香澄的脸掰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啊！！我在这里啊！！你在看——」

「企鹅——」

「企鹅？企鹅？！我……你就不能……真是的！！」

有咲看着香澄越来越红的脸，抿了抿嘴，突然松开了手，香澄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口气，然后嘴鼓起来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转头又看了一眼长凳底下。

「……可是企鹅。」

「掉了就掉了！！又不是——又不是什么——」

「薰——」

「什——？」

「——桑——」

香澄把脸转了回来，嘴还是鼓的，鼻子皱了一下。

「薰桑送的，那个是薰桑送的企鹅，不能掉。」

有咲的手指停在香澄脸颊上，能感觉到她鼓起的那口气还没泄。

「——薰桑说企鹅是成对的——在店里的时候就是两只放在一起的」

有咲的脸黑了一些，手指重新动了起来。

「薰桑！薰桑！！她说什么——你就——」

香澄被有咲拉着脸，但也用尽了力气，含含糊糊地说出了话。

「薰桑说企鹅一生只认一个——企鹅馆里也看到了的——成对走路的——」

有咲用力揉了上去，力度比刚才大。

「看到了……看到了又——啊啊！！搞什么啊！！！全是企鹅——」

「薰桑还说企鹅抱法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才有效果嘛——所以我才找有咲练，明明就不是随便找的！！」

有咲把力气用到了最大，手指已经在发抖了。

「抱法？？？两个人……她教你，你就找——我？？——啊啊烦死了——」

「而且薰桑在企鹅馆的时候，让我找有咲练企鹅抱法，她就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嘛，而且不是看我，是看有——」

有咲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扯着香澄的左脸颊，关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她在看？？那个——那个和你没关系！！！」

「明明有关系！！薰桑一直看着你——然后你就在海豚区站了好久！！！后来你还——」

「不许……不许说！！！！」

又揉上去，手指在香澄脸上到处跑着，却好像找不到停留的位置。

「薰桑——旁边——抱法——成对——你——她——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每次——」

过了一会，有咲终于喘着粗气，颤抖着松开了手，香澄使劲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皱起了鼻子。

「——有咲小气鬼！！」

有咲的眼睛瞪大了。

「什——？？」

「——对自己也小气，不敢说「你」，只敢说「每次」！！不是小气是什么，小气鬼！！」

有咲的手又掐了上来，这次掐的是嘴角了，手指捏着香澄嘴角两边，往左右拉。香澄的嘴被拉成一个横幅，声音从嘴角漏了出来，又很快地断成两截。

「你你你——再给我说一次试试看！！」

「说——就——硕——哟——咲——巧——气——鬼——！！」

有咲松手了，手悬在了半空中，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的肌肉动了一下，手指弯着，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

「小气？？你说我小气？！我——我小气？你知道——你知道薰桑她——」

停下来。嘴唇在抖。然后句子像水坝裂了一样往外冲。

「——海豚区！她问我……她说——她说——不追吗——我说……不要……她——她说——我去陪她……我说不——不行……不要——她——」

语速越来越快，句子越来越碎。

「——企鹅——纪念品店的时候——两只……她——放……放在——我……我——」

说着说着，后面什么都没了，声音就这么垂直掉了下去。

有咲咬着牙，手还在半空中抖，眼睛里有了一些水光。她瞪着香澄，好像又不是在瞪香澄。

香澄看着她，愣了一下，突然，嘴不鼓了，然后——

「有咲坏心眼。」

「哈？？？？」

有咲的手指在空中抖了一下。

「——自己生自己的气——揉我——还说不出口——不是坏心眼是什么——有咲坏心眼！！！」

有咲咬紧了牙，一把把手指插进香澄刘海里，胡乱的揉了两下，又退回来揉耳朵，又退回来揉下巴……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坏——坏心眼？？我——你——你还——你还说——」

整个手都在抖，牙使劲地咬着，但声音已经破了。

香澄被揉着脸，嘴被挤得更小了，但还在说，声音闷在揉脸的指缝里。

「就是——坏心眼！！薰桑说企鹅——一生只认一个——有咲——明明认了！！现在自己——又不认——有咲坏——」

话没说完。脸被揉变形了。但后面的话在皱鼻子上写完了。

就在有咲手刚从香澄脸上滑下来、香澄嘴刚弹回来、两个人还在大口喘气的时候——花音蹲下来了，巴的手也按上有咲的肩膀。

「有咲？——先……」

花音的声音还是轻的。膝盖刚落地。

「额……要不……先休息一下？」

巴的手加了一点力度，把有咲的肩膀往后带了一点。有咲的肩膀被按住了，但手还在抖，牙还咬着，没看花音，没看巴。还在瞪着香澄。

香澄的脸上全是指印，头发被揉乱了，但她被扶起来的第一时间——嘴又鼓起来了。鼻子皱了一下，舌头从嘴唇中间弹出来——很短，不到半秒，方向对准有咲。

「——你还？？——你还？？刚才说坏心眼——现在还？？——」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有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咬着牙，整个脸简直通红。

「……烦死了——真是的——谁小气啊到底……说谁……说谁小气——明明——」

另一边，香澄被牵着站了起来。嘴鼓着，鼻子皱着，低头看着口袋里的企鹅。

「明明——」

沙绫轻轻地走了过来，把有咲扶稳，有咲站住了，手插进了口袋。手指碰到自己在纪念品店买的那只企鹅，缩了一下，但没拿出来。嘟囔声越来越小。

「……真是的。」

有咲跟着沙绫离开了，沙绫的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湿掉的那片衣料上，手心的温度透过冷水渗了进去。

另一边，里美牵着香澄的手腕慢慢地走。香澄走了几步，低头看口袋里的企鹅。

「……可是真的是一对的呀。」

闷闷的，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有咲的背影——走出去一段了，在傍晚的光里有点模糊。

香澄皱了一下鼻子，然后低着头，也跟着里美往前走去了。

小说相关章节：只是一个普通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