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往十八年的人生里，桐生和马从未奢望过命运会给予他任何超出常规的馈赠。他的父母早逝，靠着微薄的遗产勉强读完国中，考上一所谈不上好也不算太差的高中，每日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穿行在嘈杂的街巷之间。他的容貌算得上清秀，黑色的头发总是修剪得整齐，眉眼温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再难辨认的普通少年。如果没有那个盛夏午后偶然的转折，他的人生轨迹大概会沿着一条平淡而贫瘠的直线延伸下去，毕业后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租一间狭小的公寓，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岁月里逐渐磨损掉所有关于浪漫与奇迹的幻想。

所以他始终认为，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幸运，全然系于那个燥热得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下午，系于那场仓促而狼狈的逃亡，系于那个蜷缩在集装箱阴影里、浑身脏污却依旧睁着一双焦糖色大眼睛望向他的女孩——小早千鸟。

那时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无从知晓她那显赫到令人眩晕的家世。他只看见一个穿着精致却已皱巴巴的浅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沾着草屑与灰尘，白皙的脸颊上带着擦伤，赤裸的脚踝红肿着。她躲在废弃码头堆积的集装箱缝隙深处，像一只受惊过度而无法飞走的小鸟。而他之所以会踏入那片通常只有流浪汉与野猫出没的区域，仅仅是因为放学后抄近路回家。然后他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成年男人粗鲁的呵斥与搜寻的脚步声。

后来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呈现为一系列模糊而断续的画面。他拉着她冰凉的小手在迷宫般的集装箱之间奔跑，她的手掌柔软而纤细，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捂着她的嘴躲进一个散发着铁锈与海腥味的空箱，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背着她穿过黄昏时分的街巷，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进他的衣领。他最终将她送到一处亮着灯的派出所门口，看着她被值班的警察扶进去，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她只是用那双焦糖色的、盈满泪水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他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直到三天后，一辆漆黑锃亮、车型流线而低调的豪华轿车停在他租住的破旧公寓楼下，两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男人礼貌地敲开他的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救下的女孩究竟来自怎样的世界。他们带来厚重的谢礼——一个装着足以让他接下来数年生活无忧的现金信封，还有小早家主人的亲笔感谢信。信笺纸质挺括，带着淡淡的檀香，措辞优雅而克制，字里行间透露出不容错辨的阶层距离。他收下了信，却固执地退回了钱。并非出于清高，只是某种属于少年人可笑的自尊，以及内心深处隐隐的不安。他不希望那次仓促的援手被明码标价。

然后他见到了小早千鸟的父亲。那是在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顶级料亭包厢里，环境清幽雅致，竹影婆娑。小早先生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不乱。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打量桐生和马的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感激，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警惕的东西。他再次郑重道谢，语调平稳而充满威严，但当他提起“千鸟”这个名字时，那钢铁般的外壳会短暂地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近乎柔和的微光。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珍爱。桐生和马也第一次得知了女孩的名字：小早千鸟。

“那孩子……自从母亲离开后，一直很寂寞。”小早先生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壁上氤氲的热气，“我工作太忙，能陪她的时间不多。庄园里保镖佣人很多，却没人能真正走进她心里。没想到她会用那种方式跑出去……”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后怕与自责。桐生和马安静地听着，才知道千鸟的母亲并未离世，只是因家族联姻感情淡漠，常年居住在国外，与这个家维系着名存实亡的关系。千鸟，那个像精致人偶般的女孩，生活在巨大而冷清的宫殿里，被层层保护，也层层隔绝。

那次会面后不久，千鸟便开始出现在桐生和马的生活里。起初是每周一次，在小早先生或贴身女佣的陪同下，她会被送到他的公寓附近，然后他们会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她总是穿着价格不菲的衣裙，冬天是柔软而温暖的羊绒外套配及膝裙与小靴子，春天是绣着细碎花朵的连衣裙，夏天是轻盈的棉质洋装，秋天则是格纹呢裙与针织开衫。她的头发永远被打理得柔顺光亮，披散在背后，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但无论衣着如何变换，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怯生生期待与挥之不去寂寞的神情，却始终如一。

她会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话。说说庄园里新来的园艺师种了什么花，说说家庭教师布置的难懂功课，说说父亲又去哪里出差了，要多久才回来。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像风铃在微风里碰撞。她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朝他靠近，当他们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时，她会像得到安慰般，微微放松紧绷的脊背。后来，不知从哪一次开始，她会在告别时飞快地、轻轻地拥抱他一下，然后把泛红的脸埋在他胸前片刻，才转身跑回等候的车里。他能透过单薄的衣衫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娇小而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小早先生对此显然并不乐见。接送千鸟的保镖人数似乎增加了，陪同的女佣看桐生和马的眼神也带着防备。有几次，他甚至能远远瞥见小早先生亲自坐在某辆不起眼的车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公园里并肩而坐的他们。但他终究没有强行阻止。或许是因为千鸟每次与他见面后，那双焦糖色眼眸里会短暂地焕发出真正的、鲜活的光彩；或许是因为他救过他女儿的性命；又或许，他只是无法拒绝千鸟无声的哀求——那个女孩，会用她全部的、小心翼翼的坚持，去争取这每周短短一两个小时的“自由”。

时光就在这样规律而隐秘的会面中悄然流逝。千鸟从那个不足十二岁、瘦瘦小小的女孩，逐渐抽枝发芽，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五官长开了，原本就精致的轮廓越发清晰动人，焦糖色的眼瞳像是融化了的蜜糖，注视人时带着湿润而专注的光芒。及腰的亚麻色长发越发丰盈亮泽，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她的身形依旧娇小，但属于女性的曼妙曲线开始悄然显现，校服衬衫的胸口部位有了含蓄而优美的隆起，裙摆下伸出的双腿笔直纤长，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知道自己很美，并且为此付出了持续的努力——严格的饮食控制，精心的护肤流程，繁复的头发保养。她呈现给世界的，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的小早千鸟。

而桐生和马，也在长大。他升入了高中，课业繁重，依然清贫，但生活因为千鸟的存在，以及小早家偶尔不着痕迹的接济（以各种难以拒绝的方式，比如“抽奖得到的超市券”、“朋友公司滞销的食品礼盒”），变得不再那么捉襟见肘。他与千鸟的关系，也在年复一年的相处中，发生了微妙而必然的转变。

那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的初夏，空气中飘荡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他们坐在老地方，她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钢琴比赛，获得了冠军。兴奋与喜悦让她白皙的脸颊染上蔷薇色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她靠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少女肌肤温热的气息。

“和马君，”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我……我喜欢你。不是对恩人或者朋友的喜欢，是……是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他愣住了，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粉嫩嘴唇，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期待，还有害怕被拒绝的脆弱。他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他早就知道这份感情的存在，在他每次注视她时，在他每次感受到她依赖的靠近时，在他无数次梦见她含笑的眼眸时。但他从未奢望它能被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小手。她的手柔软微凉，在他的掌心轻轻一颤。“我也喜欢你，千鸟。”他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绽开，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明媚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亚麻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们没有再接吻或者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手，坐在初夏的微风里，听着远处孩童嬉戏的笑声，感觉着彼此手心不断攀升的温度与细微的汗意。

他们的关系从此改变。小早先生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下一次会面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看着桐生和马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他不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而是一个试图窃取他最珍贵宝藏的卑劣窃贼。那次谈话是在他的书房里进行的，沉重的红木书桌，直抵天花板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旧书皮的味道。他踱着步，言辞严厉，列举了他与千鸟之间巨大的鸿沟——家世、财富、教育、未来。他称他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警告他离他的女儿远一点。

桐生和马沉默地听着，没有争辩。他知道他说的大部分是事实。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一无所有的少年，而千鸟是生活在云端的大小姐。但当他抬起头，看着小早先生那张因为愤怒与担忧而绷紧的脸时，他说：“我无法承诺给她与小早家相匹配的物质生活，但我可以承诺，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让她快乐。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取决于千鸟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小早先生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最终，他颓然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揉着眉心，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他没有再明确反对，但那种冰冷的、审视的视线，从此如影随形。接送千鸟的保镖更加严密，他们见面的时间、地点被严格限制，任何可能独处的机会都被扼杀在摇篮里。牵手成为需要看准时机快速完成的冒险，轻轻的拥抱则像偷来的珍宝，短暂而充满紧张感。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是绝对不被允许的禁区。

。。。。。。。。。。。。。。
现在，要把它们发送出去。发送给那个黄毛混混。让那双肮脏的、充满欲望的眼睛，仔细地、反复地舔舐千鸟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意淫她每一个私密的瞬间。

桐生感到口舌发干，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肋骨。下体早已坚硬如铁，顶着家居裤的布料，传来胀痛的感觉。他点开了手机邮件，输入了那个刚刚记下的邮箱地址。附件。选择文件。他从相册里，依次选中了那段出浴视频、那组清晨换衣的连拍、还有几张挑选出来的、最具冲击力的如厕偷拍照。没有打码。没有任何遮挡。原原本本，将她最私密的样子，打包发送。

邮件的正文是空的。什么都不需要说。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按钮的上方，微微颤抖着。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清秀温和的脸上，此刻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愧疚，有自我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黑暗兴奋。他能想象黄毛收到邮件时狂喜的模样，能想象他对着这些影像手淫时猥琐的表情和呻吟，能想象千鸟纯洁无瑕的身体被那样低劣的意念尽情玷污。

玷污她。

让她坠落。

和自己一起。

强烈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过脊椎，让他浑身战栗，几乎要呻吟出声。与此同时，深重的罪恶感也像冰冷的潮水涌上，让他胃部抽搐。两种极端情绪激烈对冲，让他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

厨房里传来千鸟愉悦的哼歌声，还有食物下锅的滋啦声响。她在为他准备晚餐，在这个他们共同的小家里，满心欢喜地经营着平凡的幸福。而一门之隔，她的恋人，她全心全意信赖的人，正要将她最私密的影像，发送给一个肮脏的陌生人。

桐生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拇指用力按了下去。

“发送中”的提示条开始缓慢前进。

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小说相关章节：烦烦烦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