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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
「啊，红津（城市名）今天也如往常一样，依旧是那么阴沉沉的。」

自言自语着，她再次用力握紧手中由稀有蛇皮制作的男士钱包。她加快了步伐，想要赶在自己被这个阴晴不定的老天爷弄成落汤鸡之前赶到目的地。她的视线在四周灵活地跳跃，设想在拥挤的人潮当中寻找出最合适、路线最短的前进方向。她像一只流浪了半生、满腹经验的野猫一般穿行，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捕捉到她小巧的身影，只会后知后觉是否有什么东西从面前闪身而过。

「呼——如果不是她，我或许……或许就会在家里的床上浪费掉一整天吧。话说，她还是没有联系我吗……」

少女不满地抱怨着，同时也在某家玻璃擦得如同镜子的商店面前整理自己刚刚弄乱的仪容。她仔细地梳理好每一根头发，将自己的制服抚平，最后拉了拉几乎盖不住任何东西的短裙。她面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对着自己打气，然后迅速回身，朝着那栋看上去像是切了一半的水煮蛋一般的场馆跑去。

今天又是一届盛大的赛马比赛。

「盛大」这个词是相较于其他小众比赛而言的，比起那些「地下室的洗衣机游览会！」、「天台的卫星锅信号接收比赛！」、「街角的贩卖机实用性评比！」之类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比赛来说，这种由机器人制作的马匹的比赛相较而言要更加流行且热闹许多，至少他们总是在这种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场馆里面举办，也省得她每次都要寻找干净的、能坐着好好看比赛的地方。

是的，圣奈（Senna）曾经参观过「街角的贩卖机实用性评比！」第十七届比赛，虽然并不是参赛者，但那个鬼地方没有配任何一把干净的椅子这件事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不过圣奈并不会太在意这些，她只是习惯性地吐糟而已。毕竟今天她期待一起来观赏赛马比赛的朋友——那个她活到现在唯一、最好的朋友——麻衣（Mai）再一次失踪了。就像此前的数次一样，毫无缘由地失踪了。

圣奈并不担心好友麻衣的人身安全，毕竟那个表面高冷，内心怀揣无尽热忱的家伙拥有就算是壮年男性也勉强持平的惊人体力啊。那家伙简直就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美少女机器人，当圣奈头一次看见麻衣徒手劈开了10片跆拳道木板后就对此深信不疑。原本象征力强、敏捷、头脑、技巧巅峰的跆拳道黑带绶带在麻衣家多到可以用来编织一张足够覆盖整个客厅的地毯了。

圣奈想到此处，即使是身处盛夏烈日下的她依旧冒出了丝丝冷汗。

「那家伙，实在是强大到有一些夸张了。」

圣奈不停打开又关上聊天软件中属于麻衣的那个聊天框。她的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一点，也就是一个小时前。消息泡泡漂浮在圣奈可爱的聊天页背景上，那个「未读」的词始终没有转变成「已读」。

「可恶，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长相精致、身材姣好的身影，圣奈忍不住咬住下唇，发出十分憋屈又愤怒的低吼声。

「那——家——伙——！」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在排队入场时大吼出声，只能用这种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委屈呜咽声抱怨着。

原本出行全都靠着专属女仆、兼司机、兼家教、兼管家等一系列兼职的那位女士接送的圣奈今天取消了自己乘车的安排。她将那辆银闪闪的阿尔法罗密欧的车钥匙丢开，在女仆惊讶的目光下，用自认为超酷的手势和她说了再见。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她和麻衣约好了一起到这里参观这届的赛马比赛。麻衣并不是赛马比赛的狂热粉丝，或者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麻衣甚至对此表现得很抵触。这让圣奈十分不解，因为这个无话不谈、甚至连屁股上的一颗痣都说过的麻衣，从来不会告诉自己为什么她如此不喜欢赛马比赛。

圣奈家里拥有的财富多到连牛跑过来都需要帮着数的程度（在调侃「多如牛毛」这个词），如果圣奈的父亲愿意，随时可以买下这个半颗水煮蛋一样的体育场，同时再买下举办方100次。出门之前圣奈惊喜打扮过，就是想要再一次看到麻衣见面自己时露出的那个独属于麻衣的、代表「你今天漂亮到无话可说！！！」的表情。但麻衣在答应自己邀约后，突然再一次失踪。

「不过无所谓吧，反正一定会在会场里面找到这家伙的……啊！早上好，这是我的入场券。」

圣奈礼貌地和工作人员打招呼。她的家十分富有，同时对于孩子的礼仪教育也丝毫不落。

「早上好小姐。您是我们的VIP客户，请走这条路，届时会有专人带领您到包间。」

「我知道了。」

圣奈忐忑地朝着铺设有红毯的路径走去。她无视了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眼神，脑袋里那个贱兮兮的、麻衣的脸庞似乎越来越清晰。她此时正在拼命措辞，打算等等见到麻衣后，用最刻薄、犀利且一点也不会不尊重人的方式狠狠「教育」麻衣一顿，再用撒娇的口吻拉着麻衣请客自己吃辣味拉面。

圣奈是同性恋，她喜欢麻衣喜欢到死去活来。在她看来，这个地球上没有什么是比两个可爱的女生腻歪在一起还要更有价值的东西，为此，她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将要继承的庞大财产。

「嘻嘻——或许我可以买一栋定制的别墅，天天把小可爱（麻衣）绑在家里用鞭子抽哦～～～」

「小姐您好。」「哇啊啊啊！咳咳，你好女士。」

VIP通道尽头站着的工作人员用沉稳得体的问候掐断了圣奈不切实际的幻想。圣奈急忙恢复自己高贵又骄傲的表情，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一条深邃的通道。两人逐渐靠近目的地，场馆中原本模糊不清的鼎沸人声也逐渐变得清晰。

「比赛开始了吗？」圣奈看了一眼自己白皙手腕上的小巧手表。

「——嘶……不好意思小姐，我失态了。嗯，比赛已经开始了，不过才开始没几分钟，选手——也就是马匹们还在准备阶段，您不会错过精彩的内容的。」

工作人员瞥见了圣奈手腕上足够买下自己家房子的腕表后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她急忙推开VIP包间的门，送圣奈到指定的座位上。

这里的VIP包间是圣奈的管家女仆偷偷投资场馆建造的，专属于圣奈一个人，方便她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安静地观赏比赛。女仆小姐知晓关于圣奈的一切，也包括圣奈最好的朋友麻衣，所以即使是圣奈的专属包间，但这里还是在女仆小姐的要求下摆放着一张能够容纳三个人的豪华沙发，为的就是方便圣奈和麻衣两个人可以一起坐在这个宽敞的地方愉快约会。但这一切圣奈并不知情。她对女仆小姐的好感度几乎依旧爆表了，就算她得知这些，她也无法再更喜欢女仆小姐哪怕一点点——或许，可以在晚安吻的时候多亲女仆小姐几口吧。

圣奈将男士钱包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女仆小姐总是用最强硬的语气要求她出门要多带足够的现金，她也被迫拿上了爸爸以前用过的钱包。这里面塞着的现金足够她和麻衣私奔好几个月了。

圣奈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无奈，她只能暂时放弃联系麻衣，即使她非常想那么做，但她很清楚，即使自己抱有极度喜欢麻衣的情感，但在麻衣的心中，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透过包间巨大的观景窗，圣奈可以很清晰地看见被白色线条分割成一条条赛道的绿色跑场。今天的比赛来到了关键的赛点，关于「技巧」、「爆发力」、「灵活性」的比赛早已结束，此时要考验电栅栏内马匹的就是「耐力」。说穿了，也就是如何用更好的代码和芯片来优化马匹的能耗，以便于在保持足够高速度的情况下，保证有更长的续航时间。这对于电机、电池、芯片设计、电路设计等一系列科技技术都是重大的考验。圣奈很关心这一点，即使这些马匹们做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正想着，圣奈注意到赛场中间，那些所谓的「训练师」已经牵着一匹匹赛马逐渐朝向起步点靠近。

对于圣奈来说，这一匹匹赛马犹如人类工业科技最巅峰的结晶。每一匹赛马的尺寸并不像普通的马一样大，而是像就读于高等学院的少女一般精致小巧，不仅如此，牠们从外表看去，也和那些青春洋溢的少女们别无二致。即使这不是圣奈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但她还是啧啧称奇，百看不厌。

每一匹赛马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身形上略有细微的区别。赛马的大腿作为核心动力来源，设计得紧实有力，仿佛一根根矗立上千年的古希腊神庙的承重柱。在粗细合适的设计下，还能与曲线优美、修长的小腿组合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在长度有些不自然的小腿下，是一只和真实的马匹相近的马蹄。马蹄似乎是由高强度的塑胶制作的，这种塑胶的质地偏软，似乎在内部填充了足够多的减震材料，能够在马儿们狂奔时吸收绝大多数作用力。马蹄的下方固定了金属马蹄铁，看样子是为了防止这四个昂贵的马蹄磨损的用具。

在上身，每一匹马拥有美丽到毫无缘由的绝好身材，而这个「绝好」并不是相比真实马匹而言，而是与那些高等学院的少女对比。每一匹马都有浑圆挺翘的诱人臀部，随着牠们逐渐走入赛场，正在空中微微摆荡着，就像一头又一头被饿狼盯上的肥羊。在细致但有力的腰部上方，吹落着两颗大到完全妨碍正常竞速比赛的胸部，那两颗胸部就像是灌满了非牛顿流体的气球，在重力的作用下朝着下方悬挂摆动着。圣奈忍不住擦了一下口水，环顾四周，好闲，还好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似乎是为了固定某些东西，每一匹赛马本就纤细的腰部还被固定了一件非常紧身的束腰，束腰的尺寸恰到好处，它会在赛马站立时托举起那两颗摇摇欲坠的胸部软球，也能够在赛马准备奔跑时稳定身形避免过度扭动导致摔在场地上。束腰像是一个默默工作的城堡，守护每一匹赛马直至比赛结束。但相对赛马的美观，束腰被固定在赛马身上的方式可以说显得有些粗暴。工作人员几乎将束腰的绑带拉扯到了最极限的位置，甚至不留下一丝空隙。不仅如此，束腰还被几条大拇指宽度的皮革束带固定死，每一条束带都被上了一把并不小的薄片锁。

「有必要这样吗？那些机器人难道还能逃跑不成……」圣奈心想。

赛马的皮肤是由一种强化过的硅胶材质制作的，通过工作人员的介绍，圣奈得知了其中还融入了部分橡胶的成分，为的是在赛马长时间奔袭、肢体摩擦的时候保持足够的强度，避免被快速磨损。顺带一提，工作人员来解释过为何赛马的皮肤表面会亮晶晶的，那是因为赛马在从准备室出发的时候，表皮会被精心涂抹一层足够支持到比赛结束的润滑液，同样是为了减少肢体摩擦产生的摩擦力。

和身体部分顺滑与可爱不同，赛马的头部稍为显得有些煞风景。赛马的头部与真实的马匹外观非常接近。粗长的面额，紧闭的嘴唇与粗狂的鼻孔，时不时还会有薄薄的水汽从鼻孔中喷射出来，像是香水一样飘荡在空气中。圣奈认为这是某种被排出的润滑液，公司的那些人为了制造一匹机器人赛马真是煞费苦心，甚至这么细节的设计都被制造了出来。

赛马的眼睛在两侧突出，瞳孔是某种被打磨地十分光滑的镜片，类似挖空了内部的玻璃珠，不过从外面是无法看到内部的，那些玻璃珠只会无情地反射所有外部的光线。赛马的头部与身体完全连成一体，圣奈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因为这种设计只会拖累想要维修赛马皮肤的后勤部门。

圣奈无精打采地靠在沙发上。她蹭掉了自己的玛丽珍皮鞋，将穿着白色裤袜的双腿蜷缩在自己宽大的裙子下面。她注意到了11匹赛马队伍中的一匹红色的赛马。它的皮肤宛如沸腾的鲜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将周围所有的颜色都吞没一般，毫无缘由地抢走了圣奈的注意力。

圣奈从前几场比赛中就注意到了这匹红色的赛马。它似乎是新秀赛马，此前完全没有任何的比赛记录，就像凭空出现一般参加了比赛，并且都用破竹之势赢得了非常好的名次。圣奈看了一下远处竖状LED屏幕的计分板，现在红色的赛马已经从最开始的50+名次来到了第3名了，如果这场比赛它能拿到前三，它的名次还能再进一步，甚至有机会在下一个赛季夺得头筹。

圣奈眯着眼睛，她越是对赛马感到兴奋，她的心情就越是低落。自从红色的赛马出现之后，她就根本找不到机会和麻衣分享这匹她很喜欢的赛马。

「欸——奇怪……它……它是不是在看我啊？」

圣奈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脊梁挺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那匹已经走进7号的电栅栏内。似乎刚刚在进行最后的检查时，红色赛马的一侧眼睛一直在盯着位于高层VIP包间的自己。那个即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冰冷眼神，好像可以穿透这里的三层复合防弹玻璃观景窗，射入自己的眼睛！

第二章
◆
伴随着场馆上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子蜂鸣声，比赛一触即发。

「砰——！」

十一扇沉重的金属电栅栏门在同一微秒内轰然弹开。紧接着，那十一匹价值连城的「赛马」以一种极度不可思议、完全违背常理却又该死地吸引人眼球的姿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起跑线。

「唔哇……无论看多少次，这种起跑都相当有震撼力呢。」

圣奈将双手撑在防弹玻璃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圆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赛道。赛马们并没有四足着地，也没有传统马匹那种优雅的扬蹄。这十一匹赛马完全采用了人类少女的直立奔跑姿势。她们那被高强度塑胶马蹄包裹的双足重重地践踏在专用的塑胶跑道上，发出「笃笃笃」的沉闷且密集的撞击声。由于上半身挂着极其丰满、甚至显得有些累赘的巨大硅胶胸部，牠们在狂奔时，上半身不得不微微前倾以维持重心的平衡。

那些被固定在肋骨与腰腹上的厚重皮革束腰此刻发挥了惊人的作用。如果不是那些大拇指宽的皮带死死勒进闪烁着水光的硅胶皮肤里，将那两团几乎灌满了非牛顿流体的软球强行托举并固定，圣奈毫不怀疑，光是起步那瞬间的巨大加速度，就足以让那些「胸部组件」因为剧烈的撕扯力而导致仿生皮肤破裂。

在刺眼的聚光灯下，十一匹赛马那涂满了特制润滑液的身体表面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由于刚刚起步，所有马匹都挤在最外圈的直道上，互相之间的距离极近。那修长而粗壮的大腿在全速交替迈动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肢体上的剧烈摩擦。

「叽咕……叽咕……」

即便隔着三层复合防弹玻璃，圣奈似乎也能在脑海中脑补出那种强化硅胶与橡胶在极速摩擦下发出的黏腻声响。润滑液在剧烈的肌肉泵动中被挤压、甩出，化作细小的透明水珠飞溅在绿色的赛道上。

在十一匹赛马组成的五颜六色的洪流中，有四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显然是这场耐力赛的夺冠热门。除了圣奈一直死死盯着的7号红色赛马之外，还有1号棕色赛马、4号黑色赛马以及11号白色赛马。

那匹11号白色赛马的动力系统简直令人咋舌。起跑仅仅过了半圈，它那两条宛如古希腊雕塑般紧实的大腿就爆发出惊人的频率，马蹄踩踏地面的残影几乎连成了一片白色的雾气。它迅速切入最内圈，占据了领跑的绝对优势位置。

「啊，11号的电机转速未免调得太高了吧？这样真的能撑过耐力赛的全程吗？」圣奈用指甲轻轻敲击着玻璃，嘴里嘟囔着。

正如圣奈所料，处于首位虽然能拉开距离，但在这种极速狂奔下，巨大的风阻成为了最致命的能耗杀手。白色赛马那完全没有表情的马头直直地劈开空气，粗大的鼻孔中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喷射出白色的水汽——圣奈知道那是散热系统正在超负荷运转，将体内沸腾的冷却液雾化排出。

紧随其后的是4号黑色赛马。它的外壳涂装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哑光黑，在润滑液的包裹下仿佛一件极度昂贵的黑曜石艺术品。这台「机器」的AI似乎非常聪明，它完全不急于抢占第一，而是死死咬在11号白色赛马的正后方，利用前车破开的气流真空带，极其丝滑地进行着低能耗的跟跑。

而1号棕色赛马和7号红色赛马，则在第三和第四的位置上展开了异常焦灼的角逐。

红色赛马的姿态非常狂野，它的每一步都迈得极大，大腿根部与紧身束腰下摆交接的地方，硅胶皮肤被扯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褶皱。那鲜血一般的红色在赛道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芒。然而，1号棕色赛马的底盘似乎被配重得更加完美，在过弯时，它几乎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倾斜角度贴着跑道内侧滑行，总能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将7号卡在身侧。

比赛进行到第三圈时，异变陡生。

位于梯队中后方的5号黄色赛马，原本正在平稳地保持着匀速奔跑，突然之间，它的步伐出现了极其诡异的错乱。那两条强健的大腿在半空中猛地交叉绊在一起，紧接着，整个沉重的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下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砰咚！」

伴随着一声巨响，黄色赛马在绿色的赛道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最终滑行到了赛道边缘的缓冲带上。

「欸！？跌倒了？陀螺仪发生故障了吗？」圣奈惊呼出声，上半身前倾。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圣奈感到有些难以理解。那匹跌倒的黄色赛马并没有像常规的机器人那样尝试重新校准姿态站起来，也没有因为死机而彻底僵直。相反，它正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蜷缩在地上。那双马蹄形状的双臂捂住了自己的裆部——也就是马匹两腿之间那个绝对不应该存在任何核心精密元件的部位。它将两根修长的大腿夹得紧紧的，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脱水的鱼一般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弹动。即便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圣奈也能看出它的内部似乎正在经历某种极其可怕的「能量过载」，以至于连脖子都向后反折，那个毫无表情的黄色马头僵硬地仰望着穹顶。

「什么情况……难道是主控电池包短路了？漏电导致触觉传感器过载？」圣奈皱着眉头，发挥着自己那贫乏的工科知识进行着合理推断。

就在这时，场边的防护通道内迅速冲出四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他们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根本没有进行任何维修尝试，直接用一张巨大的黑色帆布将还在疯狂抽搐、双腿不断摩擦的黄色赛马彻底罩住，像拖拽一团废弃工业垃圾一样，飞速将其拖离了赛场。

「真是冷漠的后勤团队啊。」圣奈撇了撇嘴，视线重新回到了第一梯队。

随着圈数的增加，比赛进入了白热化的绞肉机阶段。

赛马们逐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所有「马」都在试图向最内圈挤去。这导致了一种极其香艳却又残酷的肢体碰撞。4号黑色赛马为了超越11号白色赛马，强行从内侧的一个极小空隙中塞了进去。

「滋啦——」

黑色与白色的硅胶皮肤在高速下狠狠摩擦，甚至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润滑液在挤压中瞬间汽化成白雾。白色赛马的步调被打乱，上半身那两颗巨大的胸部因为失去了重心的平衡，在皮革束腰的边缘疯狂地弹跳、摇晃，仿佛随时会挣脱那些薄片锁的禁锢。就这一个失误，11号白色赛马的芯片运算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速度骤降，瞬间被4号和紧随其后的1号棕色赛马超越。

现在，领头的是4号黑色赛马，1号棕色紧跟其后，而圣奈最关注的7号红色赛马，正处于第三的位置。

「加油啊！红色的家伙！」圣奈忍不住捏紧了小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水。

就在圣奈在心中暗暗打气的时候，7号红色赛马突然出现了异状。在通过一个长直道时，红色赛马原本流畅无比的狂奔姿态猛地一滞。它的双膝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液压支撑一般，向内侧狠狠一软，整个上半身剧烈地向前扑倒。

「啊！」圣奈吓得捂住了嘴巴。

但在即将触地的千钧一发之际，红色赛马的双手猛地撑了一下地面，高强度的塑胶马蹄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色焦痕。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种颤抖与之前的5号黄色赛马极其相似，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电流正从它的尾椎骨直冲大脑。

「完了，这匹的动力系统也出现过载痉挛了吗……」

然而，出乎圣奈意料的是，红色赛马并没有倒下。那个没有任何表情的红色马头猛地甩了一下，紧接着，它以一种更加扭曲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大腿根部的肌肉仿佛要爆炸一般，狠狠地蹬踏地面，再次加入了角逐。

只是，圣奈敏锐地注意到，在那次诡异的「故障」之后，红色赛马奔跑时的姿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它的大腿在交替时，似乎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向内侧靠拢，就好像……就好像在强忍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在努力夹紧某个随时会掉出来的东西一样。

「这肯定是步态平衡算法出bug了……不过这种强行过载运行，真的好帅啊！」圣奈的眼睛亮晶晶的，同时心里也气鼓鼓的，因为麻衣看不到这场精彩的比赛了。

比赛进入了最后一圈的冲刺。赛场上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剩余的赛马们几乎将所有的备用电量都压榨了出来。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暴雨般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马头鼻孔中喷出的冷却水汽已经浓郁得像是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将她们的上半身笼罩在一种朦胧的虚幻感中。

1号棕色赛马在最后一个弯道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爆发力。它完全无视了离心力，厚重的胸部在束腰的极限拉扯下几乎变形，硬生生地从外道超车，越过了4号黑色赛马。而7号红色赛马也在同一时间发动了绝地反击。它那仿佛在忍受着极度痛苦的内八字步伐，在这一刻却转化成了某种诡异的超高频率。红色的残影在赛道上划过，与4号黑色赛马并驾齐驱，甚至能听到两匹赛马肩膀碰撞时发出的「砰砰」闷响。

「冲！冲！冲！」圣奈在包间里激动得又蹦又跳。

最终的终点线前，1号棕色赛马以半个马身的微弱优势，如同闪电般冲破了虚拟的红外线终点！

紧随其后的，是7号红色赛马！它在最后零点几秒的极限拉扯中，硬是比4号黑色赛马多伸出了半个马头，拿下了第二名！

然而，就在越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7号红色赛马仿佛被瞬间切断了所有的电源。它那强行维持的高频步伐瞬间溃散，两条修长的大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咚——」

红色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滑行了几米，最终呈大字型重重地摔在了缓冲垫上。它一动不动，不仅是它，所有抵达终点的赛马，都在越过那条线后，以各种姿态瘫倒在地，仿佛里面的机械结构已经彻底报废。

「呼……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圣奈长舒了一口气，重新跌坐回柔软的沙发里。「看来那些电池的续航能力还是不够啊，一跑完就全部没电瘫痪了呢。不过，红色的家伙真的很努力了。」

◆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的中场休息时间。

圣奈看了一眼依旧毫无动静的手机，麻衣还是没有回消息。她的心中涌起一股烦躁，同时也对那匹红色的赛马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强烈好奇。

「那匹马内部的构造到底是怎么样的？为什么故障的时候会有那种类似人类抽搐一样的奇怪反应？」

打定主意后，圣奈决定不看第二场比赛了。她拎起那个用稀有蛇皮制作的男士钱包，推开了VIP包间的大门。

凭着自己脑海中对场馆路线的记忆，她轻车熟路地绕开了观众区，来到了后场通往机械整备室的安全门前。

「站住，这位小姐。这里是工作区域，闲杂人等禁止入内。」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像铁塔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

圣奈挺直了腰板，摆出大小姐那副不容置疑的高傲姿态，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纯黑色的VIP黑卡，在安保人员眼前晃了晃。

「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是这里的顶级VIP。我要进去看看那匹7号赛马，立刻给我让开。」

安保人员看到黑卡，脸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微微鞠躬，语气变得极其恭敬，但身体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堵在门口。

「非常抱歉，尊敬的VIP客户。但主办方有严格的规定，机械整备室涉及核心商业机密，即便您是VVVVIP也绝对不允许进入后台。这是为了保护赛马的技术专利不被泄露。请您谅解。」

「你……！信不信我让我爸爸把你们这破场馆买下来然后把你辞退！」圣奈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哪怕您现在就买下场馆，此刻我也不能让您进去。非常抱歉。」安保人员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哼！！不进就不进，有什么了不起的！」

圣奈怒气冲冲地转过身，踩着玛丽珍小皮鞋「哒哒哒」地走开了。但在拐过一个走廊转角后，她立刻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本小姐想去的地方，还没有去不成的。」

她四下张望，很快将目光锁定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半人高的通风管道维修口上。那个维修口的百叶窗似乎有些松动。

「虽然有些不符合淑女的身份……但是，为了探究科学的真理！」

圣奈四下确认无人后，动作敏捷地卸下了百叶窗。她毫不顾忌自己昂贵的裙子可能会被弄脏，像一只灵活的猫咪一样钻进了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中。

「咳咳……这里面到底多久没打扫了……女仆小姐一定会因为我弄脏裙子而啰嗦半天的……」

圣奈在逼仄的管道里匍匐前进了大约十分钟。她凭借着刚才在VIP包间俯视场馆时记下的方位，在迷宫般的管道中摸索着。终于，她看到了前方的一个向下透出惨白灯光的通风百叶窗。

她小心翼翼地爬过去，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下看去。

「Bingo！找到了。」

正下方的房间门上，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数字「7」。

这是一个充满了刺鼻消毒水和某种橡胶烧焦气味的白色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类似手术台一样的金属工作台。而那匹刚刚在赛场上拿下第二名的红色赛马，此刻正毫无生机地趴在工作台上。

「嗯？居然是用趴着的姿势进行维修？」圣奈趴在通风口上，大气也不敢出。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名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进了房间。他们的手里拿着一些奇怪的工具。

「快点，她的心率一直下不来，再不解除物理限制，这件报废的马套服可能会把她憋死。」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沉声说。

「她？憋死？」圣奈在通风管里瞪大了眼睛，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机器吗？」

接下来的画面，彻底颠覆了圣奈十八年来的认知。

工作人员走到红色赛马的身边，拿出一把类似液压钳的工具，对准了腰部那几条勒得死死的皮革束带上的薄片锁。

「咔哒！咔哒！」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那些勒进红色硅胶皮肤里的厚重皮带被瞬间挑开。

「呲——」

在束腰被解开的瞬间，红色赛马那原本被挤压得几乎变形的夸张胸部，像是失去了禁锢的水气球一般，猛地向两边摊开。同时，那件红色的硅胶皮肤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音，仿佛某种高度紧绷的压力容器被突然释放。

紧接着，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将手伸向了红色赛马后脑勺那仿真度极高的、由红色软胶制成的马鬃毛里。他在里面摸索了一下，似乎抓住了什么金属物件。

「刺啦——」

一道极其刺耳的拉链拉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工作人员从赛马的后脑勺开始，顺着脊椎骨，一路将一条隐藏得极深的拉链拉到了尾椎骨的位置。红色的赛马外壳，就像是一具被解剖的虫蛹，从背部向两侧缓缓裂开。

「咕叽……吧唧……」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充满了大量润滑液拉丝的黏腻声响，一个纯黑色的物体，从红色赛马那裂开的后背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肩膀。一个完全被纯黑色乳胶紧身衣死死包裹着的、圆润的肩膀。

「天哪……里面……里面竟然还有一层？」圣奈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

随着工作人员的协助，那个纯黑色的物体一点一点地从红色皮套中挣脱出来。当「它」将两条同样包裹在黑色乳胶中、完全呈现人类手臂形态的双臂抽出来时，圣奈的大脑轰然炸响。

根本没有什么内部机械骨架！那分明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毫无缝隙的全包紧身黑色乳胶衣、被硬生生塞进红色赛马皮套里的人！圣奈在心里疯狂尖叫。

只见那个黑色乳胶人偶艰难地用双手撑住工作台，她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显然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息。但由于头部还套在那个巨大的红色马头里，根本听不到任何呼吸声，只能看到黑色乳胶后背上的光泽在不断地颤动。

黑色乳胶人偶抬起手，捏住了红色马头的两侧。

「呜呃——咕咕咕呕！！1！」

一声极其沉闷、痛苦的干呕声，透过厚重的乳胶和硅胶传了出来。伴随着人偶用力的拔动，红色马头连带着前胸的那片皮肤，发出「噗嗤」一声令人作呕的、仿佛肉块从泥泞中拔出的声响，被整个摘了下来。

因为居高临下，当马头被拔下、随意地挂在人偶的腰侧时，圣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红色马头内部的恐怖构造。

在原本应该是下巴和面颊的部位，并没有任何机械元件。取而代之的，是在对应鼻子的位置，延伸出两根极细的、末端还沾着不明液体的透明软管。而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在对应嘴巴的位置，赫然固定着一根极粗的、表面布满了狰狞颗粒的深红色长柱状物体！那根柱状物长得吓人，此刻上面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黏稠唾液，正顺着尖端「滴答、滴答」地落在金属工作台上。

「呕……」圣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东西……刚才一直塞在她的鼻子里和……喉咙深处？！」

那个人偶终于把自己的脑袋从马头里解脱了出来，但她的头部依然被那一层黑色的全包乳胶头套死死封闭着。头套上连眼睛的开孔都没有，只有面部勾勒出人类五官的模糊轮廓，而嘴巴的位置则是一个凹陷的深洞，无力地在空中张开，好像是要汲取什么似的。两名工作人员确认赛马外壳已经剥离到腰部以下后，没有说一句话，转身推着工具车离开了房间，并「咔哒」一声锁死了大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那个半身赤裸着黑色乳胶的人偶。

「呼哧……呼哧……」

沉重而沙哑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人偶抬起那双被黑色乳胶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五指都分得清清楚楚的手，有些无力地对着自己的脸部扇着风，试图驱散这极度的闷热。

（根、根本无效好吗，穿着这么厚重的马匹外壳，里面还有根本不透光的贴身乳胶紧身衣，就算用强力风扇顶着吹，也几乎没有什么散热的效果。）圣奈在心中疯狂吐槽。

接着，她的双手摸向了自己修长的脖颈。那里固定着一个带有微型电子锁的黑色颈环。她摸索着按下了颈环上的某个隐蔽开关。

「滴——咔。」

颈环弹开，被她随手扔在了工作台上。随后，她的双手绕到脑后，捏住了一个隐藏在黑色乳胶头套后脑勺处的拉链头。

「滋——」

又是一阵拉链滑动的声音。这一次，是顺着黑色乳胶衣的后脑勺向下拉开。当那层紧密贴合的黑色乳胶被拉开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其浓郁的白色雾气，伴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热浪和汗水蒸发的味道，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是在这层绝对不透气、不透汗的恶魔之皮下，被足足封印了几个小时的人体高热。

圣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层黑色乳胶向两侧剥落。随着雾气微微散去，圣奈看到了人偶内部那真实的人类肌肤。那是一片因为长时间的极度高温和缺氧而泛着异样潮红的背脊。大量的汗水如同瀑布一般在白皙的皮肤上流淌。

紧接着，那个人的背部从乳胶衣中挣脱了出来。

一头被汗水彻底浸透、如同海藻般湿漉漉地贴在后背的长发，暴露在苍白的灯光下。

当看清那头长发的颜色时，圣奈的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她在通风管道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才勉强将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咽了回去。

那是一抹淡绿色的长发。

而在那抹淡绿色的末梢，正是在场馆那特定的灯光下，才会折射出的一丝微弱的金黄。

在这个世界上，圣奈只认识一个人拥有这样颜色、这样质感的头发。

「怎么会……怎么可能是……」

圣奈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地狱般比赛、此刻正在工作台上大口喘息的背影上。

那个原本战无不胜、手劈木板如同切豆腐般轻松的美少女。

那个表面高冷，却连屁股上有一颗痣都会和自己分享的、最好的朋友。

那个……一直对赛马比赛表现出极度抵触的——

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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