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深海的危机三天时间就席卷了整个泰拉大陆，眼下海洋已化作海嗣爪牙的延伸，侵略上陆地，每一条河湖水系都成了可怕的支流，只要是沿着有水的地方，血流成河，浮尸百万。我们所有的行动都晚了一步：斯卡蒂没有从海底归来，我们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面对事实：她已经变成另一个和我们敌对的存在了。这几天我一直都待在伊比利亚前线，一处尚未沦陷的秘密堡垒，海嗣登陆后摧毁沿线的城镇和人口后就丢弃了这里，因此，我们的一支特别行动部队得以潜藏在这，以泰拉人的实力，正面战场打阵地战是不现实、也不可能打赢的。眼下唯一有办法扭转局势的，便是从这个海嗣意想不到的小角落向深海出击，寻找他们的首脑，再发动一次斩首行动。但尽管如此，此行动的成功率也无限低于0.8%。

我和罗德岛幸存的领导团体，以及伊比利亚审判庭残存的几名官员，以及阿戈尔深海猎人仅剩的两名成员，都聚集在这里。作战计划仅仅一天时间就做好了——因为不需要什么计划，海嗣这种敌人和我们过去认知里的敌人完全不同，无论是审判庭的，还是凯尔希的，还是我的，甚至是歌蕾蒂娅的作战经验，都失去了实践意义。

但是，会还是要开的，因为大家需要确定这件事——确定要不要去做。开多少次会都是在浪费时间，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开会，其实就是为了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要不要允许那两个深海猎人去送死。这次的会议结束了，我的心情非常低落。离开会议室，我神情落寞地倚在走廊上，我听到会议室里传来凯尔希和歌蕾蒂娅的声音。所有人走了她们还没走，无奈的凯尔希，冷漠的歌蕾蒂娅，凯尔希仍然在劝说她放弃这次行动。“歌蕾蒂娅，你为解决海嗣问题已经做了很大贡献了，这次行动无异于自杀，无论是出于公，还是我的私心，我都希望你回到后方去，你有权利延续你的生命。”

“感谢你的理解，凯尔希医生……我真希望能听你的建议，遵照你的安排。可是……”

我没有返回会议室打扰她们，我知道有些话只有我不在场她们才好深入交流。

“凯尔希医生，你知道，斯卡蒂的意外失踪和伊莎玛拉的复活，其实也是一个巧合而已。当时以我们的计算，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也远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可它就是碰巧发生了而已。你知道我要表达什么……”沉默了一小会，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我潜入海底去刺杀它，成功率也是几乎为零的，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我们真的有可能触碰到那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呢？如果连做都不去做，那成功的可能就是一点儿也没有了。要做到这件事，地面国家的军队是没有办法的，只能阿戈尔人去做。”

我能理解歌蕾蒂娅的想法。她们大概率是死在海底，无声无息的。然而，也有那么如做梦般的可能性，带来一锤定音的好消息——末日来临的时候，很多泰拉人会选择服用药品，达到致幻效果，让自己不面对地狱般的惨剧失去生命意识，这样就算死了也是没有痛苦的。谁还能分得清梦与现实呢？

“不……我不想让你把自杀说的这么……这么理性！”突然，凯尔希激动的叫声吓了我一跳，我听到会议室里传来一阵扑腾声，歌蕾蒂娅慌张地嘟哝了几句，情况似乎有些奇怪，我小心地寻找一个特定角度朝门缝里望去。

凯尔希一把抱住歌蕾蒂娅，这个老怪物居然落下了饱含感情的眼泪，她抓着歌蕾蒂娅银色的长发，紧抱着她，甚至有些呜咽了起来。“凯尔希医生，活了几万年了，你别这样失态……”歌蕾蒂娅无奈地陪笑着，回应着也抚摸着凯尔希的身体，轻柔地把她的脸颊捧起。我早知道她们俩有着超越普通同事的亲密关系，但想不到凯尔希会在这个时刻摊牌——也许是她知道这次行动后歌蕾蒂娅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因此不再掩藏她那稀罕的感情了吧。但是她们的相吻还是令我差点惊呼出来，就在我难抵震惊要叫出来破坏这场生离死别的告白氛围时，一只小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与此同时海浪般汹涌的白银长发从我身后笼罩我全身，紧接着一副软弹的身躯贴上我的后背，呀，我知道，是她来了……

血红的眼瞳与我相视，调皮的微笑回应我的惊讶，她悄悄指了指会议室内，示意我不要做声，又往走廊另一头指了指，示意我们出去，于是，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才开始说话。

“我的意思是，别打扰我们队长难得的真情时刻咯，哈哈。”鲨鱼少女想方设法挤眉弄眼使我开心，但我脸上的难过表情自从见到她后怎么都解不开。我知道歌蕾蒂娅和她必然是一起行动，那么，两个人大概就是命葬海底了，“劳伦缇娜，你怎么想？如果你想听我的态度，那就是……”

“我知道哦，你会像凯尔希医生一样，出于自己的私心也是不希望我去的。”鲨鱼少女抢过我的话，说出了她认为的答案。我们边走边说，找了地堡走廊的一个空房间，坐了下来，看着彼此。

“不只是这样，即使是出于公事，我也反对你们的这个行动。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们活着远比这样随便战死要好。”

“啊，博士，你为什么不说你的另一个想法呢？”

“我的……什么想法？”时至今日，我也不能轻松面对劳伦缇娜诱人的笑媔。我仍然会时不时的紧张，就像最初在罗德岛舰船上那条阴暗的走廊里相遇的时候……那次，没有廊灯的舰船走道就像现在这个地堡一样黑，我从熬夜的工作里脱开身，想去甲板上散步。一间隔离病房里传出动静，吸引我前去，而在黑暗之中，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将我撞倒在地，而我被她扶起的时候，那对血红色的渗人瞳孔，满是好奇地打量着我，虽然她面容姣好，但是神经质跳动的眼神和断续含混的语言，让我也非常惊讶。她先是慢条斯理地拖长身音给我道歉，然后让我带她去一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

我和劳伦缇娜就是那一夜认识的。那时她还在医疗部接受治疗，在皎洁的月光下，我疑惑地问她：“原来你来自海洋啊。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来自海里的朋友……其他人都是陆地上的居民。”

“您不好奇海里是什么样的吗？”

“那些医生每天会给我插好多管子，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不发出声响把那扇门弄开了。”

“您怎么不说话？”

“啊……抱歉，我被您的样子迷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这样的，也许……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位来自海洋的朋友，您明白吗？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嗯，泡沫一样的雪白头发，还有，这通红的眼球。我太惊讶了。”

自此我们经常约定在甲板上见面，我开始给她带我的泡面，而她经常对着月光唱歌。她的嗓音明亮却不刺耳，平和但不平淡，婉转的声音只传进我一个人的耳朵，而丝毫不会飘入舷梯下的船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默许我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幽灵鲨”雪白的头发是我对海洋的第一印象，我以为大海就是苍白的。

直到后来见到了斯卡蒂、歌蕾蒂娅，她的族人，我才发现海洋人帽子摘了其实都长一个样。但是“幽灵鲨”就是“幽灵鲨”，无论是她身为“幽灵鲨”时的神经兮兮，还是复苏为劳伦缇娜后的娇美顽皮，她们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塑造了她们不同的人格印象。

“我知道，你呀，心里还是对斯卡蒂那家伙念念不忘，是吧？”劳伦缇娜摊手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好像是在谈论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所以，在作战之余，我也一定要逮到那个家伙，亲口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听她的想法……”说这话时，劳伦缇娜没有看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指尖，这番话让我心头一震，我想解释，但解释又是徒劳的。

“劳伦缇娜，在我心目中，斯卡蒂是亲密的朋友罢了，可是唯独你，只有你……”我想，解释虽然虚伪，但是唯有解释才有微弱的机会澄清误会，我不想失去劳伦缇娜。

“我怎么了？嗯，继续说嘛。”

此刻我再也忍不住，我们俩已经走出了地堡，外头是一片死寂的海滩，退潮的海水在远方微弱地拍打滩涂。末日的泰拉大陆，天空倒映出一片血红，除此之外寸草不生。我一把抱住劳伦缇娜，紧紧地让我们胸口火热相贴，我犹豫了又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吻了上去，轻咬住她的嘴唇，吸吮，如果不是身处这绝望的世界，我真想永远把自己献给劳伦缇娜。

她把手轻放在我头上，在我一片深吻后轻轻推开我。血红的双眼是那么深邃又残忍。“博士，末日前的爱是有意义的吗？”她的笑又残酷又可爱，“劳伦缇娜，我爱你，意味着我们身而为人的价值是确定的，就算它即将要被毁掉了，但它毕竟存在过。”

“你这么想要赢的人，此刻也承认我们就要被毁掉了吗？”

“其实，阻止海嗣的唯一办法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凯尔希和你私下说起过。斯卡蒂即使变成伊莎玛拉，她的心还是属于你……如果博士你去主动奉献给她……她就能听取你的祈求，和幸存者们签订下永久的合约……”

“博士……你是因为爱我，才不愿意和斯卡蒂妥协吗？”

“博士？”

我的眼泪早已控制不住，我在纠结与痛苦地纠缠着。人类命运的大义，我的私人感情……凯尔希虽然很早就安慰我，她说就算我向斯卡蒂屈服，她也未必会长久遵守约定不继续扩张……这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她更是不确定，伊莎玛拉化了的斯卡蒂会对我做什么，以及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因此，这个计划我们一直是不采用的。但是，若说真的有没有我的个人情感因素在内，那么我可以肯定的回答，我就是放不下劳伦缇娜，我不愿意做这么一个“二选一”，那对我太残酷，对劳伦缇娜来说，更是无情。

“劳伦缇娜，有没有可能，我们一起去？我想……”

“不行哟博士，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傻事。但是，要进入海里护着你杀出一条血路……我和二队长可能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没命啦。”劳伦缇娜此刻和我共同坐在礁石之上，天色变得昏暗，由于地上文明覆灭，星空的明亮与色彩比以往都要绚烂。我们很久没有欣赏星空了。

“我不是说我们一起杀进去。而是你俩陪我一起，我们去和伊莎玛拉谈判。”

“伊莎玛拉不会允许我和队长靠近她的。她会当着你的面把我俩杀死，然后……你只能一人面对她。”

“我想……我想试试凯尔希给我说的办法。只有我还有希望和伊莎玛拉取得沟通。可是，一想起那些东西杀了我们那么多同伴，我就只想、只想杀了它。”

我的愤怒和颤抖被一只冰冷的手温柔抚摸而平息，我看到朝我投射而来的眼光里清澈的星河。“别想那么多了，博士。我们多久没这样一起看过星星了？”

“不管最后我们怎么做，都别想那么多了。趁大家还在，好好度过剩下的时光吧。博士，你可以再练一下那支我教你的舞吗？我们俩好歹也得跳一次完整的吧？”

冰冷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攥着，越来越有温度。“陆地上那么多你给我说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它们就被毁了……好可惜哦，说不定再也没机会了……我还挺想去看炎国的江南春色的。博士，炎国人唱的歌，叫什么来着？诗，还是词？我想在接下来每天听你给我讲一首他们的词，那些文字是什么意思？”

“博士，歌蕾蒂娅其实也很喜欢你呢。要是今天没有发生这种事，同时得到三位深海猎人的青睐……啧，你将会成为阿戈尔国最尊贵的宾客，真可惜你看不到我们的水下宫殿啦。”

“劳伦缇娜……谢谢你……”

此后每一天我们都来这里静静地坐着，也不会特意看星空。我们零零碎碎谈着我们并不太丰富的经历。我们唯一一次的度假，没有如愿到达炎国就在半路急返处理突发事件……我们回忆着我们每一次相触碰的吻，由于海嗣体质的因素，我们能做到的亲密暂时就只有那么多。我们的相处总在严格的规定和监视下，我们过去以偷偷接吻表示戏谑的反抗。可是噩耗每天都在传来，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敬爱的老朋友们。凯尔希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她说她在思考对策。要想办法找一块避难地，留给幸存者们。歌蕾蒂娅在后来的某一天单独找到我，还是告诉了我她们草拟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两名深海猎人从这片海嗣衰减活动的海域杀进去，然后采用游击战术，直到发现伊莎玛拉再和她决斗。期间所有的战损和补给，她们将试图通过海嗣血肉的填补来完成，即冒着提前被同化的风险。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无法确定，情况总是在发生变化……我知道我这样说实在是像个滑稽的作战，一点儿也不严肃。但是，有些事，只有我们猎人才能去和它了断。”

“我明白了。歌蕾蒂娅。那么，我想提前转告你一些事，在合适的时机，还请你代我告诉劳伦缇娜……”

“噢……博士，我想我能理解。你如果不想亲自和她说，我会帮你转告。毕竟……凯尔希现在也躲着不见我。我看你和劳伦缇娜倒是每天都见面。”

“嗯，谢谢你，歌蕾蒂娅。麻烦你到时候告诉劳伦缇娜，就说，我爱她，超过了任何事情。这是爱人的告白，剩下的事，等我回来了再接着做。好吗？”

转告完我的挂念，我下定了自己的决心。这一天按约定我和劳伦缇娜本应该在海滩上见面，然后如这几天一样互相陪伴，直到夜月落下，明日的太阳升起。但是今天我要失约了。我一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留下自己的生物识别资料，存储。然后我向无尽的大海出发。

从来不会水的我越入大海，任凭海水将我包围。一瞬间，枯涸的海浪自动形成一条道路，裹挟着我为我引出一条道路……我知道，我总得和那个东西做个了断……

而我深爱的劳伦缇娜……不要来了，我知道，和我秘密打好照应的凯尔希知晓我出发后，将带着她们离开，回到那个暂时安全的后方去……

每个人都很伤心。但既然特别的人是我，有些事就得我去做。

“你……来了……”

我听到茫茫海浪的昏暗中，熟悉的空灵女声在我耳边诡异地环绕。

“你是爱我的吗？因此你来了？”

“不，我爱的人曾经也没有你，现在更不会是你……”

“她是谁？你不说 我也知道……她……是……谁……”

“说！说呀 说你爱我！你不说 我也会想办法逼着你说 逼着你做！”愤怒的海浪开始涌动，无尽的大群包围我献出无限的血肉，它们想同化我。而我想着劳伦缇娜的笑容和她的声音，她的举手投足，她在路上生活时那些滑稽的讲究……那些事……每一个我们留下的吻……以及我们不敢做的事，我们不敢触碰的亲密底线……我现在是有点后悔了，我们在尚且活着为人的时候不敢做，现在，面临末日了也不敢去做……我们什么时候丧失了人的勇气了？不，我没有失去勇气，因为在海洋恶魔无穷无尽的折磨和怒火下，我依然坚定地认为我爱着劳伦缇娜。它，正在磨灭掉我的意识，一刻也不停，它想毁掉我的精神，好控制我让我忘记我的爱人，可是它做不到，我就要一直这样和它对抗，直到它毁灭，而我的爱仍然长存。我不记得之后过去多久了……

剩下的事，等我回来再接着做。我只是无比清晰地记得。还有那个鲨鱼少女的样子，越来越模糊了，但是我不会输……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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