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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雪天总是伴随着刀割似的风。椎名立希站在院子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把一只被困在雪堆的小鸟拢进衣袖里。这个天气,若是发现得晚些,这脆弱的小生命或许就死掉了。
“立希,你在做什么?”真希的呼唤从屋内传来,“快进来吃饭。”
“这里有只受伤的雏鸟。”立希四下张望了一番,“我找不到它的巢。”
“小鸟离开家很难活下去。人是修不好它的羽毛的。”真希扶着门框,“你的小柄呢?给它个痛快吧。”
立希摸向腰间的匕首,但没有抽出来。她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却也实在不愿对躺在掌心里的小家伙下手。真希见她迟迟不进屋,乌黑的发顶落了一层细雪,又说,有的成鸟会故意抛弃巢里最羸弱的幼崽,以撑过食物短缺的冬季,这是自然天理。也许它本就不该活下去。
“不用管我了,姐姐。”立希松开刀柄,把鸟儿藏回袖筒中,送到门廊内侧,换了个话题,“我在等人。”
真希思考了两秒,“我没听说最近有哪家的达官贵人要来拜访。”
“不是那回事。总之,没等到之前我是不会进去的。”她招招手,直接站到大门外的路上去了。
雪在地上积了一层,不算厚,但还是相当影响车轿的前进。立希帮路过的农民扶起一辆侧翻的牛车,又帮途经的鱼贩捡起被吹落的斗笠,她等的人还没有来。也许是路况太差,长崎家的信差也遭遇了轮轴打滑之类的问题。她时不时隔着门窗看向那只小鸟,想起真希的话,暗自定下规矩,它若撑不到信差来时,就当今日是它命中注定的死亡。
话是这么说,这个小家伙的存在还是让立希更加焦急了。雪小了些,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伸长脖子望向路的尽头。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逐渐出现,但没有立希预料中的车马。那人抱着一个布缠的长包裹,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动。立希走近一看,来者一身朴素的冬着物,额发下是一双圆润的眼睛。
“灯?!”立希赶忙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被包裹拖弯了腰的女孩,“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立希。”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兴许是来的路上被风吹得狠了。
就在此时,立希发现她怀里抱的是两把刀。她连忙把东西换到自己手中,让灯站稳脚跟。
“给你。”
“什么?”
“这是……素世,给你的。”灯说完,开始小声地咳嗽。
原来灯就是这一次的信差。立希感到荒谬,这么恶劣的天气,素世怎么会让一个小侍女来送沉甸甸的武士刀?昨日,商业街的人捎来长崎家的口信,说今日有礼相赠,她本以为是素世的画作或绣品什么的……礼轻情意重的东西,毕竟新年已过,如今不是什么送礼的时节,而且她们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立希正准备等雪季过去就上门找她。
“那家伙……”她很没礼数地谴责了富商的千金,“算了。灯,快跟我进去。你不能这样原路返回。”她牵起灯的手,被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头皮发麻,于是攥得更紧。
灯的步伐略微踉跄,但还是跟上了她。刚坐下喝了几口茶,她就打了两个喷嚏,双颊泛红。
“长崎小姐也太乱来了,”立希在房间外踱步,煎药的味道给她的心情带来少许安抚,“她明知道灯身体不好。”
“这是她送给你的?”真希从包裹里取出两把崭新的刀。
“……是。”立希接过更长的那柄,拔刀出鞘,转了一圈。
寒光乍现,破空声很清脆。“好刀。”真希鼓了鼓掌,“有名字吗?”
“不知道她……长崎小姐,请的哪家的刀匠。”立希收刀入鞘,又捡起胁差掂了掂重量,随后去查看灯的状态。后者还躺在榻榻米上咳嗽,嘴唇发白。不会要发烧了吧?立希担忧地端来药碗,跪在灯手边。
“灯,把药喝了。”
灯皱起眉头,轻轻偏了偏脸,表现出微弱的抗拒。她不喜欢药的味道。立希望着碗里的深色液体,有些为难。她又劝了两句,灯还是咬着嘴唇摇头,紧接着又咳嗽起来。
空气嘶进气管的声音令人揪心。立希放下药,拍着她的背帮她缓和呼吸,随即叹了口气,往前挪了挪,继续把碗递到女孩嘴边,“灯想要快点好起来的话,这是必须要接受的。”
这次她没有允许她退缩。她托起灯的脸,半是劝导半是强迫地喂她喝了下去。灯喉咙滚动,睫毛可怜巴巴地颤抖,但立希相信自己做了对的事,就像她每每拔刀的时刻一样。她掐着她直到碗见了底,再抹掉她唇边渗漏的药水,“做得好,灯。”
灯抿着嘴巴难受地轻咳,黏糊糊地开口道:“立希,我……我好像听见了鸟叫。”
立希这才想起那只坠落的小鸟还在这里,连忙把它从外侧的房间带进来。她惊喜地发现它还顽强地活着,甚至有了在她手里扑腾的力气,“我在你来之前捡到了它……姐姐说,它可能没法回巢了。”
“没关系,没关系……”灯连声道。立希明白她是在跟小鸟说话。她跪坐起来,接过它脆弱的身体,放在大腿中间。她没有抚摸它,只是用手围住。小鸟在她的阴影笼罩中渐渐安分。
“骨头没有断,只是羽毛乱了……”灯悉心观察着它。小鸟黑亮的圆眼睛和她对视。
立希松了口气,捡起药碗准备将空间留给两个小病患。
“谢谢你,立希。”灯小声说。
“什么?不用!这只是……”立希慌乱地看了看手上的碗。她不习惯灯感激的眼神。
“谢谢你没有杀掉它。”灯接着道。
她说完就低头把小鸟圈到枕头上去。立希即将出口的回复于是咽下了。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后怕地摸了摸腰间的小柄。
“你要去哪?”真希看着她将两把新刀别在腰间。
“去找素世……小姐。”立希说,“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下她的刀。”近几天既非节日也非生辰,唐突赠送贵礼不像她的风格。她分明记得素世牵线搭桥、八面玲珑的样子,她不会毫无理由地添人情。立希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她看出姐姐的沉吟,忍不住皱了皱眉,追问道:“姐姐知道什么吗?”
“唔。你前天刚从近江回来,还不知道……”真希顿了顿,什么也没透露,“或许是我想错了。就算不是,也应该由她亲自告诉你。”
正好风小了些,立希牵出一匹马。城砦附近最热闹的大街上有数家店铺都在长崎名下,但她一一经过时都没发现年轻话事人的身影。她只好骑到长崎府,看家的狗冲她叫了两声,随即认出了她的味道,又转换成了嘤嘤的鸣叫。院里的气氛很沉闷。
一位仆人迎上前来,向她行礼,“椎名大人。”
“你家小姐呢?”庭院里安静得过头,立希知道自己又扑了个空,便没有下马。她冲仆人点点头,:“她去了寺庙还是神社?”
“素世小姐参加茶会去了。”
“茶会?”立希愣了愣。她受邀出席过一些茶会,虽然实在对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合喜欢不起来,但若是哪位名流贵胄要举办茶会,她应该能听闻一二,“谁主张的?”
“这……我也不太清楚,大人。”仆人又行一礼,“小姐没有告知。”
立希皱了皱眉。她看不出对方是否在撒谎,但无意逼迫这位尽职尽责的老人和盘托出。她道了谢,调转马身,慢行在堆了细雪的街道上。
经过长崎家背后的竹林时,她忽然意识到,那大概是个借口。长崎素世一向注重礼节仪式,若要奔赴什么重要场合,哪会悄无声息至此。而且灯是她最常带在身边的女侍,没了灯,她迎来送往找谁陪同?豪商的女儿总归不能一点排场也不要。
好在她大约知道素世会去什么地方。
马蹄陷入草地的雪层中,本该清脆响亮的啼声被埋没了。立希猜得一点没错,那女人就站在湖边,栗色长发难得没有梳成规整的发髻,连半根簪子也没有,就这么略显随意地飘在冷风里。她身旁空无一人。立希提前下了马走过去,叫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世已经听到了身后一人一马的踏步,但没有回头,“请椎名大人明示。”
立希最讨厌她叫着敬称阳奉阴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唐突摆出她们初识时那样疏远的态度,登时冒了一肚子火气。但当她走近,发现对方的脸颊、鼻尖、耳廓和手指都冻得泛红时,又咽下了原本略显恶劣的词句。她握住腰间的刀柄,直入主题,“为什么送我这个?”
“刀匠送的贵礼,放在家中也用不上,不过是暴殄天物。”素世没有分神看她,一直望着遥远的湖心,“我便自作主张转赠给椎名大人。”
这倒是个说得通的理由。但立希还是皱了皱眉,“长崎小姐一定认识比我更值得这份厚礼的武士。”刀格精美,刀刃光亮,作为刀不离身的武士,仅仅抽出一寸她就知道这两把刀造价不菲。
“……”素世温和有礼的语气总算被风吹散了,“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立希。我有点后悔把小灯交给你了。”
立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话里有话,却迟迟不肯挑明,使得听者不妙的预感仍在加深。正当她准备逼问时,素世再次开了口。
“我要离开京都。”
木屐在地面上摩擦着所剩无几的雪,素世转过身,双手交合在身前,面对着立希。
“不出意外就是这两天。”
她在心里叹气。她就知道一旦和那双坚硬的紫眸对视,她便会忍不住说出口。实际上那是专程请人打造的刀,本想在今年八月赠予她作生辰礼物。
“把它当作临别赠礼吧。刀没有名字,你取就好。这是属于你的刀。”
栗发女人素面朝天,嘴唇冻得没了血色,浅蓝的虹膜在阴沉的天空下透着被踩踏的融雪般的灰。
周遭太空旷、太阴寒了,眼前身着鹅黄色和服的女人是唯一的视线重心。立希只能不偏不倚地望着她,放在刀柄上的手紧了又紧。
她第一次和素世见面时就是这样握着刀。三年前,立希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武士,用的是姐姐曾经的刀,刀柄已经被握得很称手,刀身轻盈,正适合新手。她刚开始学着做一名正儿八经的侍臣,纵然再不情愿参加无聊的社交,也免不了时常被推出去与同门师长或其他派别的武士喝酒赏花。外出时,她缀在队伍的末尾,肩背线条横平竖直,视线一丝不苟地落到路的尽头,鲜少附和身边人的畅聊。她这副模样摆在那,也没人见了会想搭话,青少年总是本能地排斥端着架子的伙伴。直到走进声色犬马的花街,前面的家伙才像突然想起有这号人似的,将目光投到她身上,起了心思要跟这把直背刀碰一碰——
“椎名,你来过这里没有?”领头的人笑嘻嘻地问。
“没有。”只一个问题,立希不疑有他,诚实地回答道。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觉得好笑又似是同情的眼神,“真希姐没带你出来玩玩吗?总能路过几次吧?”
“没有。我平日不往这边走。”立希回过味来,开始反感那藏藏掖掖、拐弯抹角的暗示,“你们想说什么?”
本来甩不开这群人就心烦。她宁愿在家捣鼓洋货商卖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乐器,起码能听个响。她不是没有玩心,只是用于练习剑术的精力太多,她资质又实在平庸,唯恐一夜的贪图享乐就会让自己输给大半同门。而她如苦行僧般拼命不是为了在这里听闲人反复讲什么浪人名伎狗屁倒灶的三俗故事的。她索性站住脚,目光刺向第一个发话的人。一行带刀者堵在路中间,这条街又人来人往,难免惹来路过的斜睨和议论。那武士也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椎名立希将满十七岁,是几人中年龄最小的,一动不动时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架势,长了一双没人怀疑她会在霎那间拔刀相向的眼睛。在场倒也没人真的惧怕她,只不过看在真希的份上,谁都不想和椎名家因这点小事生出嫌隙。眼看着气氛僵缩,其中一位武士一转打起了圆场:
“没来过正好,今日可以瞧瞧新鲜。喏——”
年长许多的人一把揽过立希绷紧的肩膀,把她拐到最近的一栋小楼前。
“你若是头回拜访,这家再合适不过。里面都是经验丰富的妙人,曲艺诗画具是高手。”
立希再迟钝也该明白用意了,更何况门口正好有位涂着浓烈妆容的艺伎搀扶烂醉的小贵族走出来。老板反应很快,眼见一群武士结伴靠近,立即携着两个笑靥如花的女孩上前张罗。立希愈加恼火,同伴和女郎的催促都教她心头涌上一阵被轻薄的愤怒,可又不能发作。转念一想,倒不如趁此机会脱离这场无价值的社交,早些回家该练弓练弓,该习字习字。
于是立希直挺挺地以贵客的姿态被请了进去,一路咬着脸颊没有抗拒,还多加些钱要了单独的小间。老板为她安排一位弹三味线的姑娘,立希同她在房里对坐,听着音乐冥想。
立希没有学过三味线,对乐理也了解不深,听不出女孩的水准如何,只知道音符成了曲调,形成一段和谐的韵律,有助于她放空。她双手放在膝头,跪得端端正正。过了约莫十分钟,乐曲声停了,女孩小心地提问:“大人,阿杏已经弹了三首曲子了……”
原来她叫阿杏。年轻的武士侧耳谛听,包厢四面八方都传来调笑声,好不热闹。她方才在乐声的影响下沉浸在对剑术一招一式的梳理和咀嚼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屋外的杂音。她扫一眼弹琴的女孩,恐怕也不比她年长几岁,倒成了外人嘴里“经验丰富的妙人”。立希感受到一丝同病相怜的共鸣,她和她差不多都是在为了不得不应对的人和事而赔笑。她本想待到把脑海里的动作厘清了再走,但她呆坐得越久,越会让阿杏拧直身子,唯恐怠慢。
“你弹得很入耳。”她实话实说,然后点头告辞,扶着刀起身,推开小间的门。
木质门框在卡槽内滑动的轻响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巴掌,紧接着是瓷杯与地面碰撞的“砰咚”。立希前脚刚踏出门,一个女孩就捂着脸倒在她脚边,把身后的阿杏也吓了一跳。地上散落着木托盘和茶具,茶水浸入了地板,晕染出一片深色痕迹。打人者扬起的手顺势抓住女孩骨感的脚踝,将她拉过去。
“这是怎么了?”阿杏忙不迭放下三味线,快步走向被打的女孩身侧,询问那位面有愠色的客人,“大人,可有人怠慢了您?”
“这个丫头对我极其无礼。”客人不耐烦地指着仍然蜷缩在地上的女孩,“我替你们老板修理修理她。”
“大人,小灯只是做杂活的侍女,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望您见谅。”阿杏连忙跪下,“您喜欢品茗?我再为您找些精通茶道的美人来赔罪,可好?”
“不用麻烦了。正好让这干杂活的发挥点价值。”侍女的手腕被捏得泛白发红,客人充耳不闻,只顾拽着人往房间里拖。
“放开她。”
立希越过无可奈何的阿杏,站到闹事者面前。
“什么?”那人看向她,皱起眉,“与你何干?”
立希打量这人的装束:娱乐场所常见的有钱的闲人,衣服料子柔软,没有刀,也没有陪侍。多半是商人之子,缺乏德艺约束,最擅长作奸犯科的货色之一。她都不屑与之辩驳,“路见不平而已。放开她。”
地上的侍女抬起脸,橙红的双眼被刘海遮了大半,露出半张稚嫩的脸,年岁未及碧玉,分明还是个孩子。立希见他迟迟不肯妥协,当下一个转身,刀鞘响亮地抽在商人手背上,迫使其喊着痛撒开了手。她半蹲下去,把名叫灯的侍女拨到自己身后。
动静惊扰了他人,廊间多了三两个围观者。商人吃痛捂手,面有不甘,但到底不敢与武士叫板,只能忿忿作罢,合上了房间门。
恐吓这种宵小没有半点成就感。立希没有闲心深究,顺手帮侍女将地上的茶具收捡起来。阿杏连忙接过木托盘,胳膊肘搡了搡那女孩,“小灯,快向椎名大人道谢。”
被叫作“灯”的少女一声不吭,眼珠像两粒润泽的玉石,光亮却看不出情绪。她没有张口,阿杏也了解她的脾性,只能一迭声向立希道歉又道谢。
“小灯素来不大灵光。”她说,轻轻按住短发侍女的后脑勺向立希低了低头。
立希不会同小女孩计较,引起注意也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家,遂礼貌地回以颔首,然后从围观者中间挤过去,远离了喧嚣的小院。
她绝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灯,也未曾想到这件随手的事距离完结还早着。
半个多月后的夜晚,立希在从校场返回的路上,被几个浪人打扮的持械者围住了。这条近路会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树林,天色已晚,周遭完全没有旁人。她反应够快,在对方拔刀之前就抢先出鞘,然而双拳难敌四手,顾得上攻击就顾不上防御,空气里很快弥漫起血腥味。被划伤的侧腰连带着后背一记结实的刀痕都火辣辣的疼。她的右膝被踹了一脚,被迫单腿跪地,然而买凶之人到底不敢在官府脚下的土地闹出人命,收钱的浪人们见好就收,见她受伤不敌,便趁着昏黑的夜色一溜烟消失了。
“卑鄙小人,”立希撑着地勉力站起,右手臂淌下的鲜血流进紧握刀柄的掌心,“有种与我决斗……!”
回应她的只有枝头寂寥的鸟啼。失血的立希在晚风里狠狠打了个寒噤,紧接着恼怒于自己的狼狈落魄,连方才的呐喊都像失败者无力的控诉。如果是真希在这里……亦或换成丰川家的那位天才剑士,对付区区几个不敢露面的三流浪人——说不定还有一两个只是捡了武士刀的强盗——一定不至落得如此境地。立希咬紧牙关,压住腰间最深的伤口,强撑着前进。比起仇恨害人者,她更气不过自己。手肘是否该架得更高?脚步是否该扎得更稳?她是不是本可以达成更好的结果,至少制服一个人,扭送到衙门去?不,要是她再够格一些,那个商人根本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她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气得发抖。她痛恨能力不足的挫败感。她想要解决这个根深蒂固的问题,却只能反复品味着无力,在无数个类似的夜晚里生嚼着自己皱缩的心脏囫囵咽下去。
立希没有回家。让家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她会羞愧到切腹。她摸索着找到一家医馆,她和那儿的大夫姑且还算熟识。幸好,医馆的灯笼还亮着。她用最后的力气敲了敲门,随即跪倒在地。战斗的意志消退了,疼痛和孤独奔涌而出。
“天啊,立希——”凛凛子打开门,被血淋淋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进去。
凛凛子给她喂的药似乎有些催眠效果。尽管立希极不愿意闭上眼放过自己,也还是不敌强烈的困意,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她是在一段歌声里醒来的。
立希睁开眼,习惯性快速坐起身,不经意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歌声停了。她侧目,看见一个女孩。灰色的短发,圆润的眼睛——竟是那日被欺凌的侍女。她的一边眼周有些青紫,嘴角和脸颊也不乏伤痕……受伤了?
但更重要的是——立希猛然迫近,钳住她的手,“刀呢?”
她醒时没有在腰间摸到刀,脑袋便一阵发晕。
“我的刀在哪?”她拔高了音量。
侍女被捏痛了,艰难地指指墙角。立希放开她,把刀捡回身边。
“灯,来帮我把……”凛凛子推开门,“咦,立希也醒了?”
灯梦醒一般,眼睛睁大一圈,呼啦一下站起来,接过凛凛子手里的水盆,出去了。
立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态度有点生硬。但她来不及也不知道怎么找补,张开嘴又闭上,只能活动着疲软的臂膀,问凛凛子:“她怎么在这?”
“小灯是被送过来治疗的。”凛凛子很意外,“你认识她?”
“不算是。”立希顿了顿,想起注意到的细节,“她受伤了?为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凛凛子跪下来,拨开她的外衣,检查下面伤口愈合的情况,“前天晚上,一位与我有些交情的艺伎前来请求我收留小灯几日。我见小姑娘被打成那样,不忍拒绝。”
“她被打了?”立希的眉毛一下子立了起来,“被谁?”
凛凛子摇摇头,想来艺伎并没有告知。但立希心里有个答案。
换完药之后,她向凛凛子道谢,坚持付了医药费,然后披上衣服去屋外找那个女孩。
灯正蹲在水井边津津有味地把玩着什么。立希定睛一看,只是几块石头。她轻咳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
“你的全名叫什么?”
女孩依然蹲在地上,懵懂地看向她。有那么几秒,立希还以为早上听见的歌声只是药物催发的错觉,她或许是个哑巴。
在她真的下定论之前,灯讷讷地开口了,“高松……高松灯。”
“我叫椎名立希。”立希快速接上话,抛出自己预备好的下一个问题,“你是打哪来的?有家人么?”
灯摇摇头,又摇摇头。立希愣了愣,孤儿吗?算了,现在管不了这些,最后一个问题:
“你知道是谁打了你吗?”
灯眨眨眼,似乎是察觉了她没有恶意,于是顺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安藤……安藤大人。”她用一块石头叠在另一块上,生疏地效仿着艺伎们对客人的敬称,“……立希也在。”
若是阿杏在这里,怕是要吓得花容失色,叫灯不得对椎名大人无礼了。但立希竟然不反感陌生侍女直呼自己的名,或许是因为灯看上去不太适用这些……属于寻常人的繁杂礼数。总而言之,现在可以确认这跟那个商人脱不了干系。灯的手脚都不结实,性格也十分好欺负,立希简直无法想象要怎样懦弱无能的人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下手,一点没有荣誉信义可言,怪不得会雇人偷袭。她暗暗握拳,脑海浮现将龌龊小人斩首正法的画面。
灯堆砌的石头突然倒塌了。她宛如受惊的雀鸟,向后蹦了一步。过了好几秒,随着一阵迟来的风刮过面颊,立希福至心灵:是自己吓到她了。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灯的眼睛却惶惑地望着她,仿佛嗅到了她的想法。不知为何,立希感觉被那眼神刺伤了。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刀剑以外的刺伤。不过,她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祸患。
立希旋身进屋,在凛凛子客气的回绝中帮她干活,又托人给家里带话,称要在寺庙学习几日。晚些时候,医馆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立刻穿上外衣,佩好双刀。
“你要去哪,立希?”端着药草的凛凛子惊讶地看着她,“你的伤还不能折腾。”
“我有急事要调查。”她不容置喙地道。
这案子本该上报衙门,但商人不可能敢在没有任何靠山的情况下随意招惹身披家纹的武士。更何况她没有证据,要艺伎作证恐怕会让他们往后的生计变得困难。她只能亲自上门。
根据外貌特征和姓氏在城下町打听一位商人并不困难。当她气势汹汹到达“安藤”下榻的住处,那里已经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栗色长发盘成整齐的发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她穿着做工精致的淡黄色振袖,身份也应当是非富即贵。立希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记得这张脸。随真希参加祭典等活动时,她时不时会看见她,在丰川、若叶之类的贵族旁边。年轻人们虽有身份差异,但年纪相当,难免多几句交流。她们大概也打过招呼,然而多半是些没意义的客套话,立希记不清了。
女子听见声音,回头行了个礼,说着清晰的敬称。
立希侧身道:“你认识我?”
她露出体面的微笑,“您说笑了。我当然认识真希大人的胞妹。”
啧。立希不喜欢这个说法,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很想绕过她,但被认出了身份,不便表现得太过无礼。
素世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我是长崎素世,立希大人。”
“长崎小姐。”立希点头,视线却移向小院内——里面似乎没有人。
“您在找人么?”她若有似无地觑着立希架刀的手。
立希警觉地问:“你认识这家主人?”
“略知一二。”素世有一双通透的蓝眼睛,永远在观察着什么,“都是商户,难免有所往来。”
立希听出了隐瞒,抱臂道:“长崎小姐到此又是所为何事?”
素世不语,笑容消失了一点,不知在思考什么。下一秒,她前进几步。立希闻到她身上芬芳的西洋香水味。
“无论如何,看来我和您都扑了个空。”她重新展现得体的微笑,“我该回家了。您若实在好奇,我们可以改日再聊,我很愿意作陪。”
她也许是习惯性攀附权贵,又也许是委婉地要她别再追问。但立希不会允许自己空手而归。
“我送你一程。”她冲着大路抬了抬下巴,“我们边走边谈。”
素世温柔的眼色凉了几分,倒是没有拒绝。立希跟着她穿过长街,听她一路跟过往的商贾行人打招呼。看上去这里无论是老妪还是孩童都对“素世”或“长崎小姐”青睐有加。也难怪,她声线甜美,姿态可亲,明明年纪轻轻,举止已经像这块地界素丽的女主人,忙前忙后地与不同的来客谈笑风生。立希鲜少在同龄人身上看到这种魄力。
缺点就是——一直到走上城口的大桥,她才得到问话的机会。
“这不是去你家的方向。”立希跨步走到她前方,质疑地睨了眼远处的夕阳。
“我有时候住在寺庙过夜。”素世承认了,“您若还要跟着我,恐怕得劳烦多走几步。”
可惜武士没有听出她的暗示。“你该告诉我一些事了。”立希直截了当地说,“你对商业区很熟悉。”
“……您还好意思说呢。”对方如此不识趣,素世的笑意也随着人群远离和太阳落山而消散了。她不笑的时候声音冷冷的,“您堂堂一位武士,像没断奶的小狗似的粘在我身后,大家都要说闲话了。”
这下连立希也听出夹枪带棒了,再加上总得不到正面回答,她也火大起来,“不想让我随行,你可以拒绝。”
“我可以么?”素世反问,“您是有名有姓的武士,您的亲姐姐是大名身边的红人,我只是一个低贱的商人之女,您是要我同您叫板吗?”
“为什么不行?”立希一样以问句反击,“我会把你怎么样?”
素世一时没回话。片刻,她快步超过了立希,“所以您不否认‘低贱’这一点。”
轮到立希顿住了。她的确对商人有诸多负面看法。她不否认自己瞧不起没有真才实学还左右逢源的伪君子。可她没法把这话对素世说出口,显得她真像没断奶似的幼稚,朝着刚记住名字的陌生女人高谈阔论、发泄怨气。
“所以你不准备告诉我有关安藤氏的情报。”
“现在的我确实有意如此。”素世微微欠身,“有劳您白跑一趟,立希大人。”
一无所获的立希转身就走。火烧云渐渐淌入山头,大半天空已是沉静的幽蓝。她大步流星地踩在棕红的山路上,气得伤口隐隐作痛,一手摸向结痂的部位,却蓦地想起前些日子郊野总有浪人和土匪惹事生非的流言,闹得真希和几位同僚十分头疼。
树林开始沉入蛰藏一切秘密的黑暗。她盯着被挤得越来越稀薄的黄昏,顺着暴徒的恶行又想到灯脸上令人恼火的伤痕。这事已经办得够耻辱、够不利落了,她可不想永远追着已成定局的结果缝补。晚风穿林打叶,立希郁闷地咋舌,还是返身走上素世的后路。那女人穿得雅致保守,步子倒是迈得很快,已然没了踪影。立希循着踪迹紧赶慢赶追了好一会,才在夜幕下再次找到她。她阴沉着脸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保持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您这是何意?”几分钟后,到底是素世先停下,直视着她。
“把你送到我再走。”立希单手叉腰。
素世没赏她几分好脸色,“我不会为此感激您的。”
“我要你的感激有什么用?”立希也不顺着她。
两人就这样各自翻着白眼继续跋涉,好在只需要再穿过一小片密林就能到达寺院了。
月黑风高。因为前一夜被偷袭的经历,立希不免对这样的环境感到不安。草叶的沙沙声混着昆虫的鸣叫促使她攥住了刀柄。在她的提防中,灌木那头竟真的传来了反常异动,似有活物的重量从枝杈间掠过。
立希想也没想便抓住素世的手臂,将其拉近,“小心。我听到了声音。”
素世被她拽了个踉跄,谅在对方出于好心,便没有呛声,无奈道:“马上就到了。”
立希不说话,专注地捕捉着空气里的异常。
“您放心吧。这条路我走过许多次了。寺院附近是很安全的。”两人站得太近,素世感受到她紧张的呼吸,又被她抓得牢牢的,只得出言安抚,“山上是有野猪和赤狐,不主动招惹就好。”
半晌,确认了周遭只可能有动物,立希勉强放下戒备,松开她,“你经常到这来?”
“看样子立希大人不是很虔诚呢。”
武士冷哼一声,“求神拜佛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芸芸众生无助时又能求谁以得安宁?”素世瞥她一眼,“您总是这么焦躁,与真希大人完全不同,正需要修身养性。”
“你对我一无所知。”立希加快脚步,强硬地道,“别再一直提我姐姐了。”
话说出口她才听出自己的语气有多刺耳。素世也愣住了,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立希后知后觉,很想收回那句话,可天下哪有后悔药。最后几步路二人都走得别别扭扭,素世还在台阶前滑了一跤,差点倒在立希身上。
真尴尬。她道着谢站稳,才放下往来寺庙轻车熟路的大话,转眼又马虎大意摔到人怀里,也觉面上无光。
与此同时,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您受伤了?”她没有错过失衡时对方吃痛的吸气,爬山出汗后隐约的血腥味也在靠近时变得明显。
“与你无关。”立希还在为自己一时冲动的发言烦闷着,甚至无暇计较素世压到她的患处,向门口的僧人行了礼就要走,却被拉住了袖子。
“夜晚的山路很危险。我去问住持要盏灯给你。”长崎小姐大逆不道地收起了敬语,蓝眼睛澄澈地望着她,“路上小心。”
不知灯盏起到了几分作用,但立希确实在亮光指引下平安回到了医馆。然而她一通奔波导致伤口裂开了,看得凛凛子直摇头,数落她没轻没重。
更糟的是,她有些发热,在夏末的子夜一边昏沉疲惫,一边难以入眠。天亮前,耳边响起熟悉而低微的歌声,她才卸下担子一般,缓缓进入了梦乡。
立希睁眼看到的又是灯伤痕未愈的脸。侍女正跪在武士刀旁边擦拭她的手臂,脸颊认真地鼓起。
“你……在唱歌?”
她嗓音嘶哑得过分,把自己都吓到了。灯大概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瞧见她醒了,便倏地站起来去叫人。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凛凛子跪下探了探她的体温,“幸好没有大碍。”
“不会有事的。”立希捂着前额坐起身。
“你非得出去不可,是么?”凛凛子摇头,“既然如此,干脆帮我把小灯送回花街吧。也许我是该找位助手了……昨夜都是她在帮我照料你。”
立希抬起刚刚被擦拭过的手臂,“灯不能做助手么?”医馆无疑要安全得多。
“她是被卖到花街的,契约在那儿的人手里呢。”凛凛子无奈道,“我想留下她也有心无力呀。”
的确。看灯的行为打扮,很可能是山村的孩子,兴许是家中遭了天灾人祸,失去长辈庇护,被贩夫走卒牵到城市卖的。
踏入花街前,她不停用余光打量灯。她几乎从未见过如此无害的人,哪怕是锦衣玉食供养大的千金少爷,也不会这么纯粹。她在想些什么呢?灯就这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清澈见底而又难以琢磨。
“大人。”负责接待的艺伎向她行了礼,检查起灯的状况,“脸应该会好的吧?脸可不能坏了呀。”
“她不是做杂活的吗。”立希发出疑问,“需要脸干什么。”
“小灯确实没有什么演奏的天赋,也不太会讨人开心。”艺伎误解了她的意思,惋惜地解释道,“好在至少能唱歌。只要乖巧听话,也还是可以待客的。”
可以吗?她本能地觉得灯不是会为了接客而唱歌的人。不过这不是她有资格指点的事。立希站在原地,看着艺伎把灯带走。
“等等。”忽然,她叫住她们,摘下腰间的小柄,塞给灯,“这个给你。”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一个侍女学会用刀防身?她无依无靠地在这种地方工作,能将这把刀对准谁?
所以她支吾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灯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立希憋得脸红脖子粗,实在无言以对,索性忍着一口气箭步离开了。
话虽如此,见了灯双手捧住短刀的样子,她莫名安心了不少,接连的麻烦事造成的浮躁稍有好转。为了凛凛子的血压着想,立希老实地养了几天伤,并替补了灯的助手之位。其间,她在商业区附近又听说了许多有关长崎小姐的事,说她是个可靠的孝女,母亲重病后独自操持着家中生意,机敏地应对着各路或要竞争或要合作的同行,还有那些阴晴不定的当官的。立希不由得承认自己起初对她抱有不正当的偏见。她也见过许多才不配位、为人阴险的武士,商人和武士都不能一概而论,安藤氏的错也不该迁怒于长崎小姐。
“立希大人?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说什么来什么。立希轻咳两声,“长崎小姐。非正式场合就不必用敬语了,叫我立希吧。”
“恭敬不如从命。”素世立即敛了假笑,没跟她客气,“你也会来剧场?根据……传闻,我以为你是那种只把弓马之道当作娱乐的人。”
“有人告诉我那家伙会在这里出现。我一定要讨个说法。”立希环视形形色色的观众,“还有,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啊?”
她上一次来到剧场确实是好些年前,还没握过开刃的真刀,无忧无虑的年纪。许久未闻,剧场添了很多新花样,本处于戒备中的立希意外地被表演吸引,和观众一同笑了起来。然后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素世,后者也在掩唇笑着,眉宇间却没有笑意,挂着难以辨明的思绪。那冰凉的感觉一晃而过,眨眼就消失了。表演散场后,素世又泰然自若地出现在她面前,白皙的脸颊被人气渲染得添了晚霞般漂亮的血色。
“演员们真辛苦呢。”
“演得不错。”立希勉为其难地说。
“我看见你笑了,立希。”素世弯起眉毛,捋了捋耳边的鬓发。
她的笑颜裹挟着某种温柔的强制力,被看着的人会感觉像是被舞台上的鼓点敲中了心尖,面临引诱和邀约。要顺着当前的氛围走下去,立希或许应当请她去剧场茶屋坐一坐,聊聊剧中的爱恨、本地的花道或狩野派画作,再约她去本能寺祈福,去琵琶湖泛舟……但眼下有个更大的问题——她完全没有捕捉到安藤的踪影,无论是上等包厢出来的人,还是普通的观众里,全都没有。立希越过素世,抓住一个眼熟的商人问话。幸运的是,她只问了两个人就得到了答案。
“……又在花街。”她低声道,“我得马上过去。”
“……”素世小步跟上,“我和你一起吧。”
“你来做什么?”立希摆手,“那地方不适合你。”
“都是生意上的熟人。”素世沉静地给出理由,“若有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状况,日后也好应对。”
她很是真挚,此时此刻的立希也不想不近人情地推开她,便没有拒绝,只管朝目的地快步前进。
隔着十几米远,立希的目光就锁定了艺馆门口的安藤。她没有拔刀,但寻仇的架势还是惹得路人和艺伎纷纷侧目。
立希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看到对方身后的人影时被打散了。
灯怯生生地站在那,艺伎的服装穿在她身上不伦不类。立希闪身拦住安藤的去路。
“你要带她去哪?”
“怎么又是……”安藤见到她同样十分烦躁,“这女孩归我了,我要带她走。跟您没关系吧,大人。”
“不行。”立希说。
对方一副感到荒谬极了的模样,“恕我直言,大人,白纸黑字,正当交易,您没有资格插手。”
“是吗?”立希的手背浮现血管和骨骼,“你和那群偷袭的鼠辈也是正当交易?”
素世绞紧了手指。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安藤甩甩手,“我要走了。”他把灯丢给一旁的仆人。
“你敢。”立希上前锁住灯的一只手腕,像握住了自己无法拔出的刀,“把话说清楚,否则休想离开。你为什么盯着她不放?袭击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荒唐。”安藤瞪着她,“我不过是顺手买下一个看得顺眼的女仆,为何需要理由?我看是您盯着这个丫头不放吧?”
避重就轻的回答。立希的怒火还在上涨,但她明白了威逼对这家伙不起作用,她低估了他的自信和倚仗,现在这不是靠质问和威胁能解决的案件了。可是她不能放开灯的手。如果被全权买走,她会像落巢的小鸟一样被雪埋住,没人能救她。
“多少钱?”
难堪的僵持中,一个细柔的声音突然问。
“什么?”
立希和安藤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女孩多少钱?”默不作声的素世迈步走到他们中间,“我会用两倍的价格买下来。”
“你……”立希怔住了。
“哎。这不是长崎小姐吗?”安藤睁大眼,随即皱了皱眉,“您是和椎名一起的?”
素世没有正面回答,“那就这么说好了,恰巧我也需要一位女仆。安藤先生,请随我去一趟酿酒坊。”
立希看向素世,但素世没有看她。
“劳烦立希大人替我保管这孩子一天,我明日到您府上将她带走,可以吗?”
她欠身行礼,立希只能应下。
围观者都散开了。虽然是意料之外的结果,但总归救下了灯。素世有种令人信赖的气场。她放松身体,领着灯回到几日未回的家。
“你终于回来了,立希。”真希开门将她迎进屋,“我正好有事要说。这位是……?”
“一个……朋友。她在这里借住一晚。”立希请家仆将灯送到空闲的房间内,然后和姐姐坐在木几边,“怎么了?”
“提醒你注意安全。最近内政不是很太平,兴许会有人看不惯姓椎名的人。”真希倒了两碗茶,“你没事就好。我听到一些令人担心的传言,所幸你这几日都住在寺庙。”
立希猛地咽下一口茶,烫得舌头生疼,“传言?”
“有人说你在花街为难商人,还处处打听人家的下落。了解你的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但闲话还是很容易传开。”真希转了转茶碗,“我与一些人在对待商贸的看法上意见不合,他们可能会把你的行为视作信号。立希,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人为财死,小心为上。”
原来如此。立希豁然开朗,默然片刻。武士刀在这之中的作用太有限了。就算她强到以一敌百,今天的安藤也不见得会害怕她。
“我想知道是哪些人。”她放下茶碗。她已经到了可以听的年纪了。
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困倦的立希刚在自己的房间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开门,“灯?还没睡着吗?抱歉,没有好好接待你。今天的事……”
她的话语和睡意都被视野里一片赤裸的皮肤堵了回去。
女孩发育中的身躯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胸膛和阴户过分慷慨地暴露在空气中。下垂的布料勉强遮住一只粉嫩的乳头,另一只则扎眼地抢夺着视线。立希猛地关上门,连退两步。
“灯?!”她唯恐惊醒其他人,只能压低声音发出防不胜防的疑问。
灯自顾自推开了门,把立希吓得捂住眼睛退到墙边,“灯,这是我的房间,你走错了……!”
“大家说,离开艺馆之后要这么做才能有地方睡觉。”灯徐徐走到她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立希?”
“艺馆教的不……不对。不要这么做。”立希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摸索着帮她把敞开的衣服扯上,不小心在袖口摸到一段硬物。
是她给的刀。
立希睁开眼。灯顺着她的动作将那把小刀从袖子里拿出来,呈在掌心。
“立希的刀很温暖。”她抚摸着刀柄上的野狼图腾,说。
“灯……”立希长出口气,笑了笑,“灯不需要脱衣服,唱歌就好了。是在艺馆学的唱歌么?”
灯摇摇头。“在山上,”她掰着手指说,“所有的东西都会唱歌。”
她稚拙的话语无端能使人心平气和。立希把她送回客间,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梦境却没有放过她。
她还从来没有做过那事,所以梦也一样模糊。灯只是披着外衣像动物一样爬过来,生长中的胸脯轻微地摇晃。立希像面对俯冲的猛禽一般慌张地将打刀挡在身前。可是灯柔软地、轻快地,以一种近乎非人的姿态攀上刀身,大腿夹住刀尖,伸舌舔她死死攥住刀柄的指关节,天真的圆眼睛透着嗜血似的艳红。她越靠越近,几乎骑到了刀鞘上,从刀镡蜿蜒而下的紫色纹路和她湿润的粉色缝隙淫靡地重叠。潭水般透明又深邃的造物步步紧逼,立希步步后退。她惊疑自己为何会以为她人畜无害。灯的影子占满了整个空间,仿若和歌山传说里的庞然大物。她慢慢地、缓缓地把她的打刀从头到尾、整个吞入腹中,紧接着是下面的胁差。立希失去了这辈子所有为之拼命努力的自尊和底气,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想要抓住什么,只抓得住灯的乳房和膝盖。被她捉住的人却散发着猎食者的气息,鼻尖嗅到猎物的恐惧,虹膜映照着无处可逃的输家。困兽犹斗的她惊惶地把灯压倒在地,眼泪情不自禁地坠落,扑簌簌滴在女孩的肚子上,微咸的水珠顺着平滑的肌肤陷进腹股沟,中间张开的阴唇像一块漂亮的刀锷。但她不可能从女孩的阴道里拔出刀来,只能将赤条条的自己填补进去。
很难说这是否是噩梦。立希一身冷汗地醒来,泪痕满面,脑袋昏沉,下体硬得厉害。
实在是个乱糟糟的早晨。临近中午,她才恢复平静。
“大人,有人找。”
“我马上来。”
灯在庭院里专心地看下人打理花圃。立希对着她的背影犹疑一阵,才出声呼唤。她一时不敢与灯对视,那双眼睛简直是照妖镜。
今日天气正好。素世的栗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的光泽。
“谢谢你……素世。”立希补上昨天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必,就当是补偿你那晚将我送到寺庙的义气。”素世颔首。
“那是我应该做的。你没有要求我,也不欠我什么。”立希顿了顿,“你这几日还会去寺庙?”
“我常去。”
“夜晚上山有诸多危险……”
素世被她郑重的表情闹得说不出话来,捏捏眉心,坦白道:“那天只是因为你一直跟着我,我才故意在外面待了很久,希望你能走开。换作平常,太阳下山前我早就到了。”
“……那就好。”立希没有不高兴。
“立希大人是在担心我吗?”素世眯起眼睛。
“是。”立希抱臂看着她。
素世哑然。
“你有空的话,”立希又说,“可以去河湖附近走走。虽然没有寺庙,但很适合寻求平静。我遇到瓶颈时常去冥想。”水声恰似歌声与乐声。
“是吗。”素世将鬓发撩到耳后,“您会和我一起么?”
立希看着她头上的簪花,“……你需要的话。”
素世不置可否,礼貌一笑,告辞了。
“那是长崎小姐么?”
路过的真希问。
“嗯。”想起素世时常提到真希,立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和她熟悉吗,姐姐。”
“很会做事的孩子。”真希说,“可惜在这次的事情上,和我们不能站在一起。”
“……”立希僵住了,“她也是……”
“长崎家不算财力最雄厚的,也没有过硬的背景。她必须得争取些什么才能保全家业,可以理解。”真希拍拍她的肩,“但她很聪明,是个重要人物。若你们能保持来往,也好。”
是了,再怎么样,长崎素世毕竟有着自己的出身。这么一说,昨天她将安藤带去取钱后,他们有谈什么吗?她是如何彻底说服他的?
立希像被兜头泼了杯凉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发觉这一点。她如梦初醒,天空和阳光都变了色调。
素世第一天就不肯告诉她安藤的下落,哪怕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找他是为了什么;昨日她不由分说就跟着她从剧场直奔花街,哪怕立希从未阐明过自己的理由。
她早就听说过“椎名大人”在花街和商人起冲突的消息吗?她出手买下灯,难道其实是为了替安藤解围?
许多细节不能推敲,否则问题就会从“她是否知道”变成“她知道多少”。在这个立场下,回忆里清透如水仙花的素世处处都是破绽——立希捂住嘴,愈合的创口仿佛又在发痒——而她丝毫没有怀疑,还感激地把灯交了出去。
素世只是在假意讨好她。
立希在背阴面的门廊下得出最终结论。
京都的夏季就在那一日罕见的阴凉中结束了。
次年的樱花开得稍晚,赏樱季向后延了约莫半个月。素世没想到会在花见时遇上立希。黑发的武士很少出席这种活动,即便参与了,也时常早退,更别提在花树下连歌诗文这种装模作样、文绉绉的事。
她们隔着一段距离对上眼神。立希马上移开了目光。
去年秋天收获季的庆典上,立希质问她赎回灯的动机,或许还想问些别的。在那样的场合,素世不得不把笑容钉在脸上。她不清楚她都知道些什么,但自己的回答显然没有让她满意,所以她只问了一个问题就嫌恶地放弃了。不久后,椎名家难搞的次子亲自上门送来一台价格不菲的发条钟和一套名贵的茶具,甩下一句“我们两清了”就拂袖而去。那阵仗,加上之前她跟在她身旁在商业区打转的事,搞得有人一度以为姓椎名的要追求她,几个商户紧张兮兮地打探她的态度,唯恐她真嫁给不支持他们做生意的武士家族。
放心吧。素世说。自那之后她们都没有再见面。
直到今天。她凝视着飘落在掌心的花瓣下一秒又随风而去。
“素世……”身后的灯忽然张了口。
“没关系,小灯。”素世牵了牵嘴角,“我总是这样。”
灯的表情有些担忧。素世叹了口气。灯是个合格的侍女,寡言而温驯,就是偶尔太过敏锐,尤其是在素世不想被读懂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她不后悔帮这个女孩赎身。那件事之后,她趁着对方欠她一个解围的人情,很快着手将与安藤氏的合作转移到别处,疏远了他们。幸好亏损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这家伙一定会处处树敌,而素世只想保住母亲的生意,不想得罪玩政治的敌人。这心态看似矛盾,实则也不现实,“敌人”可不会因为她的态度就修改榨取豪商的方针。她不可能得到一切同时还置身事外。椎名立希不就是个例子么?
那晚她就不该送她那盏灯。
立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樱花纷飞之下的人群中。素世同前来搭话的贵族谈笑,将无关的人抛之脑后。
花见结束后,她去了附近的神社。尽管她频频参拜,今年一开年,母亲的病情还是恶化了。素世忙得不可开交,夜晚时常失眠,偏偏日子还总是祸不单行。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但已经顾不上了。
“这是在给我找事吗?”
“长崎小姐,理由你已经听完了。如今风头紧,你我他轮流倒霉,我们也没办法。而且您去年和椎名走得近,搞得大伙都很紧张……”拜访者已经练就了一副熟稔的厚脸皮,“反正若您不能亲自前往,就没有人能接洽这条线路的货物。我已经和其余人商量过,官家的人非要跟着,没有懂行的人当保险,我们还不如不做了。”
其他人占的份量都远不如长崎家,自然是说不做就不做了。素世感到气愤,又不能表现出来。她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什么时候?”
“下个月一号。您直接与领头的武士见面就行。”
立希认为这个主意很蠢。
如果有人看着,就算真有不合规矩的地方,谁还会露出马脚?但这一年来她明白了许多事没有那么想当然,大多数武士能做的只有执行而已。她旁听了几次会议,每一个可能雇凶袭击她的人都泰然自若,甚至会送上几句问候,那个屈辱的夜晚像是不痛不痒的警告。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最近半年双方明面上都消停不少,个个对彼此笑脸相迎。但立希不觉得放松,没能让恶徒受到制裁使她如鲠在喉。
连她和真希都受人摆布,位阶更低的武士自然推脱不了押送货物这种简单又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这批货要向南送到大津一带,由于走的是陆路,不免更加颠簸劳顿。立希见那位被点名的武士正因疾病而饱受困扰,家中又有年迈老人,临行前便提出了替代其位置。
“椎名,你犯不上做这种活。”同僚劝阻道。
“我最近在京都没什么要务。”她也不想眼看着下达指令的贵族欺压无辜的武士,直接牵着缰绳为马儿调换了方向。
同僚面有难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立希心意已决,没兴趣再听废话,驾马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她还是该多听几句的。
这样就不会在出城口和长崎素世面面相觑了。
“你怎么……”素世只怔愣两秒就换上了滴水不漏的微笑,伴以礼节,“立希大人。”
立希看到她不真心的笑容就厌烦,脸色一沉,径直去同马夫打招呼了。等她整理好队伍预备出发,才发现另一个熟悉的人也在。
“灯,”立希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问归问,想也知道是因为谁才来的。语毕她又瞪了瞪素世的侧影。
“素世不开心。”灯也看了一眼素世,“我想要帮她。”
不开心?立希一愣,紧接着告诫自己不要再花多余的心思在那个没有诚实可言的女人身上。
灯没有多说,回到了素世身边,两人说话的方式比起主仆更像姐妹。她们的关系有这么近了吗?立希还没回过味,马夫就叫了她一声,阻止了她继续想下去。
“走吧。”她只得暂且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灯不会骑马,所以坐在运货车上,低头摆弄着一只小鸟木雕。素世在马上一言不发,偶尔笑着回应随行足轻或仆从的问话。再过一阵,问话和聊天的声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闷不吭声地赶路。
下午的歇脚时间,灯从包袱里取出饭团分发给每个人。
“这是灯自己做的吗?”立希咬了一口,咸味很均匀。
“是素世亲手做的。”灯认真地说,“这个也是。”她拿出那个小巧的木雕。
立希险些噎住,瞥一眼不远处的素世。她依然梳着整洁的发髻,露出白净的脖子,眉间交织着淡淡的、琢磨不透的情绪。
一行人在太阳快落山时再次停下脚步。立希展开手上的地图,“附近有一家神社。我们今夜就在那里落脚。”
神社坐落在半山腰,路不好走,到达时所有人都累极了。马夫呼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立希皱了皱眉,抬头看见月牙下耸立的本殿缺了两个角。她越过鸟居,目力所及的空旷地域中只有几只逃窜的猕猴和狸猫。
这里已经废弃了,怪不得没有人应门。立希检查了一番建筑内部的完好程度——至少能遮风挡雨,足够凑合一晚。
然而荒无人烟的寺院由于没有杂音,衬得鸟叫虫鸣和人的呼吸都过于清晰,再加上夏日的闷热,立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干脆到殿外透气。
“睡不着?”
她回头看向走过来的女人。
素世见她不说话,也不强求,独行到一座朵殿前。
“神社和寺庙都参拜不误。”立希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还是主动开了口,“你也算不上虔诚。”
素世鞠躬、拍手,背对着她说:
“立希大人连睡觉也不肯放下自己的刀吗?那岂不是和我很像呢。”
立希站在原地没有动,打刀的重量坠在腰间,带来坚实的安心感。但她已经没有一年前那么依赖它了,毕竟……武士刀也不是万能的。她无意识地抚了抚刀鞘。
对着废弃的神社也要祈福的女人鞠完最后一躬,转过身,恍然间蓝眸里似有泪光,然而又神情平淡,以至于疏离。立希咬了咬后槽牙。
“你……”你有什么苦衷吗?
你有什么理由……不能对我说?
这话太难说出口,她差不多是强迫自己被其他景物——远处的山毛榉、拜殿的立柱、因素世转身而显露的贡品台——吸引目光。
哪晓得不看不知道。立希倏然变了脸色,几步上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贡品被破坏过。在寺院学习时,难免遇到野生动物打翻或吃掉贡品的情况,而这些痕迹不像动物留下的。立希俯身,眉峰下压,“有人在这里捣过乱……?”
她的疑问刚出口,本应寂静无声的本殿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然后是含糊的人声。立希和素世对视一眼。三秒后,马夫的叫喊打破了月色——
“打劫!有土匪!快醒醒,救……救命啊!”
“糟了。”立希暗骂。她立刻拽住素世往朵殿的阴影里拖,“待在这!”
素世挣了挣,无波无澜的脸上也浮现出慌乱,“小灯还在里面——”
“别管这么多。待在这,不要进去添乱!”立希吼道,然后冲向本殿。
马夫的喊叫一石激起千层浪,死寂的神社被唤醒,拔刀的铿鸣淹没在混乱的喧嚣里。立希率先捅穿一个守在后门的土匪,跃进殿内迅疾地审视眼前的景象:地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一个随行商贩倒在正中央,生死未知;两名勤杂人员还活着,正在惊慌地尖叫;四名足轻里有一个捂着腰,大概是受了伤;除她以外还有一位年轻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拿到刀就被三个土匪围住了;土匪的数量约有十个往上,其中一个见到有人来,就近试图逮住慢半拍的灯。
没有思考和交流的时间,关心则乱。立希将注意力从灯身上扯开,不假思索地砍向离自己最近的歹徒,趁着大多数敌人还没适应她的突然出现,以最快的速度出杀招,直击胸腹和咽喉。放倒第二个人时,她迅速解下自己的胁差扔给包围圈中的武士。
四个足轻也反应了过来,合力按倒两个土匪。土匪的阵型被冲散,有人急忙吹了声口哨。立希躲过一轮刀锋,又被另一个人刺中后背,她咬牙控制住剧痛带来的动作失衡,干脆地停止进攻,甩开当前的对手,到门外处理前来支援的弓兵。
这场战斗最多不过十分钟,每秒的流逝却都显得无比漫长。城中长大的武士极少面对数量占优又缺乏章法的对手,而这一次对方可不是来象征性警告的。立希攥刀柄攥得手心发麻,强烈的心跳和耳鸣盖住了所有的呼救、提醒或咒骂,她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直到倒数第三个敌人失去攻击能力,她才骤然恢复了听力。
“小心——”
洪水退去的世界清晰了许多,素世的声音刺痛了立希的耳膜。她反身格挡住一记偷袭,被箭矢擦伤的左腿悬之又悬地踩实了。
素世还是离开了她要她待的地方,此刻立在几具东倒西歪的躯体旁边,试着搀扶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能老实点?立希很想冲她发脾气。她根本不需要她的提醒。
但她此时才发现,周围的自己人都倒下了,手无寸铁的素世是她的视野里唯一还站着的存在。一旦她也倒下,素世很可能难逃一死。立希一咬舌尖,稳住左脚,闪身卸力还了对手一个趔趄,顺势举刀对准那人脖颈。
“立希!”
素世匆忙越过血泊跑向她,但是来不及了,立希清楚地听到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
对了,还有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她刻意忽视的、试图靠近灯的家伙——
她手起刀落,砍下土匪的头颅。伴随着沉闷的落地音,倒下的却是两具身躯。
立希被飞溅的血洒满了半边脸。
她大口喘着气,半跪在地,仰起脸,勉强睁开被血刺痛的眼睛。近在咫尺的灯握着那把刻了野狼的小柄,刺穿了最后一个土匪的脖子。人类颈间的动脉血激涌而出,染红了灯的手。
叮当。立希的刀脱手落地。她倒在素世身上,热血冷却之后,剧痛和疲惫席卷而来。
“回去……”她咳嗽着说,“我要回京都……禀报这件事。”
“真是倒霉的巧合啊。”素世搀扶着她,轻飘飘地叹息,“神明一点都不愿意听听我的祈祷呢。”
这必须,也只能是巧合。
除了她们三个之外,只剩下武士、马夫和一名足轻还活着,但都受了伤。货物丢了一部分,大概是一些土匪抢先运走了。立希失血过多,回京都的记忆断断续续,唯一比较清楚的部分是自己躺在运货车上,意识模糊,灯在她身边小声唱着歌。她很想安慰灯,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是怎样的恶心反胃。从未受过训练的灯要如何熬过那种感觉?又或者她其实并不需要,那种人不属于她会在意的生命,那把刀适得其所……立希嘴唇阖动,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睡,立希。素世的嗓音尖锐极了。再坚持一下。
她想握住自己的刀,但只摸索到了灯的手,和她掌心的木雕。小鸟还在卖力地唱歌。随着歌声远去,立希彻底失去了知觉。
这是一段漫长的黑暗,没有梦境,没有幻觉,没有任何意义。她在一无所有的混沌中慢慢恢复五感,双眼聚焦的那一刻既像涅槃重生,又仿若大梦初醒。
醒来之后的日子没比那段黑暗舒服到哪去。立希被要求卧床休息,一周后才能自己活动,然而也不被允许拿刀。
“长崎小姐带回了你的刀,但它卷刃了。在痊愈之前,先别想这回事。”真希半是欣慰半是担忧地说,“你应该骑马逃走的,立希。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任务,你不是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要是再多几个敌人,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姐姐,”立希叫住她,“这是巧合吗?”只是他们运气不好,遇上一座不被眷顾的神社,而不是有谁想让某个商人和支持商人的武士遭遇不幸,变成一个打击的借口,或一张维护的同情牌。
“好好休息,立希。”真希不答,退出了房间。
养伤期间,时不时有人来椎名府拜访看望,但都没有那个人。
一个月后,立希开始复健剑术和弓术。又过了一个月,素世依旧没有来。
立希在一个安分的晚上叩响了长崎家的门。仆人不知为何完全没有拦她,任她走到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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