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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松开油门,漆黑的摩根甩尾停在路边。她的身体向惯性屈服一霎,紧接着落回实处。摩根没有停多久,也许只是一秒。很快昂贵的红底皮鞋碾上踏板,沉稳、妥帖,和昂贵的轮胎一样,价值百万美元的摩擦力。车抓着地向前挪,德克萨斯单手掌方向盘,从后视镜看到逼近的人影。锐器扎进最后一颗心脏,后视镜倒映出汹涌的血线。她从不用枪。德克萨斯没观摩过撒旦如何学做神职人员见证婚礼,民间暂时也没人搞出这么邪性的艺术作品广为流传,但她确信在这家伙的见证下,新郎新娘会念着誓词手拉手下地狱。
一块张扬的白斑。她很快听到鞋跟的声音。啪嗒啪嗒,这是沥青路面上的奔跑。咚,这是车前盖上的降落。一股气味落在她身侧,入侵了这片喷了名牌香水的小小领地。血,那是腥的,甜,那是拉普兰德衣服上的奶油。噢,还有她的头发上。它们都是白色,离远了难以分辨。
摩根反光的车身留下两个暴殄天物的鞋印。它暴怒地冲了出去,把隐约的枪声抛之脑后。
“可怜的美人。”神甫不无慈悲说,“等太久了,是不是?我会要求博物馆把阿芙洛狄忒的雕塑染成黑色。像你一样。”
“……”德克萨斯伸手调了调反光镜的角度,用无名指。她习惯在食指中指间夹着烟,抽烟可以代替说话,尤其是无话可说的时候。
“显然,我在和她说话。”拉普兰德怜惜地拍拍摩根的车门,“我也想绅士一点,可惜她的主人总是不愿意好好停车。没人忍心用踩过污秽的鞋底招呼这个辣妹。”
一束捧花唰啦落到德克萨斯怀里。百合、铃兰、栀子。不知经历了什么摧残,花瓣凌乱,勉强没有脱落,写着复古体"BUON MATRIMORIO"的丝带绑得松松垮垮。它们可怜巴巴地倒在德克萨斯腿上,蕊芯蔫答答的,像在控诉自己遭受的暴行。
“本次行动最难的部分,保护脆弱的人质——”
一只手伸过来扯下一片不慎沾了滴血的百合花瓣扔到车窗外。拉普兰德的手臂插进德克萨斯扶方向盘的臂膀和大腿之间的空门,握住花柄。花簇强硬地凑到了德克萨斯面前。她偏头避开,但还是闻到了那上面残留的香味。
“女士们争得头破血流,我花了一番力气才拿到。被高跟鞋踩到脚真是有够痛的。哎,重点是我不喜欢她们的香水。”
拉普兰德举着花吃吃笑。她将脑袋支过来,读那根丝带上的文字。
“‘新婚快乐’——啊哈。按照规矩,它也归你,‘老大’。”
“把它拿开。这里没人要结婚。”德克萨斯腾出手推她的肩膀。她面无表情,没使大力,以免在拉普兰德面前表现得像在恼羞成怒,“进隧道了,别挡我视线。”
那只手收了回去。花束重新落回德克萨斯腿上。上面应该被婚礼策划公司后勤喷过不少纯净水以保证其新鲜,现在,它弄湿了她昂贵的西裤。独善其身的拉普兰德开始哼歌。我独行于坦途,寻找停泊日,杀死我的新娘。她唱道。拉普兰德听很多小众到冷僻、冷僻到猎奇的歌,流出大众难以理解的旋律和歌词。自从她光着腿仰躺在床上把被子蹬成狗窝并恳求德克萨斯把房间里唯一一台电脑借给她——因为“再不听音乐我会掉毛然后死翘翘”之后,德克萨斯的声破天歌单也充满了连歌词都没有人上传的吱呀乱叫的摇滚或流行。幸好她在亚马逊上买了许多光碟,保护车载音乐免遭毒手。
拉普兰德袖子上的灰蹭得到处都是。谁想出馊主意让她穿那身人模狗样的戏服,谁就得忍受她随时随地入戏,包括但不限于浮夸的歌剧台词。她的意大利方言说得很好,偶尔让人忘记身处何方,仿佛这儿只是老派的西西里。除了灰尘,还有血,沾染在一片朴素而神圣的黑白中,显得格外扎眼。罪魁祸首哼着歌,翘起腿,两手揉搓裙摆上一块已经凝固成棕黑色的血斑。看得出来她又无聊了,即便她刚刚才完成一桩生意。
“后座有备用换洗的衣服。”德克萨斯打开转向灯,摩根驶入匝道。
“嗯?不,我挺喜欢的。”拉普兰德拎起一截裙角,“很衬这辆车。”
德克萨斯极少见她穿裙子。她自己也一样,除非是不得不应对的场合。裙子对她们来说是太脆弱太不便太没有安全感的东西,电影里的女主角穿着裙子被鬼魂被外星人被持刀歹徒追杀,莹润的肩膀、吸睛的乳沟,拉普兰德总会对此大笑不止,笑到德克萨斯想把手里装木瓜的碗盖在她脸上。
她真有魅力。拉普兰德抢走德克萨斯刚刚叉好的木瓜,捂着笑疼的肚子。如果是我,我会搅碎她的肠子,让她死在我怀里。她撩起眼皮这么说,腮帮里塞着多汁的水果。也许在这家伙看来,裙摆和类似裙摆的事物唯一的意义就是被玷污。在德克萨斯燃着余烬的记忆里,她曾经以揭戏剧帘幕的姿态扯下唱诗班盖钢琴的白布,裹住德克萨斯酸软的躯干和微冷的四肢。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那具苍白如石雕的身体是有温度的。不仅有,而且近乎灼热。她被扣押在拉普兰德怀中,被一条长年持剑的手臂锁住,被禁锢,被烫得发抖。
那块白布后来也沾满了血,就像拉普兰德这身板正行头一样。教堂外晴空万里,厚重的木门推开,德克萨斯感觉自己要瞎了。好在跟快散架的身体和痉挛的胃袋比起来,眼睛算不了什么,难受的地方太多,大脑都不知道该先顾哪里。拉普兰德把她放在二手面包车粗糙的座位上,起身时挑了挑眉。食肉动物对血的敏锐是天生的,即使她们已经浑身是血了。她屈膝俯身,掰开德克萨斯的腿。
大概很少有人能拥有如此糟糕的初潮经历。
你知道吗。拉普兰德用湿巾简单清理她瘦骨嶙峋的腿根,毫不拖泥带水地把棉条推入女孩青涩的下体。做完一切之后她拢了拢德克萨斯身上唯一的织物,神秘地揭露。教堂的黑布都沾过修女的经血。
德克萨斯累得想死掉,在那辆满是烟味的、颠簸的面包车里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发誓长大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开车——也许甚至不必等到“长大”。棉条的包装被拉普兰德塞在椅背的储物袋口,德克萨斯盯着那上面的单词长久发呆。
过去留给德克萨斯的东西比拉普兰德杀过的人还多,就比如那个牌子的棉条,她到现在还在使用。
摩根开进了庄园的私人停车场。德克萨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她并不偏爱敞篷车,但家族需要她偏爱。拉普兰德倒爱惨了那华而不实的玩意,反正她的头发总是有欠梳理,任凭风刮。她上个月说要开着这车去费城找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施行。在拉普兰德那类维度里,这座制定美国宪法的城市并没有法可言。
“他们需要处决的细节。”德克萨斯把响动的手机递给落后她几步的白狼。
拉普兰德双手作枕扣住后脑勺,没有接过手机。她们短暂僵持了两秒钟,德克萨斯不得不打开免提。
“什么细节?”拉普兰德语气敷衍。
电话那头的人用意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拉普兰德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可惜他们看不见,不然一定会发现她根本没听。德克萨斯对拉普兰德绝对谈不上喜爱,但她也讨厌那群只会下达命令和追究责任的老东西,所以当两者冲突时,她的立场是看戏。
“是——对——我确定她和她那个倒霉的外地情郎都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臼齿和脑浆都在我兜里,双重保险,本人的专利。”几分钟外加几个哈欠过去,拉普兰德终于困兮兮地接了话茬,“以后我办事还得给你们录视频是不是?不行啊,‘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如果不是因为那傻丈夫有枪,我会先向他的新娘行个吻手礼。唉,不称职的神甫。”
她的夸张与造作能让那帮套在西装里的怪人喝一壶。但即便如此,德克萨斯依然产生了挂电话的冲动。行行好,少说两句吧,这女人都快唱起来了。
“好的。明白。”拉普兰德在对话的结尾补充,“最后一件事要说明——现在的我只为一个人干活,有事找我不如找她。别忘了我们都是她的走狗,伙计。Ciao.”
轻浮的道别让对面恼火地挂断了。德克萨斯收回手机,很想冲面前的家伙竖中指。
“非得这么说?”
“目的达成。这一帧保持住。”拉普兰德打了个响指,“我喜欢你皱眉。”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喷泉后方那幢华丽的建筑。等候在门口的仆从取走德克萨斯搭在臂弯的西服外套。有人端着托盘递来茶水。德克萨斯摆手拒绝,拉普兰德则勾走了杯子,心安理得地喝了两口。
我们不是什么体面人,为什么要学欧洲贵族那一套?几年前德克萨斯就问过这个问题。一杯装在瓷杯里的红茶摆在她面前,旁边是几碟精致的奶、糖和苏打。这个杯子也许比一辆车还贵。德克萨斯两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它。她不喜欢茶水的甜涩味。
不错的反叛精神,但可别让那群老东西知道你说这种话。拉普兰德从背后靠近,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地执起她的手臂,教她“上流地”喝茶。
哪种话?
“体面”。
拉普兰德拨正她拿杯柄的指节。她们靠得太近了,白狼的呼吸落在德克萨斯耳边。她几乎迫切地要扔掉杯子站起来走开,走出拉普兰德身前那一小块影子笼罩的范围。但在她尚未成长起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得不像这样处处受制于拉普兰德。
美国人不需要,他们倾倒茶叶宣告战争。我们需要。拉普兰德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这些话一直跟着她。和现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拉普兰德本人一样。
德克萨斯将手搭在门把上,定在门口,态度明确。
“真的吗?”拉普兰德一脸震惊,可怜巴巴地塌下眉毛,“你要把我拒之门外?把刚刚替你还了一桩老债的神职人员?”
“我累了。”
“借口。”拉普兰德变脸的速度一向不输给最专业的演员。
“他们不喜欢我们走得太近。”德克萨斯漠然地把门又合上一点。她早已有能力挺直腰板同拉普兰德对峙和角力。
“拜托,你是Padrino[1],你才是老大。”
拉普兰德没有要硬闯的意思,反而姿态放松地站在原地,距离卧室与走廊的分界线足足一米,不越雷池一步。她一向很会拿捏限度,德克萨斯却还是觉得这片空间被她入侵得仿若犬科动物标记过的领地。
“你只需要说一声,我就去把他们都杀了。”拉普兰德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灵活地敲打老旧的金属,“那群老不死迟早要下地狱的,我不过是加速这个过程。”
“我累了。”德克萨斯的语气变得生硬,“你也应该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提交你的任务。”
“道理我都懂,但说真的,连一个吻都没有?”拉普兰德又摆出大惊失色的样子,“别那么无情——虽然它让你性感得要死,但有时候一点都不可爱。”
“……下午见,‘神甫’。”德克萨斯近乎厌烦地合上门。
“好吧好吧。”拉普兰德望着面前硬邦邦的门板,耸耸肩,“遵命。”
德克萨斯听着脚步声远去,解下领带径直走向床铺。改良西服出自最传统又最贵的裁缝,手工定制,一针一线都比着她的尺寸打造,光是熨烫就要两个仆人配合,为了衬托在这座金字塔里象征地位的那柄手杖和那只戒指。事实上戒指太大了,即便是她的大拇指也无法被套牢,而手杖又太麻烦,会挤占她拿剑的空闲,所以两件贵重物品一直待在保险库落灰,倒是这身服装因符合她的审美而被征用。
德克萨斯换了睡衣躺倒在床上,视线瞥向立于墙角的剑盒。许多人不喜欢她用剑。二十一世纪谁还用老古董?热兵器的时代,他们口口声声说一颗子弹比十弯利刃都管用,但多半只是忌惮那个古老的家族罢了。她笃定地想。忌惮拉普兰德和“拉普兰德”。住在城堡里的人们,担忧着被围剿殆尽的森林巨怪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即使她其实并不知道拉普兰德从哪里来。流言中那一头蓬松的白色长发出自某个曾经辉煌的旁支。那是个老故事,藏在书房内成排的恢宏书柜的某个角落。德克萨斯对尘封的相册不感兴趣,但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她这辈子吃过的亏普遍源于信息不对等——其中最大的一次就是拉普兰德的从天而降。头回见到她的时候德克萨斯只有九岁,在得州某个鲜为人知的小镇,学校课外活动,高年级的几个混小子把一大团毛毛虫扔在她们的野餐垫上。
同组的金发卡特斯女孩吓得呜呜直哭,其他孩子也乱作一团。肇事者的大笑没持续多久,因为德克萨斯很快用树枝把那几只手指粗的虫子挨个放入了远处的灌木丛。卡特斯抱住她边哭边道谢,德克萨斯默许了没有父母的情况下小姑娘在同龄人身上寻求安全感的行为——后来拉普兰德讥讽那是“多余的闲心”。她抬眼时正看见不远处的跷跷板上大摇大摆地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二十上下,眯眼盯着这边。两个男孩走过去向她索要跷跷板的使用权,她笑着说滚开,否则把你和你的兄弟阉割掉卖到墨西哥种大麻。男孩们跑走了。
……什么人啊?
但那家伙一向如此。
四十分钟的午觉,这是德克萨斯的习惯,因为到了晚上不一定会有充足的睡眠。
卖情报的萨科塔发来短信,不得不处理的事又来了。德克萨斯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洗手液旁的空气清新剂即将耗尽,表明她已经在这栋房子住了两年。
卧室门口的地上放着那束多灾多难的捧花。花叶已经蔫了,下面压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小纸片,用潦草的字母拼出“祝你好运,宝贝”。
如果是指晚上的家宴,那还真是借她吉言。
德克萨斯把花和纸条放入床头柜抽屉后下楼,女仆送来新的礼服,一条系带的深黑缎面长裙,高跟鞋依旧是红底。好吧,拉普兰德的祝福等于放屁。
这无法避免,裙装的一目了然给予宾客她身上没有藏着枪支的暗示,视效恐怖的鞋跟让她不在瘦高的妇人或健壮的男子面前失去气势。他们考虑得很周全。
摩根的车钥匙被拿走了。拉普兰德的出现与消失几乎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也不被任何人预料。反正该她在的时候她总会在。
算件好事,至少宴会又少了一个不确定因素。
对德克萨斯来说,梳洗打扮一切从简。这身衣服让她不愿多走动,干脆坐在钢琴前消磨剩下的时间。她将在宴会中段弹奏《重归苏莲托》,这是必要的环节,因为绝对的魄力与相对的亲和均应在明君身上展现。据说这架1940年的德产钢琴经手了好几代人而屹立至今。那不重要,德克萨斯对古典乐知之甚少,对钢琴更没有喜爱,但这首曲子她的手指已经比大脑还熟悉了。拉普兰德教的,她教意大利语、教握剑的姿势,也教这个。
当然教学钢琴只是架便宜的二手立式,音质散得像用勺子敲不锈钢盆底,好在结实耐造,砸坏也不心疼,毕竟能承受她俩的冲突的物件实在不多。琴盖未合,德克萨斯的小腹与琴键碰撞出带尾音的巨响。挺疼的。拉普兰德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摁在钢琴上,德克萨斯的下巴差点被琴身撞碎。身后贴近的热源似乎在无声嘲笑她的缺少防备与反应迟钝,如若来的是外人雇的杀手,她已经没命了。血的教训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德克萨斯嘶着气,对日复一日的所谓危机训练感到忍无可忍。她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也不想给人以逆来顺受的错觉。于是她选择用不留余力的后踢宣告这一点,然后发狠地拧着骨头转身给了拉普兰德一记重拳。这一下打得足够全力以赴,连指节都发麻发痒。拉普兰德被她击倒在地,那还是十三岁以来的第一次。钢琴有什么魔力?《重归苏莲托》的谱子才翻到第二页,就被方才吃痛的德克萨斯扯坏了。
干得好,德克萨斯!拉普兰德从地上撑起,抹去唇边的血。她的眼神并无愤怒,那反而让德克萨斯有点火大。
就是这样,要让忤逆你的人付出代价。她说,几乎像一个夸奖。
但下一秒德克萨斯就被毫不留情地按回了钢琴上。
唯一的小遗憾:记得乘胜追击。拉普兰德擒住她的手腕,偏头吐掉一口血。如果你总学不会下死手,倒霉的就是你。我想这已经不需要我教了。
德克萨斯身上被钢琴碰撞出的青紫痕迹过了很久才痊愈。她对此习以为常,她们都对此习以为常。在和拉普兰德朝夕相处的、长达两年的逃亡生活里,受伤比吃饭喝水简单多了。
宴会进行得十分顺利,德克萨斯不擅长虚与委蛇,倒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客套,她得以直接了解到新一批的枪支经哪个码头转手到了哪里,哪些地下小组织又在挂着她的名义贩卖妇女儿童。三个月前他们曾被内鬼牵连卷入麻烦,德克萨斯数次在聚会中被为难,不仅如此,负责刺杀的人宛如仲夏夜的蚊子,一晚要捏死四五个——上帝保佑,凌晨两点拉普兰德拎着新鲜的人头坐在她的卧室窗台前大唱亲爱的茱丽叶,这种鬼故事此生不要有第二次。那几日新闻频繁播放国会对总统的弹劾,德克萨斯每天都希望美国完蛋,仿佛这样以来一切都可以完蛋。但如今,几个小时前拉普兰德上交了最后一名叛徒的死亡证明,这些人又端着香槟奉承起她“无与伦比的铁腕”和“十分合身的礼服”。
结束时已近零点。人一走空,老宅又回归了华贵而寂静的样子。德克萨斯谢绝了女仆的援手,坐在钢琴凳上脱下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余下的放松项目往往是玫瑰浴和红酒,但可乐和丧尸片分明更是她的菜。
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好吧,现在无论是红酒还是可乐都得往后稍稍了。
“你去费城了?”
“半天的时间,自驾去看威廉•佩恩像?”拉普兰德已经换了身行动便利的衣服,甩着车钥匙自顾自到酒柜里取杯子,“打着我们的旗号做人口交易的几个刺头,十点四十八分全部处理完毕。要不要谢谢我?”
“谢谢。”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说。
“不用谢。”拉普兰德选中一瓶朗姆,遥遥举杯,“For TEXAS.”
德克萨斯微不可察地叹气。脚跟被鞋子磨出的红痕还未消褪,她把身上戴的所有曾挂着天文数字价签的耳坠项链手环挨个取下,叮零当啷,随意地放在钢琴上。她有点困了,却直觉自己可能失眠。那张气派的大床或许该换张硬点的床垫。
喝了酒的拉普兰德又开始唱歌了,还是早上那首不知所云的小调。也许应该把书房里那一摞古早的黑胶唱片送给她。德克萨斯更习惯CD机。
“你要休息了吗?”
“嗯。”德克萨斯把光着的脚从钢琴凳上放下,“大概吧。不早了。”
“不到十二点,德克萨斯。你才二十岁,别活得像个老头。”拉普兰德将酒瓶物归原位。
“应该没有一天之内换三套衣服的老头。”
“幽默一点。”拉普兰德绕过来敲了敲最左边的琴键。低沉的嗡鸣回荡在穹顶过高的厅堂里,“不然也可以说‘应该没有那么让人血脉偾张的老头’。”
“你知道我对奉承话免疫。”德克萨斯啪一声合上了琴盖,“我也不会对你说‘应该没有那么让人血脉偾张的神甫’。”
“你刚说了。很受用,欣赏你的诚实。”
“我那里有多的安眠药可以给你。”德克萨斯站起身,“我也可以帮忙把你打晕,不出意外的话睁开眼是第二天。”
“OK,玩笑时间结束。说真的,哪一个老家伙给你挑的这条裙子?”拉普兰德神情诚恳,“我可以把他葬在喜马拉雅山。”
“……没别的事要谈的话就这样吧。”德克萨斯拎起地上的鞋,转身离开,“晚安。”
“晚安。”拉普兰德堪称顺从地挥手,“别忘了门锁。”
距离能拦住拉普兰德的门锁诞生或许还有二十年。但今晚德克萨斯的确没有上锁的想法。她讨厌睡不着,想到这种可能都让她隐约心悸。她不反感外力干预的助眠,药物或者非药物,随便。那两年里她实在失眠太多次了,多到快忘记正常睡觉是什么感觉。枕头有霉味,模糊的视线里偶尔能看见拉普兰德坐在床沿,边取子弹边哼奇奇怪怪的歌。
你为什么不用枪?德克萨斯从被子里坐起来。那时的她还会主动帮助这个带着她逃命的神秘女人处理伤口。
你想得到什么答案?拉普兰德倒是乐意看女孩嗒嗒跑去取绷带和剪刀。因为我是唐•吉诃德?因为早逝的母亲教导我这么做?因为我有过一个死于枪口的情人?
刚进入青春期的德克萨斯不理解。我只是问问,因为你的剑使得很好,这不多见。她过于早熟地说。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无趣的小东西。拉普兰德把那颗带血的子弹丢进垃圾桶。事实上,枪让你失去杀人的感觉。子弹出膛,你只是个推手。开枪的次数多了,会对人命变得麻木。
光听这发言,还以为她是什么心怀仁慈的家伙。
换句话说,我喜欢刀刃切开皮肉和筋络。没有血溅在脸上,杀人还有什么乐趣呢。拉普兰德笑嘻嘻地接上下半段话。匕首太短,长刀太重,剑是最好的。不过么,的确有外力因素。“拉普兰德”都擅长用剑。
简短的回忆到此中断。德克萨斯刚躺上床,门就被推开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欢迎。
“你已经换睡衣了。”拉普兰德深表遗憾。
“遗憾总有很多。”
德克萨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拉普兰德手上有茧,她的触摸总是伴随着无法避免的刮擦,落在背与肩上尚且可以忍受,到胸乳和腿间就变得难捱了。她的吻也离不开尖利犬牙的抚慰,有时候德克萨斯觉得她要咬破自己的喉管是轻而易举的事。
“赞同。”拉普兰德慢条斯理地把湿润的手指伸进去,“就比如我本来想在那架钢琴上干你,现在只能是床了。”
“……你…最好知道它比我们的命都值钱。”德克萨斯抓住伏在她胸前的女人后脑勺的头发,她想并拢腿的行为被白狼屈膝阻止。嘿,夹到我的手了。她这么说。
“我的,不是你的。”拉普兰德抬起脸咧嘴一笑,“你是德克萨斯。”
这句话又出现了。
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对了,教堂,挥之不去的。拉普兰德携着白布包裹的女孩踏过一地尸首走向教堂大门。骄阳让德克萨斯闭上眼,但依然有生理性眼泪被光线刺激得流下来。
你……到底是谁……?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终于有力气问。德克萨斯的脸贴在白发女人胸口,进入耳朵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往好处想,至少说明是活人。
我是家族留给你的遗产,Padrino。她说,胸腔传来共振。
拉普兰德的手臂纤细,看上去不像能承重的样子,挥剑时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承着十几岁的少女时也纹丝不动。
你可以叫我拉普兰德。她又愉快地说,嘴角似乎含笑,又似乎没有。从现在开始,你是德克萨斯。
走向那辆破旧的面包车的路上,德克萨斯听见她在哼歌。
我独行于坦途。
寻找停泊日。
杀死我的新娘。
阳光明媚。拉普兰德牢牢地抱着她。十三岁的德克萨斯蓦地感到下腹绞痛,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
二十岁的德克萨斯在同一个人手中叹息着高潮。
———TBC———
[1]Padrino:教父(意大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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