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

无风的清晨，天才灰灰地亮了，阳光尚且未能穿透厚重的云雾，祭坛却被光芒笼罩，旗帜在飘扬，符纸在空中无风纷飞，围绕着祭坛的蜡烛在依次亮起，明灭不定的火光中，那位男孩的身影宛若神明。

一位戴着鬼面的老者走上祭坛，裸露的手臂上用油彩描画着复杂神秘的花纹，他点燃起泛黄的卷轴。原本摇曳不定的蜡烛，蓦然爆发出炽烈的光芒，连同山顶的一切，都被光芒吞噬。

随着燃烧过后剩下的缕缕白烟升上天空，众人耳边响起了奇异的嗡鸣声，云雾散开，光亮从天而降，洒向大地，太阳的光芒笼罩在了祭坛之下的每个村民身上。

在村民的谈话声间，祭祀已进入尾声，一脸兴奋的村民们四散离开，只留下零丁几人。

男孩是最后走下祭坛的，带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身上繁重又稍许不合身的祭祀服长长地拖曳在地，仿佛偷穿大人的衣服一样笨拙。

“天にい！”闻声间，另一位身形相仿的男孩已然向他扑了过来。

男孩承受着压过来的重量站稳脚步，轻抚着贴在他胸前乱蹭的男孩的脑袋，“又跑这么快，要是陸受伤了怎么办。”指责的话语里满是温柔语调。

怀里的男孩发出明朗的笑声，“嘿嘿，因为想快点见到天にい嘛。”

“真拿陸没办法～”他无奈地轻轻捏了捏少年的鼻子，“回去吧。”

谈笑时，两个年幼的孩子小手牵着小手一起回去。

*
神，创造万物，制定了万物规则。人类敬畏神，遵守神的规则，但是史无前例的，这次他们的神制造出了两个新生命。他们会是更加适合，更为强大的存在吗？他们名为——七濑天，七濑陸。

人们称其为神迹，于是他们被赋予了使命——祭司祈祷，代替人们向神传递诉求，救赎人类。

*
入夜时分，晦暗的月光透过浓雾，洒下一片迷离的光影，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白日完全不同，夜里寒冷又阴森。

七濑陸站在屋外，每次他都会等到时间差不多才走进屋里，听见屋里传来的声响，他静静地盯着自己的足尖看，思绪早已游走。

祭司负责聆听众生的声音，向神传达，这意味着祭司要承受万物之声，纷乱复杂的思想在祭祀的短时间内冲向了祭司的身体。可祭司需要承受的不只是众生的思念还有力量贯穿自己的痛苦，那是神的力量，人类的身体哪怕是祭司也难以承受……

那种被祈求拉扯的感觉，七濑陆能感同身受，但是不同的是，作为兄长的七濑天，需要负责的祭祀往往比他更加大型。

七濑陸心里数着倒计时，想着应该可以进去了。推开门，七濑天正坐在桌椅上，看向七濑陆的视线是如此温柔，只是喊他的名字时声音有点沙哑。除此之外，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七濑陸沉默着，走到七濑天身边，猛的抱住了七濑天的身体。

“陸，怎么了？”声音透着担心。

“……嘿嘿，没事，就想抱抱天にい。”七濑陸突然笑道。

“陸是在撒娇吗？”

“才没有！”七濑陆松开手，不服气地嘟起嘴，“天にい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我们可是双胞胎！”

“是哦，陸很了不起的，能一个人主持祭祀……”

七濑天眼里闪过一瞬晦涩不明的情绪，将对方所有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的七濑陸又猛的抱住了七濑天，顿住的七濑天不久才听到钻进怀里的人狡辩说自己有点冷想抱抱，他无言笑了笑，收紧手上的力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今晚的七濑陸似乎格外粘人，连同准备回到床铺睡觉的短短距离也不愿放手，紧紧缠在七濑天身上，无奈之下，七濑天只能托起七濑陆往里间走去。

熄灯过后，周围被黑暗完全笼罩住了，他们互相道完晚安，交换了例行的晚安吻，小小的身体靠在一起依偎着入眠。

*
时过境迁，少年长大了。或许因为是双胞胎，即使过去几年，少年们依旧是相似的身形，面对对方的时候就像是没有长大，他们并没有变得不同，但是周围的事物变化又在提醒着他们已然长大。

这一年，或许是气候不利，或许就是上天的惩罚，惩罚人们过度向上天索取的代价，雨水不降，土地变得贫瘠，食物变得短缺。

自从作为主祭司的七濑天被村长独自喊去谈话后，七濑天的祭祀次数增加了，往常一周一次的祭祀，变得越来越频繁，现在，只要是七濑天能坚持下来，就会连续好几天上台祭祀。

没事……吧。
如同往常一样，七濑陸在屋外等着，神情飘忽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过了一段时间，房间里似乎安静下来了，他又默数了几秒才踮着脚尖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挪进被窝里，不放心地抬眼看天的睡颜确认，又靠近拥抱住对方的身体，暖和的体温和兄长身上熟悉的气味让七濑陸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他盯着七濑天的睡颜看，尽管连日祭祀，七濑天脸上的倦色早已显露无疑，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蛋上依旧有着如此美好的容颜，以后他的天にい也必将成长为更加出色的大人吧，身边的人经常这样称赞七濑天的容貌和才能。从小看着对方的七濑陸同样深信着，他觉得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天にい都是最优秀的。

就这样舍不得移开视线地盯着，直到眼框发涩，七濑陸渐渐抵挡不住睡意的入侵，他仰起头，微微凑近七濑天，原本应该落在脸颊上的晚安吻落到了嘴唇上，因为七濑天的一个睡梦中的翻身。

他顿住了，然后感觉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不知所措的心情在暗处汹涌生长。

“有点不一样……”

*
这里是……

号角声、锣鼓声和喧闹的人声融汇在一起，强烈刺激着人脆弱的耳膜，七濑陸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挤着。不远处骤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原本熙攘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列队伍从道路尽头徐徐走来。这支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打扮奇异，他们袒胸散发，身上用油彩描画着复杂神秘的花纹，脸上戴着看不清面容的面具。

队伍的中间有着一个少年，少年轻轻阖上眼帘，他的举止,体态优美无比，身上的衣裳透露出他的身份，他穿着祭祀用的服饰，宽大的外袍盖住了少年的身体，用来装饰的繁琐的羽毛头饰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七濑陸知道，这是七濑天第一次上台祭祀时的场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在人群里看着这一盛况。

随着七濑天路过人群，人群开始沸腾，七濑陸强烈地体验到七濑天被众人“爱着”，这个人注定会带给所有的人以幸福，为所有人所爱。而这个人的一切他都知道，被众人爱着的这个人，他比所有人都更爱他，他知道那双眼帘底下的眼睛闪烁着怎样的光彩，声音是如此的温柔，举手投足之间是如此完美……

他爱他的一切，而最爱的是这个人的灵魂，那纯净透澈的灵魂，以及那些炽热的愿望和纯粹的使命，这样的他在七濑陸的眼里一直都闪闪发光。

即将登上祭台上的那个人是祭司，是被他们誉为最接近神的人，更是他眼中的神，是他灵魂的另一半。

乐声与舞蹈的节奏越来越鲜明，冷白的月光下，每个村民脸上都洋溢着狂热的期待，被众人的呼声推攘着，七濑天登上了祭台，那是祭司应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

七濑陸站在底下看着眼前的盛景，这次他注意到梦里的七濑天看向了自己。

愕然间，七濑陸感觉到那神圣的祭祀的力量正在传向自己，是一直都有吗……

耀眼的白光自祭台扩散而出，将所有人笼罩住，七濑陸感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体内蔓延开来，那股力量熟悉又温暖，沿着他的脉搏缓缓游走，却并不让人抗拒，温和得像是浸泡在暖和的热水里。

那是温暖，包容，安抚人心的力量，这股力量，正以七濑天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可是，有谁知道作为祭司的七濑天正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只有作为双胞胎弟弟，同样被赋予祭司职能的他能够感同身受。

但是贯穿自己的这股力量，在他身上柔和温暖得就和他的传递者一样温柔……

七濑陸止不住地哭泣起来，但是身体连同意识都在一阵阵温暖的力量中感到治愈和放松。

醒来后，七濑陸看向身旁的枕头，七濑天早已离开，房间里感受不到一点对方的气息，心想应该出去很久了。

七濑陸挪到七濑天躺过的位置上，在早已没有温度的地方躺下，那里只剩下因为长年累月而留下的生活的气味，那是七濑天身上一贯会有的味道。今天没有需要七濑陸主持的祭祀，但是七濑天大概需要忙到很晚。

一个人的时间，有点长啊……七濑陸细声嘟囔道。

*
清晨，天边的云层刚刚吐白，时间一到，七濑天自然地睁开双眼，他看向身旁熟睡的七濑陸，又看了眼窗外的天空确认，心想还有时间。

他看着藏在被褥里的七濑陸，稍微拉下被子的边缘露出七濑陸的额头和五官，还好没有吵醒对方。他借着流逝的短暂时间，珍惜地端详起七濑陸的睡颜，嘴角轻轻地上扬着。

不知道这孩子在做着什么样的梦，七濑天心想，然后注意到对方突然紧皱起来的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只是稍微……七濑天将手轻轻覆上七濑陸的额头，将力量一点点传递过去，但是出乎七濑天意料的是七濑陸的眉头虽然放松了下来，却同时流下了眼泪。七濑天感到一阵刺痛，那是与生俱来便知道的“疼痛”向他袭来。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七濑天伸手示意不要出声，他知道，时间到了……

“再等一下，我再看看陸。”七濑天细声轻说。

老者显得有点犹豫，发出含糊不明的催促声。

“放心，我会连同陸的份一起。”七濑天又说，老者这才明白多说无益退了出去。

“陸，早安。”七濑天轻轻抹去七濑陸眼角的眼泪，珍惜地亲吻了对方的脸颊，捂好被褥后才起身离开。

*
这天的七濑陸感到无所事事，天にい不在身边，今天也不需要他负责祭祀，从小便被作为祭司培养，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于是他在村子周围慢慢转悠打发时间，或许是天气的影响，虽然村子的表面依旧维持着平和，可是七濑陸感觉到，村民脸上的不悦和疲倦越来越大，沉闷得仿佛黑云就要压垮这方土地般。

七濑陸四处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一会去东边，一会向南走，时不时抬头看天空的太阳确认着时间，作为祭司所需要的知识他们都熟练无比，仿佛除了祭祀他们不需要其他……
一阵沉闷的声响愕然响起，七濑陸抬头确认，声音是从土屋里传来的，他有点好奇地侧耳去听……

七濑陸小时候经常听到村民对七濑天的心疼和称赞，那样小的孩子却承担了祭祀的重任，但是那时候的他很开心，因为他的天にい果然很了不起，不只是陸的英雄，也是大家的英雄呢。

但这是第一次，他听到人们对于七濑天的指责……

他们这是在说什么……七濑陸感到一阵头晕，只听得到他们说着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语，刺眼的阳光无情地打在他变得煞白的脸庞上，接着七濑陸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地上的石子差点让他跌倒，但是他站稳了，又跑了起来。

他知道……他的天にい很了不起，很小的时候就是祭司了，能够帮助大家。

可是，众口难调……有人心疼，有人却不满足，连月的干旱缺水，村民的怨气在日益高涨……

他知道，他的天にい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是英雄，无所不能，又温柔又强大……

可是……

七濑陸终于跑到了祭台前，这时天空下起了细小的雨点，七濑陸震惊地伸出手去接住，雨点落到掌心，沿着掌心的纹路散开，冰冰凉凉的。

他惊喜地想要告诉七濑天，祭祀终于见成效了，但是却哪里也不见七濑天，台下戴着鬼面的老者们摘下面具，面面相觑。

七濑陸壮起胆子迈步向前想要询问，他边走边哭，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仿佛上面有着什么。

他看到了七濑天的祭服，那件自己也有的祭服，长得一模一样的衣服。他看不到七濑天的脸，因为被衣服盖住了。

原本只是看着的老者走了过来，伸出手拦住七濑陸。

“别看。”他说。

为什么他不能看，七濑陸想问，抬头看向天空下起的大雨，雨水滴进眼眶里，转悠一圈又滑了出来。

七濑陸眼前突然一黑。

在一片因为下雨载歌载舞的人声里。

天启

七濑天轻咳几声，将口中的淤血吐了出来才感到好些，今天的祭祀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吧。

这是他们的传统，天主持完这样大型的祭祀后，需要休养几天恢复自身，其实与其说是恢复不过也是命令，因为神不喜欢吧，一直贪婪地向自己诉求的人类，即使是这样的理由，也需要定期由另一位祭司顶上，就这样陸会在由天主持的祭祀结束后顶上，这段时间陸需要提前洗沐净身。

他注意着时间，心想七濑陸应该快回来了吧。

果不其然，七濑陸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冲他轻轻一笑，转头对方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自己。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瘦了，七濑天掂量着手上的重量，心想果然还是和村长说一声让自己一个人来祭祀就好……

但他看到七濑陸突然静默下来，以及眼神中闪过的不甘，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顿住，劝阻的话语到底说不出口，他看向眼前的七濑陸，那熟悉的面容上，仿佛一直是这样坚定的模样，他也只能作罢。

*
一连几个月的时间，天空像是生气了一样，滴雨不降，炎热加上干旱，作物收成不行。

因此被村长叫去的结果七濑天并不意外，但是村长提到的让七濑天和七濑陸一起分担加重的祭祀的任务被七濑天一口回拒了。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陸就保持原来的那样。”

村长用一种担忧又质疑的视线审视着七濑天，但是看到对方誓不退让的架势，有所退让地问道，为什么。

“……大概，因为是陸。”

村长听着莫名其妙的回答，叹了口气，摆摆手将人送了出去。

结束祭祀后的七濑天回到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七濑陸似乎先前便醒过来一次，但是现下又睡了过去，因为，七濑天看到七濑陸换了个位置，而那原本应该是自己睡觉的位置。他笑了笑走过去，俯身悄悄凑近七濑陸。

“陸，睡太久可对身体不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七濑陸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声，七濑天凑近去听。

“天……にい？”

“嗯，我回来了。”

回来了……天にい回来了！七濑陸激动地睁开眼，开心地跳了起来，因为太用力，脑袋一阵发晕，又被七濑天扶住。

“就算陸不用准备祭祀也不能睡一天啊。”

“嘿嘿，天にい不在，陸也没事干啊。”

七濑天笑着捏了捏七濑陸的脸，轻声催促着，七濑陸才红着脸从床上跳下来，坐到床沿边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七濑天同样坐了下来。

“天にい，村长找天にい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接下来我大概会比较忙。”

“诶！陸怎么不知道？”

“因为陸不用……”

七濑天思考着，看向七濑陸，而他只是望向七濑天，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天にい，陸可不可以也……”

七濑天转过头，无言地给出了回答。

“是吗？”七濑陸晃了晃腿，“那陸就给天にい加油！”

别走、天にい……七濑天仿佛听见七濑陸这样说道，但是转头看过去，七濑陸只是爽朗地笑着。

那是错觉吧……

*
这一天，一位从小经常光照他们两人的老爷爷这样问他，估计是看出了七濑天一连几日祭祀积攒下的疲倦。

“天，为什么这样坚持当祭司？”说实话七濑天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

“我知道，天和陸是好孩子，但是……你们只是小孩子而已，虽然老头子我不能帮你们决定，但是小孩子就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嗯，我知道，谢谢您。”

“那……”
“爷爷为什么会这样问？”

“嗯……虽然轮不到老头子我抱怨，但是作为祭司，不只是要付出一切…你们需要帮助很多人，这很了不起，这些人，大多和你们素不相识，他们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不了解你们，也不会知道自己被你们帮助，救赎过……所以，他们不一定会感谢你们，也许，当你们做错事的事，还会指责你们，即使是这样，天和陸还会坚持吗？”

“谢谢爷爷的关心，但是我和陸并不是为了别人的感谢而选择这样做的，陸和我一样，我们都觉得能被别人关心和喜爱很温暖，很幸福，也喜欢看到大家的笑容，祭司的工作我们都很喜欢。而且……不，就是这样子的理由。”

没错，这份工作我不讨厌，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和陸都是孤儿……七濑天没有接着说下去，这不是一个祭司应该说的话。

他需要保护陸，但是祭司不能为自己私欲而祈求，这是为他人祈愿的神圣的工作，从身为祭司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被这样教导到。

每次看到台下的七濑陸用着睁着大大的眼睛崇拜地看向自己的时候，七濑天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英雄一样的存在。若是一定要问为什么，大概，最开始是因为陸喜欢这样的七濑天，他想要保护，保护他心中这一心甘情愿侍奉的神，即使多年过去，他也并不后悔。

呐，神明大人，能不能告诉我…您会原谅这样的我吗？
*
*
*

终章

七濑陸醒来时已经入夜，他从床铺站起身，脑袋还是空空的，他听见外面传来热闹非凡的声响，走出门口看到每家每户都敞开着大门，人们汇聚在街道两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视线尽头传来声响，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两个人吹响了长长的牛角号，伴着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后方的鬼面人整齐划一地跳起了一种有节奏，动作缓慢的舞蹈。而在队伍的中段，八个戴着不同其他鬼面的人抬着一顶花团锦簇的轿子缓缓走来。

轿子华丽无比，以无数娇艳的鲜花装点，七濑陆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鲜艳的花儿，干涸的河流早已无法滋养出娇嫩的花儿才对。轿前悬挂着两盏晶莹剔透的琉璃花灯，微风吹过，灯影摇曳。

七濑陸听着嘈杂的声音 ，听取想要的信息，然后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后面的人们还在纷纷俯下身，虔诚地向花轿行起了跪拜大礼，而后手持香烛，跟在队伍的末尾。

七濑陸等着，等着队伍把那台轿子送到祀堂。

然后他就可以见到……
见到七濑天。

祀堂的门打开了又关上，随着声响从这个房间消失，七濑陸从暗处探头走了出来。

“天にい？”
他走到房间中间，七濑天就静静地躺在棺 木上，他喊了一遍又一遍七濑天的名字。

他不相信，伸出手轻轻抚上七濑天的脸庞，泪水忍不住流淌了下来。

这个时候，门发出细微的响声，七濑陸连忙躲了起来。

门被缓缓推开，七濑陸听见了两种脚步声。
“……”
“确认了吗？”
“嗯。”
“那就好，回头记得处理好。”
“没问题……对了，那个人呢？”
“让他代替他哥哥……直到下一个替代品。”
“……”

“为什么这么搞得麻烦？”
“嗯……算了，你知道如何给他们建立一个永恒的信仰？”
“……”
“在信仰或者恨意交织得最深入人心的时候……再将一切都荣光赋予他，那就是永恒！神不会做错事！不会改变的，是永远的神明！”
“呃嗯……”
“看样子你不知道吧，嘿，人是懂得操控人心的，操控自己，欺骗自己的……”

门又再一次打开又合上，月色恰合时宜地照了进来，房间里泛着惨白的光，如同七濑陸此刻的脸色一样，还有那僵直的，泛冷的身体。

他浑身僵硬地走到棺 木前，蹲了下来，一遍又一遍确认，他不相信……巨大的恨意掺杂着不甘，他眼里的神，他的天にい便这样静静躺在这里。

门外传来人们狂热的声音，他们在歌颂，在举杯，迎着天空降起的雨水，七濑陸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发出呜咽嘶哑的声音。

第二天人们发现七濑天的身体消失不见，一瞬间，消息在人群的耳边快速流传，众说纷纭，许是有心之人的想要将探究的话语压下，不久，便传出了七濑天不是消失了，而是受到神的眷顾的说法。渐渐的，人们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
今天的七濑陸结束了一天的祭祀，避开所有人，往山林里走去，他没有点烛火，摸黑走到一个山洞前，洞的外壁被涂满奇异的画纹，七濑陸解开洞口的封印走了进去，走到一座石台前。

他蹲坐到地面上，不顾泥土沾染上洁白的长袍，盯着石台上的七濑天，是的，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一个人将七濑天搬到这里，这里是小时候的他们发现的秘密基地，洞口被藏在不显眼的树丛后面，夏天的夜晚，经常能在附近看见很多很多的萤火虫。

“天にい，大家都说天にい不见了，但是天にい明明只是睡着了，然后陸把天にい藏起来而已，为什么这么快大家就忘了……”

他一个人慢慢地说道，自顾自的讲起故事，讲今天的早餐，讲今天的天空，讲今天看到的好看的景色，缩起来的身体也变得很小只很小只。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七濑天的身体，眸色暗了下来。

“那次，是我第一次抱起天にい，真奇怪呢明明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抱起天にい，后面才想起一直都是天にい抱着陸，果然再怎么说也不能两个人一起抱起来呢……”

“天にい原来那么轻的吗，完全没感觉到重量，我就那样子把天にい抱在怀里，当时陸在想，天にい，逃吧，我们逃吧……逃到一个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天にい的地方，让别人永远都找不到我们。”

七濑天依旧穿着祭祀那天的衣服，就这样子静静地躺在石台上，脸上依旧是那样温柔的面容，过去的这两周里，七濑陸只要有时间就会偷跑到这里，其他时间不是在祭台上就是在房间里查阅古籍，同样身为祭司的七濑陸知道，他执拗地确信，他能感觉到，七濑天还活着，但是，七濑天的灵魂，自己另一半的灵魂不在了……这是他一遍又一遍确认后才知道的。

“陸真的这样想过……想要两个人一起，但是哪里也找不到，天にい去哪里了……没有天にい的话，没有天にい的话，陸要去哪里才好……”

七濑陸俯下身，不再是意外，而是确确实实地亲吻了七濑天的嘴唇，他停留，他感受着冰冷的双唇，他深情地看着七濑天的脸庞，恨不得随时随地能看见，感受着……

“……天にい，等我。”泪水随着起身的动作滴落。

这次轮到我来保护你。

*
最近那个祭司情况怎么样？
哦，他啊，挺乖的。
……是吗，那就好，看好他，在下一个祭司出现前。

*
一个月过去了……

明明不是黑夜，洞里却点着几盏油灯，石壁和地面上用朱砂画满了奇异的符文，古老的典籍被凌乱地堆在一旁没有符文的空地上，七濑陸将刚画出的符文一遍遍擦去，又一遍遍重新画下，那纤瘦苍白的小臂上，布满了斑驳交错的伤痕。

他一遍遍地修改，偶尔伴随着轻微的震颤和嗡鸣，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变化啊……

七濑陸不断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朱砂用尽，便用上自己的血 液，直到双臂渐渐失去知觉垂了下来，他摇摇晃晃地靠近平躺在面前的七濑天，下面垫着七濑陸脱下的外袍。

“天にい……为什么，我们的手，明明握在一起，为什么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没有回应。

这一个月的期间，七濑陆翻遍所有古籍，用尽所有可能的方法，他画过数不尽的符文，伤口还没痊愈新的伤口便已出现，他一直都相信，相信作为七濑天至亲的双胞胎弟弟的他能找回那另一半的灵魂，可是，一次次暗淡下来的光仿佛在告诉他要面对现实……

七濑陸紧挨着七濑天躺下，手，紧紧牵住七濑天的手。

“天にい，今天祭祀的时候，我偷偷向神许愿了，这是不被允许的吧？但我希望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好不好？呐，天にい……”

没有回应。

哭声停止了，七濑陸正平和地笑着，眼神紧紧盯着沉睡中的七濑天，仿佛一不注意人就会跑掉消失。

“但没关系……因为天にい会原谅的，也早就知道陸是个坏孩子——天にい一直是知道的,对不对…….？”

依旧没有回应。

七濑陸自顾自的接着说下去。
“天にい，你知道吗？书上说,看一个人看久了，就成了习惯……”

他盯着沉睡中七濑天阖上的眼帘，他已经多久没有看到那双眼睛的光芒，似乎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我喜欢天にい，喜欢到己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明知天にい是所有人的祭司，永远不会属手我一个人，看见天にい被所有人爱着，陸很高兴，可是不管以何种形式，何种身份，陸还是想要天にい一个人，想要天にい只是我一个人的……陸很卑鄙吧。”

“明明天にい注定不属于我一个人，七濑天是神选出来的代言人，当然我也是，可是天にい更累，需要爱的人更多……”

“我的爱，会成为天にい的负担吧……陸总说着喜欢天にい，这时候天にい也会温柔的笑着说爱着陸，那个时候陸真的很高兴……天にい从来都不求回应，陸也是，所以喜欢天にい是我一个人的事,天にい不用担心……”

他看着七濑天，说，因为天にい爱了那么多人，也需要有人爱天にい，如果天にい给予大家很多很多的爱，那陸会补上越来越多的爱，让天にい幸福……

“所以，天にい……能不能睁开眼睛，陸想要再一次见到天にい。”

无力到了最后，七濑陸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用最大的声音哭了出来，心脏好疼，感觉快要窒息了。

他紧紧抱住七濑天，越靠越近……然而他只感觉到冰冷和痛苦——

明明他和七濑天同样是祭司，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七濑陸看向七濑天，为什么他如此无力。

祭司……祭祀……

但是他可以……无数次向神明献祭自己，七濑陸喃喃自语，带着不顾一切的想法。

七濑陸抬手抚上七濑天的脸颊，指尖停留在那久未睁开的淡樱色的眼眸旁。

“天にい。”七濑陸微微地笑了，俯身亲吻七濑天的唇瓣。

随后他低头又狠狠咬开了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

嘴里轻声念出祷语，刹那间，洞里光芒大盛，金色的光芒紧紧包覆着七濑天的身躯，七濑陸呛咳了几声，勉强直起身子，手指在空中颤巍巍地画起了符咒，每画几笔便呕出一口鲜血，光芒变得微弱了他便又咬开新的伤口。

这是第一次，身为祭司的七濑陸为了自己的欲望使用能力，但是他只能这样做了，必须这样做。

就这样，七濑陸坚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七濑陸气力用尽，停了下来，他瘫倒在七濑天的身旁，看着七濑天身上散发的淡淡光芒。

成功了吗？他带着迫切带着乞求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七濑天。

*
七濑天慢慢睁开双眼，看见陌生的墙壁，他勉强支撑起变得如同朽木的身体，吃力地扶着额头，只是习惯性地，目光开始找寻着七濑陸的身影。

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七濑陸，确认了情况后，担心之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中断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起来。
七濑天的身体像是顿住了一样，此刻的他已经想起了所有，他看向嘴角沾染着血迹的七濑陸，那苍白的面容上，至今依稀还能辨出当年那个粘着他，一遍一遍说着喜欢爱撒娇的小孩模样。

明明没多久，现在的他们却都已经成年了，现在想起，似乎也已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他原本打算将七濑陸搬到干净的地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气力，他自嘲地笑了笑，将原本铺在自己身下的衣物取比较干净的那面盖在七濑陸身上。而他轻轻抬起七濑陸的脑袋，压到自己的大腿上，等七濑陸醒来。

*
过去多久了……天にい呢，昏睡中的七濑陸突然惊起，他着急地看向身旁的地面，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陸……”只是声音而已，七濑陸却不敢回头去看， 泪水不争气地又在眼眶里打转。

“陸，转过来。”

“……不，天にい会生气的。”

七濑天深深叹了口气，“陸，我不会生气。”

“真，真的？”

“嗯。”清晰的声音从离耳朵很近的地方传来，七濑陸微微地，僵硬地转过头，便看到七濑天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很近很近的距离……

那双淡樱色的眼眸与往常一样温柔，七濑陸感到脸蛋变得很烫很烫，在即将受不住的前一秒撇开了视线。

七濑天看着七濑陸的反应，内心深处的情绪像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拍打过来，好痛……

“陸，我知道……”

七濑陸转过来的脸上透露着疑惑。

“我……昏迷的时候听得到。”

面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舌头打结，“全，全，全部？！”

七濑天点了点头。

……七濑陸突然发出了爆鸣般的响声，挣扎着就要从七濑天的怀里起身，但七濑天只是轻轻地拉着他，陸便没有再试图跑开，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和七濑天这样面对面，他舍不得跑开……

漫长的冷静过后，七濑陸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天にい……讨厌陸了吗？”

“不会。”很干脆的回答。“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生陸的气，因为我了解……”说到这，七濑天停了一会，将原本打算随口而出的话语咽下，“因为我也喜欢陸。”

七濑陸又准备埋进宽大的衣袍下，被七濑天制止。

“陸，听我说完。”

“陸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陸说的话吗？”

七濑陸立刻点了点头。

七濑天轻轻笑了，将额头轻轻抵在七濑陸的额头上，“因为，你是我灵魂的另一半，在我的心中……总能听到陸的声音，我昏迷的时候，还好陸来到了我的身边，我那飘散出去的灵魂才没有全部消失。”

他们的灵魂都是不完整的，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完整的，

“陸的身上有着我的灵魂，而我的身上也有着陸的灵魂，能感觉到吗？”

七濑陸认真地感知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因为他看得到，天にい的灵魂里，果然有着他的部分灵魂。

“那时候我一直都能听到陸的声音，开始的时候很虚弱，很小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响亮起来。我就知道了，是陸在那里。”

“那我的心中，也有天にい的声音吗？那个时候是……”七濑陸激动道。

“陸，我们的灵魂……永远都不会分离。”七濑天看着七濑陸笑了起来。

“嗯，嗯！”七濑陸幸福地笑了起来，他现在知道了，他的天にい没有底线，至少在他面前是。他的神明也同样爱着他，不会抛弃他。

“陸很害怕，怕天にい知道陸满脑子都是这样自私的念头，根本不配被称为祭司。”

他是那么的卑微，只为了得到心中那颗遥远星辰的神明的一丝爱意，但是他却依旧放弃不了。

“我也错了。我只记得要保护陆，却忘了你还是我的手足，是我灵魂的另一半，我应该和陆一起，绝对不放开这双手。”
他是如此顽固，只记得当年那个记忆中爱撒娇需要保护的弟弟，一味孤行保护着对方，想成为对方的英雄，便将自己不为人知的情感深深锁起。

他困在这里，也让七濑陸困在了这副枷锁中。

“天，天にい，天にい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七濑陸最后问道。

七濑天微微顿住了，他苦笑着，吻了吻七濑陸眼角的泪珠，
“陸觉得呢？”

“呜呜，天にい，讨厌……”

“陸。”

“是……是喜欢，只要天にい一个人的喜欢。”

“陸……”七濑天一点点，一点点将细微的距离缩短，“陸，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嗯，我也想要天にい。”

想要更进一步的连接，想要把对方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内心的空洞才能被填满，才能在这个世界坚持下去。

[祭·以身以心]

是小结
通常偏向原作性格或者说是原作背景的话我会用“陸”，而私设的情况下，是用“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算是从原作性格出发的，在不同背景下，不一般的出生下，在遇到选择的时候，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从双胞胎开始，又有他们日夜相处下形成的默契度，仿佛是天生的血缘吸引，因为对方值得，这是决定他们行事的不同，为对方奉献，对他们来说无需犹豫。我感觉再放个人物分析建设吧，这里的天陸小时候会比一般天真烂漫的小孩偏早熟一点（经历不同），天第一次祭祀，陸在台下看着，被那样的场面刺激→孩童的崇拜，初步奠定陸对天的情感，以及天处于“上位”的潜意识。而在陸眼里如同神一样的存在却轻易被伤害到，隐藏的情感和自我束缚松开了枷锁，依赖，偏执，印象的颠覆……）陸对天的视角随着变化，引发囚住天的想法和行动，独占欲……
然后是天，年幼的陸，作为祭司的责任，天多少有点压抑，其他人的期待，但是陸同样分担着。对天来说，陸是阳面的存在，天喜欢这样的陸，将阴面的情绪藏起来做陸的英雄，是心甘情愿的。而这样的天在发现陸偏执的那一面时，“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只要是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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