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在就职发言的讲台上，在掌声雷动中，李卫东准会回想起，那个夏日和秦海躲在火车车厢里的夜晚。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慢慢抬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墙上高挂的“为人民服务”的牌匾上。

沉默已有半分钟，台下人已经有些窃窃私语，前排的领导也感觉奇怪，眼神示意他赶紧开始讲话。李卫东深吸一口气说道。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事们，亲爱的广顺市民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怀着无比激动和感恩的心情，站在这里，正式就任广顺市东关区规划局书记。能够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回到这群山中美丽小城，是我的荣幸。

李卫东翻开下一页稿纸时，竟有了些别样的感觉，黑色的西服袖口变成了皱巴巴的白色衬衣。台下依旧坐满了人，他抬头一看这竟看见大堂贴着一巨大的喜喜字。茫然中李卫东余光看见秦海正站在旁边，正疑惑着，只听劣质音响撕拉拉的声音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今天虽然是我结婚，但有个人在我结婚前，比我老婆还黏我，有请我的跟屁虫李卫东同志来讲两句。”李卫东接过话筒却更像是接过了封信般的小心而恭敬。他努力地组织着词汇，却只拼出句磨磨蹭蹭的“百年好合”。

秦海显然有些不太满意，如儿时那般握着李卫东的手，一个劲儿地把话筒继续往嘴边抵。

这感觉到像是，十三岁那个夏夜的打闹了，猛然间那手里的话筒分明变成了飞机的操纵杆，再抬头，已不见宾客，不闻喧闹，只有面前密密麻麻的飞机仪表和身后秦海的嬉笑。

秦海的声音传来“上次那火车没开起来，这会儿开这个，上天啰。”李卫东却心中一惊“这玩意开上天，咱俩不得被揍死，不成不成。”从仓库管理那大爷手上骗来钥匙已经是不易了，秦海这家伙竟还真想上天。

李卫东的手指在仪表盘上痉挛，那些跳动的指针突然化作银色飞蛾，撞碎在挡风玻璃的雨幕里。可回过神来，却也一切无恙，可后座的秦海也不见踪影，这才看清这飞机早已经锈迹斑斑，宛若是飞鸟的骨架。

跳下飞机，眼前倒是些熟悉的场景，这就是厂里处理报废机械的仓库，不过厂里的小孩起了个更有味道的名字“坟场”。“嘿，东子，找啥啊。”秦海又突然出现眼前。李卫东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变来变去，眼前，脑中都好似浆糊般，却还是习惯性地说道“找你啊。”

“你说啥傻话啊，我不一直在吗。”秦海的声音回荡在仓库中，显得空灵而格外不真实。“走走走，带你去礼堂看电影去，今天放“内参”片呢，我带你从后门钻进去。”说罢伸出了手，李卫东看着自己的秦海哥那疑惑又有些期待的眼神，却释然地笑了，是啊，一直在呢，正想牵秦海的手。

风突然灌进后颈，李卫东浑身一颤。却见稿纸上的“产业升级”四个字正在融化，墨迹顺着纸纹爬成铁轨的形状。“李局长！”秘书在台下比划手势，提醒他漏读了几句。

他听见自己机械化的发言声：“重点推进军械厂旧址改造......”“改造工程将最大限度保留工业记忆......”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在机械复述，而真正的意识正顺着墙角的排水管爬进老军械厂礼堂。

霉味混合着放映机光柱里的灰尘，秦海正把汽水瓶底按在他眼睛上：“快看！资本主义的电影连女人大腿都是彩色的！”瓶底模模糊糊地折射着幕布上的画面，他只隐约看见那电影中，俩人像是拥抱又像是打闹的模样，脸颊一阵火热，耳朵也红了起来，却有双冰凉的双手突然贴上接着是熟悉的声音“害臊了？东子？”“才……没呢。”

可耳朵却更烫了起来。“别说，你这一害羞，脸红起来，蛮像个果子的。”秦海打趣说道。这话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可又好像是，好像是那山楂果子似的，酸得发麻后又有股莫名的回甘。

礼堂幕布忽然泛起水波纹，胶片卡在转轴间发出老鼠啃噬般的细响。李卫东感觉膝盖硌着硬物，低头发现长椅裂缝里嵌着半颗玻璃弹珠——正是九岁那年被秦海赢走的那颗，月光下还泛着当年窗棂铁锈的赭红色。

“该你当鬼了。”秦海的气息扑在后颈，军械厂子弟小学的煤渣跑道在暮色里蜿蜒成蛇。李卫东数到三十七下时特意放慢速度，让秦海把身体藏进煤棚的时间宽裕些。每次藏的都是一个地方，但每次都要装着找好久好久，李卫东知道，秦海总扒着棚子的缝看着自己，那眼神是一种期待又是种确认，更关键的是刻，那种被注视的安心。

可当下，却如针扎，自己正被注视着，被台下的人注视着，现实中的演讲稿突然重若千钧。

他翻开下一页，竟是张入伍通知书。“牛逼不，空军，老爷子们造了一辈子飞机没飞上，我要飞上了。”李卫东听见自己喉咙里冒出不属于他的年轻声线：“你疯了？说好一起考机械中专的！就这么不想待广顺啊。”

秦海扯了扯胸前的红花笑道“我这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秦海却只是爽朗地笑了，那笑声在嘈杂的站台显得格外突兀，“东子，你咋跟个老娘们儿似的，我这可是去为国效力，说不定将来开着真飞机从咱头顶飞过，你不得在家门口仰着脖子瞧？”李卫东一听，眼眶瞬间红了，他梗着脖子反驳：“谁仰脖子瞧了，你要是飞得高，我兴许都懒得看。”

可说完这话，却又泄了气，过了会儿又接着说道“你一直都这样，跳水库，扒火车，撬仓库的。”“那你不也一直跟着我吗？”秦海笑着反问道。

一阵呜笛掀起，啸叫撕开时空褶皱，那个大大的喜喜字再次出现在眼前。“百年好合算啥贺词？”秦海突然攥紧话筒，金属网罩在他虎口压出菱形印痕，“东子你当年给我写的保证书可比这长多了。”

哄笑声中，李卫东瞥见穿87式军装的秦海，领章上的银鹰振翅欲飞。“我没准备好。”李卫东刚说出这句，便顿感不妙，自己好像抢了新娘的词，可又引得满堂哄笑。礼堂的哄笑声渐渐扭曲成飞机引擎的轰鸣，在喜字金箔上划出暗色轨迹。话筒不知何时又变作锈蚀的螺旋桨叶片，割开满室红色绸缎。

纷扬的彩屑中，他忽然看清新娘的脸——正是镜中二十年后的自己。可又一瞬间消失，仿佛是个一闪而过的奇怪念头。

“......因此我们要发扬三线精神，让工业遗产焕发新生。”现实中的声带仍在机械振动，可灵魂早已随战机的尾流而飞升。

李卫东终于读到最后一段：“让我们携手......”他顿了一下“携手建设广顺的明天。”

暮色爬上政务中心落地窗时，李卫东的背影像棵孤独的大树扎根于台前。台下掌声涨潮般漫上来。前排领导起身握手，例行公事。可这反到让李卫东感觉更加不真实。

秘书说楼下车已经准备好了，李卫东却摆手示意到要自己走回去。

大院门前，抬头便见那巨大的槐树，那是北方带来的。两个老人悠闲地坐在树下，李卫东调整了一下表情，叫了两声“爸。”

进了里屋就听见婴孩的啼哭，俩半大的娃娃打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哄好一个，另一个又闹腾了起来。“舟舟乖乖，哲哲乖乖。”半小时前还在台前指点江山的自己，现在却在哄着俩小孩。“他抢我飞机！”秦翰舟指着李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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