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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永宁十一年三月,寒气尚未褪尽,镇北关的轮廓在远山雾霭中若隐若现,朔风掠过宫阙高耸的鸱吻飞檐,新挂的彩绸与宫灯猎猎作响,从幽城南大门朱雀门,至皇宫正门承天门,一路张灯结彩,禁军甲胄鲜明,长戟如林,沉默地隔开涌动的人潮。这般万人空巷的盛景,在这朝堂倾轧、四境战乱不休的时节,已是多年未见的稀罕事。太常寺说,今日是皇帝纳妃,然而即便是当年册立皇后郑明姝,仪式也未曾如此耗费奢靡,极尽张扬。
宫墙之内,太常寺的赞礼官们步履匆匆,小道消息也如暗流般涌动,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陛下迎娶的不止是一位美人,更是一位可护国安邦的“祥瑞”。幽城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是祥瑞,只知道去年报北燕大军压境,今年又说南楚厉兵秣马,此等年月,历来是坏事多于好事,只能遥望长乐宫,琉璃瓦在初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华彩。九十九级白玉阶下,百官按品秩肃立,太常寺卿王世勋身着祭服,立于丹陛之上,刻意拔高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门前:“传——灵州苏氏之女,讳白霓,入宫受册!”
人群的目光汇聚于宫门开启处,薄云散处,天光垂落,映在一位少女身上,肌肤如羊脂玉般莹白,透着冷冽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细细描画过, 琼鼻樱唇,衬得一双眼睛越发深邃。待她走近,人群才看出异样,她的身形异常高大,竟比周遭戴盔的禁卫还高出许多,在满殿朱紫中鹤立鸡群。她的身材饱满,宽大的妃嫔吉服依然遮不住她丰腴的胸部,再配上惹人怜爱的腰肢与宽厚浑圆的臀部,自然吸引了许多猎艳的目光。然而苏白霓那双眼瞳仁极黑,宛如深潭,平静无波,目光扫过之处,无论是好奇窥探的宫人,还是心思各异的重臣,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洞穿,下意识地垂下眼睑,收敛心思,不敢与她对视。
苏白霓身上特制的吉服,衣料用了罕见的玄色云锦,嵌错金银,厚重华贵,绣的并非惯常的团花锦簇、百鸟朝凤,而是以极细密的金线与辰砂线绣着伏羲女娲龙蛇交媾的图样,左绣北斗七星,右绣南斗六星,以暗纹织成三垣二十八宿图样,头顶繁复华丽的冠盖四周是鎏金嵌彩的四神四象拱卫,顶冠却是一只纯金的九尾狐,那不是一件嫁衣该有的形制,反而更像一件祭祀的礼器。她步态沉稳,裙裾上星辰与神祇随着步伐微微流动,仪仗在前,宫娥簇拥在后,她像一位星宿,沿着自身既有的轨道运行着,周遭的喧嚣与华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二
大夏立国七十年,疆域幅员二百万里,地跨江河,形胜险固。北方群山如屏,扼守要道,雍州镇北关、陇州原庆关、凉州怀远关、甘州灵台关,皆锁钥之地。东方亦是崇山峻岭,山河交叠,畿南山、葭萌山巍然屹立,滈水、漾水、漆水滚滚东流。西接浩瀚戈壁,沙洲丹水天险,鄯州大非关阻绝了虎视眈眈的党项、羌人与回鹘人。唯有南部的巴州、益州、戎州气候温润,地形平坦。国都幽城矗立雍州腹地,滈水奔流不息。东有北燕残部,北有北梁大国,南有强楚穷兵黩武,西有关外诸部虎视眈眈。七十年光阴,大夏早已不复太祖皇帝萧武起兵夺燕时的锐气,七十年足够让一个王朝在内部争斗与外部觊觎中渐渐衰颓。
半个月前的三月三日,皇帝萧德依照祖制赴南郊祭天,青烟甫起,礼乐方奏,暴雨便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大夏民间早有传言,祭祀时突逢暴雨,是子孙不肖,先祖震怒之兆,纵然太常寺卿王世勋反复劝慰:“天象无常,骤雨突降,实乃自然之理,所谓先祖震怒,不过市井愚夫妄言罢了。”可对这位素来多疑、笃信鬼神巫蛊的皇帝来说,暴雨终究带来了阴郁和暴躁。
祭天礼毕,銮驾未歇,复往畿南山谒陵。御辇内,萧德透过竹帘缝隙看去,天地间水雾连成一片,礼官禁军狼狈地勉强维持队形,再看远处代表皇室宗族的车马,稀稀拉拉,不成体统。祭天祭祖的大典,晋王萧焕、梁王萧锐、宋王萧鉴、楚王萧景、随王萧誉,五位实权藩王竟无一人亲自到场,公然藐视圣旨,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这令萧德怒火中烧,可他犹豫良久,终究没有发作出来,上个月他才借着大非关回鹘人闹事,敲打了外戚郑氏,余波未平,此刻不宜再对藩王大动干戈。执政十年,他如履薄冰,在藩王、外戚、门阀与勋贵的夹缝中努力维持着平衡,大夏经不起任何一场内战。
幽城小儿皆知,大夏的天下,一半姓萧,一半姓郑,外戚郑氏权焰滔天。大司马、录尚书事郑胥身着蟒袍玉带站在伞下,冷眼看着礼官们在大雨中如落汤鸡般奔忙,仪仗旌旗东倒西歪,目光扫过祭坛旁那片空荡荡的藩王席位,嘴角掠过一丝讥诮。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瑟缩的王世勋拿捏起腔调:“古时圣人临天下,棠棣之花,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现在的祭礼,早已不是当初那种兄友弟恭,有诚有义的......”
尚书令李文忠从一旁走过,看到郑胥与王世勋在伞下私语,随即趋步上前施礼:“郑公辛劳。” 郑胥脸上堆起温和得体的笑容,拱手还礼:“李相亦辛苦。” 待李文忠的身影重新没入雨帘,郑胥面上笑容冻结,冷哼一声:“雍州崔氏,依仗祖荫的的世家膏粱子弟,不足以谋成国家大事。少时不过斗鸡走狗之纨绔,及老,便成蠹蚀国本之硕鼠。这大夏的江山,还不是依仗我们几个老臣勉力撑着......”
祭祀草草结束,銮驾返程。行至滈水河畔却生变故,连日暴雨终于引发了山洪,上游洪峰裹挟着断木碎石,排山倒海般冲下,只听一声巨响,御道必经的那座石桥当即垮塌,几个倒霉的禁军被卷入洪水,转眼不知所踪。御马惊了,扬蹄嘶鸣,案几上贡茶溅污了萧德的衮服,仪仗队伍一片混乱。太仆寺卿崔付汗如雨下,连滚带爬地扑到御辇前,叩头不止:“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可天灾骤降,实非人力所能预御……”
皇后郑明姝乘坐另一辆马车,一手抚摸着自己五个月大的孕肚,一手烦躁地绞着丝帕,她本就不喜雨天出行,总觉得湿冷难堪,兼胎气不稳,只是此番大典实在不好推脱,况且堪舆风水之说有论:坎为天一之卦,坎中满,阳在内也,故而得坎象者为男,天一生水,故而孕妇若想让怀胎为男,应多在雨天出行。方才石桥垮塌的巨响吓了她一跳,便将火全都撒在随行侍女身上,一盏滚烫的参汤砸在侍女身上:“本宫要你们何用!”下人俱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不敢言语半分。皇后本就不是个好说话的,自从五个月前第三次怀孕后,脾气更是暴躁,动辄杖毙宫人。
正在气头上,郑明姝只觉得腹中一疼,似是动了胎气:“孽障,还未出世便也来给本宫添乱!”她叱骂一声,却终究不敢再动怒,唤了一个常年信任的侍女来按揉孕肚。掀起衣服,瞧着那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由于前多次怀孕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纹路,低声恨恨道:“你说那太医令刘景的方子真的管用?真能生男孩?”侍女手上动作越发温柔:“娘娘吉人天相,心想事成,此胎必是龙子无疑。”郑明姝抚摸着肚子,第三次怀孕,她早已不像少女时那般举止无措,可长女慧茹公主已经出嫁,嫡子萧冕早夭,她自己也早过了而立之年,若是此次所生的还是个公主,此后再想怀孕便更为艰难,父亲郑胥与尚在别宫颐养的郑太后,还不知要给她多少冷眼。
混乱之际,忽见山间一道白影疾驰而至,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发在晦暗的雨幕中莹然生光。它停在道旁一处略高的岩石上,既不惊慌,也不逃窜,只是回首望向御辇方向,似有灵性。中书舍人卢通玄立刻高声奏道:“臣闻天地灵物,白色主祥瑞,玄色主灾异,《瑞应图》有载,王者仁德,则白狐见。《礼记》亦载,狐死首丘,仁也。今陛下临危,天降白狐指引生路,正是陛下圣德感天,灾厄已过,福泽将至。”萧德心中阴霾稍散,遂令队伍跟随白狐指引,果然寻到一条隐蔽小路,不多时得以脱困。
当夜,萧德宿在南山温泉离宫,白天的惊悸依旧缠绕心头,又思及藩王不臣、权臣掣肘、天灾示警,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睡意中,眼前景象突变,紫气东来,霞光流转,云气深处有一人峨冠博带,气度恢弘,踏云而至。萧德定睛细看,竟是萧氏先祖,汉初酂侯萧何。萧德当即叩拜祖宗,只听萧何声如金玉:“后世子孙萧德勿惊,日间你所遇白狐,乃昔日我与高祖微时,于芒砀山中偶然救下的一只灵狐,彼感念恩德,潜心苦修,终证九尾天狐之道。此番入世,正是为偿还昔日因果而来。”
萧德心神激荡,再次伏拜:“先祖显圣,佑我大夏江山!”
萧何的身影在祥光中愈发清晰:“天狐现世,感应明主,然其投身凡尘,亦暗合天数。此狐如今托生为人,正在雍州刺史郑沅府邸为一婢女。此女腰间生有一独特印记,形如天狐拜月。当速纳此女入宫,册为妃嫔,其身负天狐灵韵,承我萧氏因果,若能常伴帝侧,必可调和宫闱阴阳,福泽绵延,佑我萧氏子孙昌炽,帝祚永续,江山永固。” 话音渐落,身影融入祥云瑞霭之中。
萧德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窗外,雨已不知何时停了,梦中先祖之言犹在耳畔。他忽然忆起太史公书中所载上古圣王旧事,豁然开朗,急传中书令崔洛、中书侍郎杜慎、中书舍人卢通玄觐见。三位心腹近臣深夜被召入寝殿,看到萧德已一扫白日的阴郁,披衣立于殿中,目光灼灼,朗声道:“朕夜读《史记》、《尚书》,思及禹王受命,娶涂山氏女,有白狐九尾现于其前。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我大夏国号,冥冥之中竟暗合禹王圣迹,白狐现于朕危难之际,引路脱困,岂非昭示天命仍眷顾大夏?”
中书令崔洛反应极快,立刻深深躬身:“陛下圣明烛照,《河图》有云,白狐至,王者仁智则至。《孝经援神契》亦载,德至鸟兽,则狐九尾。白狐现身京畿,导引圣驾,正应禹王受命而建夏。此乃上天降下祥瑞,眷顾大夏,昭示陛下承天景命,德配禹王,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杜慎与卢通玄也连忙跟着称颂。萧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的笑容,立即取过纸笔,亲自写下密谕,加盖私印:“持此手谕,速赴郑沅府邸,务必将腰间生有天狐拜月印记的女子找到,不得有误!”
有了皇帝御笔书信,各层官员当然不敢怠慢,不过五日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帷幔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皇宫深处。车中女子依旧穿着寻常下人的粗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却无法掩盖那令人屏息的容色,身高比寻常男子都高出两个头,高挑丰腴的身形令几位近臣瞠目结舌。当被引至皇帝萧德面前时,苏白霓敛衽行礼,姿态从容,面对天子威仪,她既无市井小民的瑟缩惶恐,也无世家贵女的骄矜造作,让萧德不禁暗暗点头。
引路的内侍奏报:“苏氏女腰后确有一处胎记,形如天狐拜月,栩栩如生,与陛下所梦丝毫无差。另,此乃苏氏女所呈玉佩。”那是一枚形制古拙的玉佩,玉质莹白温润,苏白霓的声音适时响起:“民女降生之时,恰逢月满之夜,家母曾言,一道皎洁月光直入产房,凝而不散,最终落于民女襁褓之上,便化作了此佩。”
萧德仔细端详,只见玉佩以古朴篆书阴刻数行铭文:“天命靡常,爰发嘉祥。士秉圭璋,黗稷盈仓。既祐高祖,承祀大皇。永葆夏祚,万年无疆。”
几位近臣随即下拜,口中称颂之声此起彼伏:“天佑大夏,陛下洪福,此乃天降祥瑞,国之吉兆!”
萧德嘱咐,既然是祥瑞入宫,又有先祖庇佑,场面当然要恢宏隆重,日期自然是越快越好,于是才有了今日这满城张灯、宫阙如昼的盛况,太常寺与少府监倾力,务求大操大办,将祥瑞降世的消息传播到整个大夏。
三
苏白霓缓步拾级而上,佩玉琼琚悬挂腰间,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响,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将那份绝世容色烘托得愈发惊心动魄,令殿中侍立的其他妃嫔黯然失色。妒意、敌意、垂涎,种种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苏白霓深邃的眼神轻轻一瞥,众人便瑟缩了,仿佛那丰腴诱人的肉体中装的不是媚主的妖女,亦不是端庄的贵妃,倒似一位手握天命、通晓幽玄的大巫神女。
中书令崔洛手捧诏书,立于殿前宣读:“……咨尔苏氏白霓,毓质名门,秉性柔嘉,祥征符瑞,应谶天狐……是用晋封尔为右昭仪,位亚椒房,钦哉!”
“右昭仪”三字使得殿中泛起一阵骚动,昭仪位列九嫔之首,位份尊贵,太祖皇帝时设左右昭仪,地位仅次皇后。左昭仪之位按祖制惯例常空缺,仅作后妃死后追封的荣衔,而右昭仪之位向来由出身显赫、资历深厚、或为皇帝诞育过皇嗣的妃嫔担任。苏白霓一个月前还是刺史府婢女,今日初入宫闱,竟一步登天,获此破格殊荣。殿内众人,无论妃嫔还是朝臣,眼中无不闪过震惊、艳羡、妒恨或深思的复杂神色。
苏白霓神色平静,依礼而行,先向御座上的皇帝萧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又转向皇后郑明姝行肃拜之礼。郑明姝端坐,双手有意抚拉扯身上的皇后吉服,显出自己隆起的肚子,珠翠环绕,面沉如水,一双凤目含霜带雪,只轻微颔首,算是勉强受了一礼。
倒是大司马郑胥,老神在在地站在班列之首,待册封大礼结束才缓步出列,脸上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对着苏白霓拱手:“苏昭仪天姿灵秀,更难得博闻强识。老夫有一惑,久思不解,不知昭仪可愿赐教?昔年汉初三杰,留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淮阴侯将兵,多多益善,此二人功勋彪炳,青史留名。然则酂侯萧何之功业,当如何评述?与留侯、淮阴侯相较,高下如何?”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苏白霓身上,萧氏追认萧何为先祖,评价萧何,便是评价萧氏皇族的根基。
苏白霓抬眸,迎向郑胥的目光,不卑不亢:“回大司马。留侯决胜千里,淮阴侯用兵如神,诚然皆为一时人杰,功在当代。然则,酂侯萧何之功,在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高祖提三尺剑转战四方,根基在关中,若无酂侯坐镇后方,经天纬地,总揽全局,使法令统一,府库充盈,士卒得以果腹,则高祖无以为继,三军难以为战。故而,天下可因良、信之谋勇而得,然欲定鼎天下,使四海升平,必有萧何治国安邦。论开创汉朝之基石,奠定四百年之基业,酂侯实乃中流砥柱,其功业非在争一时一地,而在奠万世之基。”
萧德龙心大悦,忍不住抚掌赞叹:“昭仪此言,鞭辟入里,深得朕心!”郑胥脸上笑容不变,对着苏白霓微微躬身:“昭仪高论,见解不凡,老夫受教了。”便从容退回班列。
栖霞阁,这是皇帝钦赐给新晋昭仪的宫殿,阁内陈设极尽奢华,错金博山炉、嵌宝玉如意、鎏银承露盘,各种金玉器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织锦帷幔重重叠叠,其上不仅绣着云纹凤鸟,更有日月运行、二十八宿分野、乃至种种奇诡的神怪异兽图样,空气中氤氲着数种名贵香料混合的香气,力求凸显祥瑞的神秘感。
殿内侍立的宫娥内侍皆屏息垂首,姿态恭谨,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扫向宫殿的新主人。宫中从来不乏小道消息,半月前皇帝旨意初下,还只是模糊的“祥瑞”;不过数日,便成了“九尾天狐从天而降”;及至今日册封大典,已然演变成“陛下要迎娶一个九尾狐所化的妖女”。他们偷偷瞄着那伫立于殿中的身影,身量异常高挑丰满,庄重华贵,气度天成, 内心悄悄猜忌着,她为何这样高大?人可以生得这样绝色吗?她究竟是人是狐?
待到殿内闲杂人等皆已屏退,殿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中常侍卢通玄的身影悄然闪入,步履无声,脸上已全然不见大典时那份热忱,取而代之的是宦官特有的、混合着恭敬与审慎的阴柔气质。他对着正坐在妆台前卸下步摇与金钗的苏白霓,深深一揖:“娘娘辛劳,陛下口谕,今日之事,娘娘应对得体,仪态万方,深合朕意。”他略作停顿,目光在镜中与苏白霓平静的视线一触即分,“陛下还说……言多必失,宫中耳目繁杂,娘娘日后当谨记,祸从口出,慎言为上。”
铜镜中映出苏白霓的侧影,最后一支金钗取下,如瀑青丝滑落肩头,更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她并未回头,只对着镜中卢通玄模糊的倒影微微颔首:“臣妾知晓,烦请卢常侍回禀陛下,臣妾定当谨守本分,恪守口舌之戒。”
卢通玄轻轻击掌,殿门外,太常寺太医博士徐仲礼垂首趋入,身后跟着一个侍药童子,将药盅恭敬地呈到苏白霓身侧的案几上,卢通玄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娘娘,请趁热服下。”
苏白霓的目光终于从镜中移开,落在眼前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她唇角微微勾起弧度,笑道:“卢常侍既让本宫服药,又不说明此药何名,有何药性药理。若是鸩毒鸠药,本宫又当如何?”
卢通玄脸上那难以捉摸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不疾不徐回道:“娘娘说笑了,此乃天子亲赐,即便是鸠药鸩毒,娘娘敢不饮乎?”
苏白霓脸上的那抹淡笑依旧挂着,伸手端起药碗:“妾身既侍奉陛下,便九死不悔,生死荣辱尽系陛下一身,即是穿肠毒药,亦何惧之有?” 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卢通玄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愈发恭敬:“娘娘深明大义,此药非毒,乃宫中秘制温养之方。惟愿娘娘善自珍摄,玉体康泰,早日为陛下诞育皇嗣。须知椒房之贵,终以嗣育为根基。”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内重重的帷幔阴影之中。
四
“不止得会演戏,还得接住一个下马威。”苏白霓低声自语,“那几个宦官本来还想弄些青鸟栖于太庙,宝鼎自生毫光之类的把戏,好在最后没成,否则就假得可笑了。”
她起身,推开雕花窗棂,幽深的宫苑夜色涌入,春寒料峭,带来了宫苑深处草木泥土的微腥气息,远处宫灯如豆,映照着层层叠叠的殿宇轮廓。苏白霓当然明白这场天命祥瑞的把戏由谁主导,昔日王莽篡汉,白雉现,甘露降,铜匮出,丹书著,祥瑞简直铺天盖地。所谓祥瑞,不过是帝王权术的一层脂粉,只要手握权柄,随时都能人造出来。她无非是仗着这副出尘的皮囊,被皇帝偶然看中,充当一枚推上台前的棋子罢了。
她的目光穿透夜色,投向皇后郑明姝所居的昭阳殿方向。郑太后为皇帝萧德生母;郑胥官拜大司马,录尚书事,总揽朝纲;郑沅为雍州刺史,扼守京畿咽喉;郑皇后本人,把持后宫,母仪天下。郑氏外戚跋扈,其权势之重,几成了与萧氏平起平坐的并肩王。萧德这个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处处掣肘,寝食难安,他迫切需要一个人,能在后宫牵制皇后,未来或许还能在前朝制衡郑氏。而苏白霓身单力孤,无根无基,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旦她诞下皇子,萧德便能全力扶持,用以抗衡郑氏。至于她的身世?皇帝金口一开,灵州苏氏便急忙腆着脸认下了她这个“苏氏主脉贵女”,尽管她从未去过灵州。
“至于这副皮囊……”苏白霓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今年元月,萧德下榻刺史府,初见她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她看得分明,郑沅投其所好,当夜便将她献上。这倒是人之常情,哪怕这场祥瑞从头到尾皆是骗局,对于皇帝而言,一个拥有如此绝色、又懂得察言观色的美人伴在身侧,总好过一个面目可憎的村妇。
苏白霓本此刻卸去一身繁重华服,仅着一身素白亵衣,丰腴的乳房将亵衣撑得隆起,一般妃嫔身上穿着得体的白衣,被她穿来倒像是刻意挑逗,遮住一对白兔,便遮不住浑圆挺翘的臀部。清流士大夫之辈多好浅浅酥胸,盈盈一握,称之为“鸽乳”,而将丰腴巨乳视为粗鄙妇人的标志,苏白霓可不信这套,她尚在刺史府上,偶尔沐浴,便不知有多少人趴墙头,掀屋瓦。
“娘娘刚才好反应。”说话的是荆漱石。这丫头本是雍郑沅府中一个不起眼的洒扫杂役,年纪尚小,懵懂无知,曾被人构陷偷窃主母金簪,几乎被活活打死。那时苏白霓还只是府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婢女,听闻冤屈,竟挺身而出,条分缕析,抽丝剥茧,最终揪出是膳房管事监守自盗、栽赃陷害。郑沅得知后也啧啧称奇,擢升苏白霓为书房侍墨。荆漱石因此劫难余生,对苏白霓的智勇感佩至深,从此忠心耿耿,矢志追随。
“谁知道那老狐狸突然发难,还好问的只是史书旧事。萧氏自己便是以外戚身份起兵,得国本就不正,攀附萧何为先祖罢了。然而终究只是攀附,萧氏的手段谋略,比起真正的酂侯萧何差得远了,虽说凶险,到底也是应付过去了。” 苏白霓故作轻松,实则心底也掠过一丝后怕,郑胥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完全不在皇帝事先编排的剧本里,萧德当时同样没料到郑胥会在如此场合公然发难。若她答不上来,或答得平庸浅薄,不仅天狐转世的神话破灭,更会让皇帝当场颜面扫地,那下场是可以想象的。
“娘娘,这深宫九重,奴婢瞧着处处虎狼环伺,您害怕吗?”荆漱石捧一盏参汤上前,小小的身子在巨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单薄。
苏白霓唇边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害怕?自然怕,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但怕也无济于事,你可知我为何能入宫,又为何能活到今日?”荆漱石茫然摇头。
“正因为我一无所有,无根无基,无党无朋,我是陛下嵌入这盘死局的一枚活子。外戚郑氏跋扈,藩王拥兵自重,功臣勋贵盘踞,门阀世家蛀蚀,他们彼此牵制,却又都虎视眈眈。陛下需要一个人,能成为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点。我的出现不会让任何一方满意,但也正因为我一无所有,对任何一方都构不成根本威胁,至少在诞下皇子并被推到台前之前,各方反而能暂时容忍我的存在,甚至乐于见到我这枚棋子搅动风云。”
荆漱石似懂非懂,小声问:“可终究是那些大人物都看我们碍眼,四面都是敌人,又该如何呢?奴婢看今日皇后来势汹汹,在典礼上就明显表现出敌意,皇后恐怕是眼前最凶险的敌人。”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再强大的敌人,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判断谁威胁最大,岂能只看谁拳头最硬?若只论力量强弱,任何一方都足以碾碎我们,这般比较便如盲人摸象,毫无意义。真正需要衡量的是稳定性,或者说,是对方行为的可预测性,以及一旦失控又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苏白霓伸出素手,指尖轻轻点在案几上:“世家门阀。他们是国之蛀虫,侵吞田亩,隐匿人口,但他们恰恰是最不需要优先应对的。门阀世家求的是家族延续、垄断清流、攫取财富,既无力量也无心思直接参与皇权更迭的搏杀,只想在旧框架下安稳吸血,其行可测,其变可控。”
“宦官如卢通玄之流,看似阴柔难测,实则根基最浅,各方势力皆打压他们,唯一的依靠便是皇帝皇权。收买宦官极难,我们不可能拿出比皇帝还高的价码,但给他们营造一个我在维护皇权、巩固陛下地位的假象却相对容易。只要时时表现得是皇权的维护者,再适时施些小恩小惠,宦官便是天然的盟友。”
“其次稳定者,外戚郑氏,无论郑胥、郑沅,还是皇后郑明姝,他们已是皇亲国戚,位极人臣。所求无非是保住现有权力,确保其权柄在郑氏一脉中流转,对我的态度或打压或拉拢,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维持其地位不动摇。他们是既得利益者,骨子里厌恶剧烈变动。皇后今日将不悦写在脸上,恰恰暴露她城府不深,难成大事。即便她铤而走险,上面还有郑太后、郑胥这等老谋深算的人压着,不至于立刻天翻地覆。”
“再往下,便是不太稳定的藩王。晋王、梁王、楚王之辈,确有皇位继承权,地方上军政财权一把抓,又豢养私兵。但在陛下龙体尚安、大义名分仍在之时,他们骤然起兵造反的概率并不算最高。师出无名,极易成为众矢之的,被其他藩王以清君侧之名群起攻之。他们更可能选择观望、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更不稳定的,是功勋权臣。如郭淮、赵俨等人,他们手握重兵,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想靠收回虎符兵权来约束他们是痴人说梦,虎符不过是个死物,他们调兵,靠的是数十年在军中织就的利益网络,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早已绑在他们的战车之上。其可怕之处在于,他们可能因一时意气、一个误判、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便悍然调动禁军,在宫闱之内掀起腥风血雨,如同昔年霍光行废立之事,结局难以预料,一旦动手,便是玉石俱焚,无可挽回。”
“而最不稳定的……”苏白霓的声音低沉下去,“是陛下本人。我是他亲手挑选的棋子。棋子的命运只在棋手一念之间。今日他可将我捧为祥瑞,明日若局势有变,或只需平息某方怒火,便可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当作替罪羊。伴君如伴虎,君心最难测。”
荆漱石听得心惊肉跳,小脸煞白:“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苏白霓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抚道:“以静制动。我们了解他们,而他们其实并不真正了解我们。不知道我们能看透几分,不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信息差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荆漱石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我们在郑府多年,郑氏早就把我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您刚进宫,又怎会知道他们……那些大人物的心思?”
苏白霓笑对:“漱石,政治是这世间最复杂的东西,盘根错节,暗流汹涌,机关算尽,想确切知道某一方具体的阴谋诡计,千难万难,或许永远不会查出真相。但政治又是这世间最简单的东西,政治的本质说穿了只有一句话,利益的分配。再强大的势力,一旦你看穿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又在为什么样的利益服务,便不再可怕。造车者盼人人富贵好添置车马,制棺者望天天死人好售卖棺木,所求不同,其行自异。明白他们想要什么,便能推知他们大概会怎么做,剩下的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五
忽然有内侍来报,陛下驾到。苏白霓敛衽垂首,行至阁门处,盈盈拜倒:“臣妾苏氏,恭迎陛下圣驾。”
雕花门扉被无声推开,萧德身着常服缓步而入,面上难得地带了一丝松弛,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慵懒:“尔等皆退下,无朕旨意,不得擅入。” 侍立的内侍宫娥如蒙大赦,退入殿外的黑暗之中,偌大的栖霞阁便只剩下帝妃二人。
烛火摇曳,将重重帷幔上绘制的星宿神怪映照得影影绰绰。萧德亲自俯身去扶拜伏在地的苏白霓,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竟带着几分夫妻间才有的亲昵,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美人今日辛苦。那些繁文缛节,祭天告祖,金册玉牒,皆是些假模假样的过场。若非如此,太常寺那帮老家伙,怕是要连篇累牍地上谏章,聒噪得朕头疼。”
苏白霓唇角恰到好处地绽开一抹温婉浅笑,声音柔婉:“陛下言重了,臣妾何德何能,敢言委屈?陛下乃九五至尊,天下共主,万民之福泽所系。臣妾此身此命,不过恰如微尘草芥,有幸沾沐陛下洪福天恩罢了。”她目光流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怀:“深宫禁苑,琼楼玉宇,虽穷尽人间之华美,然此情此景,倒令臣妾恍惚忆起旧日坊间。此刻能与陛下共处一室,灯火如豆,竟如凡间夫妻一般。”
萧德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好!好一个如凡间夫妻!美人此言,深得朕心!妙极!妙极!” 眼前的女子,不仅容色倾世,更兼聪慧解语,知情识趣,又能恰到好处地撩动他心底那点对寻常温情的隐秘渴望。从一婢女骤然升至昭仪高位,却既不恐惧又不倨傲,此等荣辱不惊的心态,便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难做到,如此一枚棋子,实乃意外之喜。他本就不是个在前朝强势的皇帝,因此更是乐于在后宫生活、礼法仪仗方面时刻表现自己是天子,自己什么都可做,便急不可耐揽过美人腰肢。苏白霓微微垂首,七分顺从,带三分羞赧,姿态温顺,惹人怜惜。
萧德顺势起身,却扑了个空,只脱去了苏白霓一身白衣,却还有一身几乎透明的轻纱,半掩半透下,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胸前一对樱桃般娇嫩的乳头若隐若现。苏白霓笑意盈盈:“此夜还长,陛下为何如此心急?”她本就比萧德高得多,此刻缓缓脱下轻纱,沉重的巨乳和宽厚丰满的臀部轻轻晃动,她是一位天生的贤妻良母,一位从远古走出的巫祭,殿中重重帷幔,烛光摇曳,在她身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星象、神怪、鸟兽虚影,充斥着直观而古老的魅力,指向交媾与存续,使人意识到仁义道德、礼义廉耻都是虚妄之物,一切文明的底色仍然是赤身裸体的女祭司,代表财富与繁衍,她将自己奉献给天地,祈求风调雨顺,子嗣不绝。
萧德看得呆住了,那如脚下大地一般厚重的生命力使他恍惚,她丰腴的身体当然是色情的,但深邃的黑色眼眸反倒令人恐惧,那是人对无法理解的未知的本能恐惧,甚至使这位并不坚强的皇帝产生一瞬间的错觉:“我真的有资格纳她为后妃吗?”
但繁衍的本能还战胜了理智,他一把揽过美人腰肢:“古人说有美女,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自古倾国之君常有,而倾城美人不常有,纵使一夜也值千金。”便揉捏起那对沉甸甸乳房,指尖陷入那团温热的肉里,乳肉满溢在他的掌心,心中欲火立即躁动起来。苏白霓自然会意,丰腴的大腿环住了皇帝的腰肢,用细长的小腿勾蹭着他的后腰,两腿间娇嫩的缝隙间涌出晶莹春水,在他身上留下一片混合着体香的蜜汁。
萧德便忽然觉得自己被温暖的香气裹住了,似有一只艳丽蝴蝶飞入梦中,勾得人心中发痒。从来都是他将妃子抱上龙床,这次却是被苏白霓抱上了床,他反倒像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婴儿。那一对如水般柔软的巨乳自然垂落,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粉嫩的乳头轻轻蹭着他的脸,他只觉得销魂蚀骨,亲政十年,宫中美人无数,也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快乐。
苏白霓微微气喘,沉重的乳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眼中脉脉春波,透着母性温婉,却又深邃幽远,仿佛能洞穿人心。她跪伏在床上,纤细的手指捉住了萧德的阳根,温柔地爱抚那根早已坚挺的肉茎。美人檀口微张,将温热的津液一寸寸涂抹在肉冠上,又忽然吞入口中吮吸起来,不时发出淫靡的吮吸声。萧德当即浑身一颤,险些把持不住,好不容易捱过了前戏,苏白霓富有肉感的双腿向两侧打开,将丰满浑圆的臀部压在萧德大腿上,花蕊涌出炽热的爱液,点点滴在肉棒上。
苏白霓转身,将丰腴的臀部送予萧德揉捏,柔美腰肢轻轻覆上一层香汗,更显得白腻柔媚,腰后那处胎记随着她的扭动活了过来,萧德笑起来:“莫非美人真是狐狸变的?”一句话没头没尾,宫灯明灭,暗香浮动,却又让他自己一阵恍惚,仿佛真是天上女仙,再定睛一看,还好身上的美人没有尾巴。
苏白霓扭动着腰肢,忽然将皇帝饥渴的阳根纳入,美人风流缱绻,娇吟阵阵,萧德只觉得自己自己被温暖的海洋吞没了,只能融化在这片极乐之海中,随波逐流,却又让他觉得,自己竟是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他也是这样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如今他是皇帝,但也是孤家寡人,手足相残,宗亲相杀,父皇身死,为了权力而母子相斗,将生母郑太后软禁宫中,十年未曾见面。粘腻的交媾声让他如困龙得水一般,仿佛天下江山、尔虞我诈,皆是彼岸灯火,离他远去。可惜他肉体凡胎,终究没能白日飞升,回过神来,才发觉早已泄了,将精华尽数射入苏白霓体内。
皇帝所御女眷何其多,萧德本想一展雄风,尽生平才学,恣意欢爱,好叫这美人知道谁才是天子,今日却面红耳热,姿态笨拙,只能受这丰腴肉体的摆布,不知不觉间又射出一次,他暗暗叫苦,即便贵为皇帝,开大车也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他只觉得大梦一场,刚才是琼楼玉宇,云端仙境,眨眼却又回到凡间,一场欢爱来得太快,又去得太快,可他总不能当着美人的面,为自己泄得太快而发火,只当是苏白霓真是天狐下凡,太过诱人,再看苏白霓游刃有余,含笑盈盈的目光,更觉得气恼。
“陛下可要继续?妾身恭候,可需知上古之人,法则阴阳,有节有度,方可形与神俱,寿过千岁。”若是门下省的宦官说出这话,萧德或许还能听进去,此刻却哪里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妃子折腾的服服帖帖,当即就要挺枪再战。
苏白霓翻身,庞大温暖的身躯完全裹住了他,柔软的乳房沉沉垂下,带来近乎窒息的触感,甜美的体香裹住了他,他便立刻觉得魄丧魂消,骨酥体软。只能暗骂太常寺太医令给自己配了什么无用的药丸,献药的时候一个个号称服了此药就能龙精虎猛,夜御十女,如今却连一位妃子都撑不下去,可又看了一眼苏白霓,心中烦闷便消了,只觉得越来越能理解何为亡国祸水,平日里只觉得自己也读圣贤书,也知以纣、幽为诫,可当美人真的在床,恐怕古之圣贤也抵挡不住。
“美人莫要辜负了朕,及早诞下皇子,朕便可高枕无忧了。”萧德轻轻抚摸苏白霓柔软的小腹,似乎因一夜欢爱风流,将精华尽数射在其中,而更加温软了些。他悄然留下一句:“皇后三度有孕,你等固然需小心服侍中宫,然则皇后气郁而多病,恐不能长久,后宫还是需有德之人担其重任。”
萧德下了床,却忽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他有些心虚地不敢看苏白霓关切的目光,叫了两个侍卫搀扶,往暖阁去了。苏白霓暗暗觉得好笑,抚摸着自己若有若无微微隆起的小腹,想着萧德今日是射了七次还是八次?看来自己下次要更矜持些,若是夜夜如此,她还没怀上,恐怕皇帝真要被她提前送去飞升了。
萧德疲惫不堪,召宫娥侍从前来服侍沐浴,却觉得这样一番疯狂的云雨后,神清气爽,一身愤懑郁结都消失了,此前服多少丹药也未有过,再联想起自己被那温软的身躯包裹住,闻得美人馨香,宛如返老还童。萧德笃信神仙方术,只觉得情欲中约莫有一丝仙缘:彭祖曰,夫房中术者,其道甚近而人莫能行,其法一夜御十女而寿百岁,道养得理,能御九十九女者,寿千岁。难道真有房中术,神仙方?可那白狐和玉佩是朕命给事黄门侍郎索平放的,假戏焉能真做?莫不是朕假借天狐之名,却真引来神仙?这样想着,思绪越发高涨了。
六
“娘娘刚入宫便获封右昭仪,入宫当夜即得圣驾临幸,此等恩宠若传扬出去,足以令六宫侧目,羡煞妃嫔。可奴婢总觉得其中有诈,娘娘之前总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莫非正是这个道理?”荆漱石服侍苏白霓沐浴更衣,见她如凝脂般胴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不由得悄悄红了脸。
“不错,我让你读《汉书》,看来有所收获。”苏白霓缓缓睁开眼,黑眸在雾气中更显深邃幽寒,“如果是寻常妃嫔,此等泼天恩宠,便足以令人欣喜若狂,令身后的家族蒙受皇恩。但于我而言,萧德此举,其一,当然是做给郑氏看的,他在用实际行动宣告,这枚祥瑞棋子,他要用,而且要大用,用在敲打郑氏,试探其反应。其二,自然也是考校我,将我骤然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六宫怨毒所集的靶子,试探我能否在这明枪暗箭中存活下来。若我连这第一夜都过不去,那后续在比后宫凶险万倍的前朝对抗郑氏,更是无稽之谈。若是我在这深宫里无声无息地“病故”,皇帝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立刻再寻一个更听话、更有能力的祥瑞。”
苏白霓从浴桶中起身,水珠沿着她高挑丰盈、起伏如峦的曲线滚落,荆漱石为她披上寝衣,她走到窗边,任由带着寒意的夜风拂面,吹散水汽,目光穿透夜色,投向无垠的远方。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后宫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虚名浮华,也不是垂帘听政、隐于幕后的太后权柄,而是堂堂正正立于九重丹陛之上,执圭璋,掌玉玺,朱笔御批天下事,虎符调遣百万兵,成为这大夏王朝,乃至神州大地万里江山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实权皇帝。她要终结这诸侯割据、生民倒悬的乱世,再造一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四夷宾服,万邦来贺的煌煌天朝。
至于萧德,她当然不会傻到相信皇帝口中那点虚情假意的宠爱和承诺,这位皇帝在她眼中,只是一个有些厌恶乃至可怜的人。平心而论,当妃子不一定是件苦差事,萧氏血脉仍旧给了这位皇帝俊美的容颜,单论长相,萧德称得上一个冷峻忧郁的帅哥,即便不是皇帝,也足以令女子倾心,但在苏白霓眼中,他只是一个才不配位的蠢物,平庸无能就是他的原罪。
“于这天下而言,平庸便是皇帝最大的错误,他私德如何,是宽厚仁德还是猜忌刻薄,是耽于女色还是清心寡欲,在江山倾颓的当下,根本不值一提。如今内忧外患,烽烟四起,社稷将倾,群雄逐鹿,可外戚沉溺权斗,藩王磨牙吮血,功臣跋扈贪婪,世家醉生梦死,这些上位者仍做着永享富贵、掌控一切的美梦,为一己权柄、一族富贵,倾轧不休,浑然不觉大厦将倾。须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娘娘……”荆漱石捧着苏白霓换下的寝衣,这位娘娘展洞穿世情的智慧令她震撼,却又茫然无措,“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奴婢只知道,跟着娘娘,心里就踏实,娘娘让漱石做什么,漱石就做什么。”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侍女,刚从郑府那等门阀深宅的倾轧中侥幸脱身,所求所想不过是栖霞阁这一方屋檐下的安稳,能吃饱穿暖,踏踏实实地活着便好,那些河清海晏、万邦来朝的壮阔图景,对她而言太过遥远,远不如眼前这一豆烛火的温暖来得真实。
“不懂,便不必强懂,权谋倾轧本就不是你这年纪该懂的东西。在我身边,耳要聪,眼要明,心要静,嘴要严,你看到的、听到的,或许远超你所想,不必急着明白,先记下来,日后自然会有拨云见日之时。” 苏白霓抚了抚荆漱石微乱的鬓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寻常的玉簪,将如瀑青丝简单绾起,将一切都隐藏在一贯的从容与内敛里。
钦天监报,永宁十一年三月丙申夜,有荧惑犯紫薇,帝星晦暗飘摇,是夜流星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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