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很大，大到乐奈要走完自己生活和工作要经过的的地方，可能要花上不眠不休的三个日夜。所以现在都是自己的经纪人开车带着自己，在车水马龙中穿梭。
堵车的时候，乐奈会解开安全带，一声招呼不打就从后座开门下车，绕着素世的小轿车转几圈，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素世刚开始被乐奈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下车要把乐奈抓回来，结果在旁边司机的目光下，两个人隔着车窗左右挪闪，谁也不肯让步。最终，素世威胁乐奈再这样下去会被交警抓走，把乐奈重新塞回了车里。还好乐奈的职业精神在这几年内被培养了起来，毕竟毕业以后生活费要自己赚了，不好好工作会买不起抹茶芭菲的。
在这之后，素世都在驾驶位上给车门上了锁。但是乐奈在车里憋的浑身别扭，在后座东倒西歪，又不时故意跺脚发出声响。
“只能转两圈，然后就得回来，只能做一次。”
素世先是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面前的乐奈连连点头。素世摁了一下车门锁，放乐奈下了车。
现在，乐奈正坐在副驾驶上，身子向右斜靠向素世。这是乐奈想要素世给自己梳头的信号。
“扣上安全带。”
素世打开副驾驶上的挡板，把卡在上面的梳子拿下来。乐奈扣好了安全带，一脸期待地看着素世的手。
唰，唰，素世一下一下交替着用手指和梳子给乐奈整理着头发，银白的发丝划过指缝，让素世回忆起乐奈以前还是短发时的样子。
事务所希望乐奈能把头发留长一点，因为乐奈并不喜欢戴假发来做发型，每次需要配合助演时都十分抗拒戴发网。但乐奈还是要吃饭的，她也只好做了一点小小的妥协，把头发留的长了一点，到了肩膀上，这样至少接发也更方便一些。
“小乐奈，我有话要说。”
乐奈睁开眼，从后视镜上观察着素世的表情。
“是，出道的事情。”
和乐奈预料的一样，素世这样子的语气注定了说的话题不会是乐奈喜欢的。素世也注意到了乐奈不愿看自己，从后视镜中观察自己的视线，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还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拒绝。”
“嗯。”
乐奈点了点头，素世也把手收了回去。两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这不是第一次事务所的策划人来找上门了，在最初的两次里，人员管理部门的人都在乐奈那里吃了闭门羹，乐奈少见的生气了，露出了素世也从未见过的气愤表情。即使素世知道乐奈不会答应，也未曾想过乐奈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在这之后，管理人就不时来向素世询问乐奈的意见。
“乐奈还是不愿意组乐队出道。”
素世的老习惯犯了，在桌面上玩弄着手指。
“事务所会尊重艺人的选择的。但还请你再询问一次要小姐。”
和素世关系还算不错的工作人员在座位上站起来，微微欠身，离开了小会议室。素世向后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刚刚紧绷的肌肉，颈椎上的骨头和肌肉好像发出了哀嚎一般，在她听来嘎吱作响。
面前的白板上画着素世负责的艺人们这一个月内的工作安排，乐奈的工作不少，录音室的录音工作最多，几乎每天都会有录音室要求乐奈去录音或练习，除此之外的演出和助演也不少。但即使是这样，乐奈也不是素世负责的艺人里工作最多的。原因很简单，乐奈只是作为吉他手而工作，并没有作为身份更多的艺人而出道。出道的歌手和乐队会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当然，也能有更高的收益，不论是对事务所还是对她们自己。
素世捏了捏鼻梁两边的眼角，头疼不已。乐奈的技术确实高超，一流的不能再一流了，所有人都惊叹于其多年来磨练的技术和音乐天赋，但业界并不缺这些天才，单纯的技术不会让人大红大紫，更何况乐奈根本不希望大红大紫。但毫无疑问，事务所是希望乐奈大红大紫的。事务所还能继续容忍这块璞玉掩藏光润吗？
还真是圆滑啊，容易得罪乐奈的话，就让我去说。素世在心里数落着这些大人们的小心思，一边把手机解锁，给灯发去消息：“晚上和乐奈要晚点回去了，小灯就去小立希和小爱音家里吃饭吧。”
素世漫不经心地刷了一会儿手机，把工作消息都看了一遍，向一些必要的消息做了公式回应。没过两分钟，灯的消息就回过来了：“嗯。小素世和小乐奈也要好好吃饭。”素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就从弹窗里看到了群聊中爱音发的消息：“灯灯！我马上就去接你！”
爱音总是把群聊当作自己的私聊空间，和其他人发消息都是在群里公开。素世虽然总在嘴上说她烦人，但是这样几年下来倒也习惯了。
“好好上班。”立希一如既往正经。
“灯，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去买来给你做。”好吧，一如既往。
素世把手机扣在桌上，嗡嗡的震动声接连不断，但她已经不想再看消息了。和乐奈有必要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但素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不回家吗？”
“今天有地方要去。”
“工作？”
“不是哦。是带乐奈去吃好吃的。”
“条件？”
乐奈自然知道无功不受禄，素世忽然带自己出去，一定是有所图谋。素世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乐奈。
“一会儿要好好地听我说话。”
乐奈没有回应，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但素世知道，她还在为刚刚的问题而闹别扭。现在乐奈知道了这个问题还没有结束，这份不愉快会变成何种形状呢？素世不愿去想，苦涩的味道在胸腔蔓延。

“那么，小乐奈，我就直接问了，为什么不愿意出道呢？”
素世往红茶里加了一块糖，拿起茶匙在杯子里上下沉浮。实际上这个问题的答案素世心里有数，但是能让乐奈亲口说出来，会让自己心里更好受一些。
但乐奈就不太领情了，她看着眼前的甜品，少见的没有开吃，而是鼓着腮帮子看着素世。
“不想。”
“这个理由可以应付事务所的其他人，但对我可不行。”
素世尝了一口红茶，觉得有些甜了。都是爱音平时爱放糖的习惯影响了自己。
“我不想唱歌。”
“确实呢，虽然小乐奈歌喉很好，但唱起来总是没什么感情呢，明明弹起吉他来那么有感染力。”
一块糖就这么甜，爱音平时是怎么喝下去比这更甜的红茶的？素世打算放凉一会儿再喝，放下了茶杯。
“现在我不是你的经纪人，而是你的朋友，同居人。”
“贝斯手。”
“嗯？”
素世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词语，虽然有些偏差，但是她感觉得到乐奈开始说真心话了。
“素世是，我的贝斯手，乐队的贝斯手。”
素世今天没有玩手指，乐奈才愿意这样说真心话。
“和别人组乐队，我不要。”
“MyGO可出不了道哦。”
“没关系。我只是MyGO的吉他手，其他的都不是。”
“出道的话，也不会妨碍和MyGO的关系吧？”
“乐队，是归宿。两个归宿，是不行的。”
“出道的话也可以只维持表面关系吧？”
素世在耍坏心眼，乐奈当然没有机灵到能做好这种事，也不会愿意做这种事。但是让乐奈亲口说出自己最重视MyGO，能让她心里很开心，非常开心。
“乐队，是归宿。”
乐奈有点生气地瞪着素世，但素世却遮着眼低头笑了起来。
“小乐奈这么喜欢MyGO吗？”
“嗯。”
挑逗的话语却换来了毫不迟疑的回答，素世心里一暖，心跳都一瞬间清晰了。
“那，我会帮你拒绝的，也会帮你编好理由的。可是，事务所会一直来催的哦。乐奈的技术和形象，乐队出道一定会引发关注的，事务所不会眼巴巴看着这样的机会丢掉。我可不一定能拖多久呢。”
“素世，让我编曲。”
“嗯？乐奈写曲子是也不错啦，但是这漂亮的脸蛋和吉他技术才是事务所最看中的啊。”
“多做工作，也不行吗？”
乐奈沮丧地低下了头，一双小脚荡在椅子下焦躁地前后摇晃。素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应对未来，盯着茶杯的倒影里明晃晃的灯光。在舞台上时，头顶上灯光照向自己时的炽热感依旧在皮肤上残留着，上台前隐隐的紧张感带来的燥热以及胸腔里如皮毛摩擦的毛糙感，都让自己想要退缩。但每一次，素世都站上了舞台，因为自己和其他人在一起，而乐队里需要贝斯手来托起行进的低音。勇气是来自于自己的，当和乐队的大家在一起时，勇气就会自己迸发出来。
“小乐奈，我来托住你。”
素世没有动作，但在乐奈眼里，却是迈出了一大步。
“我会往上爬，直到没人能够逼迫你，我会成为那个做决定的人。也许到时候我也就没时间再陪着你这样东跑西跑了，但我会去让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素世，做得到？”
“小乐奈最好希望我做得到哦。”
素世眯着眼微笑，把乐奈其他的话都逼回了肚子里。红茶差不多了，素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素世，谢谢。”
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的二人间，忽然穿出乐奈的道谢。
乐奈有向别人道过谢吗？记忆里这应该是第一次乐奈向自己道谢吧。素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昏暗的路灯灯光下乐奈微红的脸颊。
“还不一定做得到呢。”
“谢谢。”
素世自嘲地笑了笑，决定今晚让乐奈去自己房间里睡。
“一会儿接到灯了，不准抱着她啃。”
“唔。”

“这样啊，那就算了。要小姐这么不愿意的话，我们也没办法了。”
“诶？不再坚持一下吗？”
“我们事务所姑且还是尊重艺人的个人意愿的，而且要小姐可是很抢手的，录音棚都抢着安排录音，助演要求也接连不断，其他制作人可是评价很高的哦。”
素世刚开口说到乐奈拒绝出道，连理由都还没开始说，对面就坦然接受了。素世构思的理由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回想起了在乐奈面前的发言，素世顿感羞耻，手指恨不得掐进大腿里。
“长崎小姐既然这么说了，要小姐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如果长崎小姐也不能说动的话，别人也不可能做得到了。”
“我对乐奈也没有那么重要的。”
灯，立希，爱音，都对乐奈更好。素世自认为对乐奈很严苛，也管教很多，平日里也当然很难让乐奈有更多的好感。
“素世，事务所里其他人都拿乐奈没办法，离了你谁都没法和乐奈好好沟通，也揣摩不了她的心思。你简直比她妈妈还了解她，而且也是唯一能镇得住她的人。乐奈这个宝贝是不可能给别人带的，她还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想跑得了。”
忽然转换成了朋友模式的同事向素世抱怨着，但对素世的赞许也是真切的。
“乐奈愿意和素世一直组乐队，也是同样的原因吧？虽然这样乐奈就不愿意出道了。”
“我……”
“不用多说啦，能有这样的朋友，家人，可是很难得的。”
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素世呆呆地坐在原处，心里五味杂陈。乐奈的问题解决了，但是自己这样子算得上是束缚了乐奈吗？让自己手下的艺人不出道，还和她发展出不能见报的关系，真是缺乏职业道德呢。
“不过，本来就是先有的关系呢，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我想要照顾乐奈才选择了这份职业。”
这份职业是手段，但是也束缚了自己的目的。
“还是要往上爬，至少让乐奈站到达更大的舞台上，被更多人看到。说不定单人出道作为吉他演奏家也不是不可能。”
素世要做的事情依旧没有改变，这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乐奈？这个问题的回答也许永远也搞不清。但是素世愿意为了乐奈而绑定自己的人生，至少不会让自己成为遮盖乐奈才能的阻碍。
“我还真的变了呢。”
素世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仰头苦笑，这样子认真想着未来而努力的样子，真是不太适合自己。
晚上回去找立希喝点酒吧。

“灯，坐到前面来。”
素世叫住准备坐在后排的灯。
灯迷惑地坐在了副驾驶上，扣上安全带。乐奈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不满地嘟起嘴。
结果睡前乐奈对素世一点没有手下留情，第二天一早让灯给素世身上贴了不少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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