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山茱萸树（1）

在一间黑暗的一居室公寓里，科纳斯·山茱萸恢复了意识。

夏夜，闷热的空气依旧。

喘了两口气，她干干地咳了两声：

“咳……咳……”

感受不到什么外界的变化。没有什么情感可表达。甚至连外部的刺激也没有什么反应。

身体受伤过重，体内的神经反射似乎都消失了。

大脑如同被石化，连什么完整的想法都没有，更别提说话了。

就算偶尔有什么想说的，那干裂的嘴唇里也只能发出空洞的“啊”声。

这种状态，没有任何人会认为她是个头脑还正常的生物。

看起来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一样。

善有善报——母亲留下的话似乎对她来说并不为真。

家人都已经去世，整个家族覆灭，她自己也被贴上了【异端】的标签，走到哪里都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呼呼*

一丝微妙的温暖擦过脸颊。

“……啊——”

“醒了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伸出的双臂搂起了她的身体。

清洁干净后，织物上散发出洗涤剂的清香。

身下是张一尘不染的床垫。

山茱萸迄今为止对大多数刺激都毫无反应，这种情况是唯一的例外。

感受到这种温暖，她的手臂微微动了动。

“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好些了吗？”

山茱萸的手颤抖着抬了起来，摸上了面前温暖的源泉。

那个一直抚摸着她后脑勺的男人把脸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嗡*

温热而粗糙的绿色能量缓缓渗入了山茱萸的体内。

颤抖的手抓住了李时宪的手臂，紧紧握着，不知单纯是求生的本能，还是为了不想分离。

*嘎吱，咔嚓*

骨骼和器官又恢复了一丝，从扭曲怪异的状态恢复了正确的位置。

感受到怪异的感觉，山茱萸的嘴角流出了一丝轻微的呻吟：

“呃……啊……”

疼痛。

这也是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唯一能感受到的。

治疗的痛苦传来，她的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汗水顺着额头与锁骨流下。

然而她并没有再试图反抗，而是试图更紧地抓住那只手臂，忍住剧痛。

“没关系，不要动。”

*嗡嗡*

身体的痉挛逐渐消退，轻柔舒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另一只手为她擦拭了汗水。

由于没穿内衣，所以显眼的乳房就那样摊在身体上，在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下很是明显。

由于身体抱在一起，丰满的脂肪就像馒头一样被压缩了。

冰冷的皮肤终于有了一丝丝温暖。

“好了，现在可以躺下了。”

尽管这么说，山茱萸并没有松手，仍然攥住了那条胳膊。

除非缓慢地安抚她，否则绝对不会松开。

就像在黑天的游乐园里迷路的小孩子，看不清路。

李时宪轻轻把她放平在了床垫上，用手指抚平了她上衣的褶皱。

“来，胳膊给我。”

他抓过了山茱萸的手臂，取过了一旁用于输液的蝴蝶针，扎了进去。

“……”

挂上旁边的营养液，缓缓调整了流量。

于是，那些营养液慢慢流入了静脉，进入了山茱萸的身体。

学习这个注射过程并不难，再加上有魔力的缘故，很容易能找到血管。

“我煮了一些粥。等你什么时候意识更清醒了，我再喂你吃。”

没有回应，但他还是继续说着。如同是理所当然一样，沉着地自言自语。

而后，他从厨房里准备了一些调味品，撒进了粥里，给自己舀了一碗。

李时宪的眼神似乎很是平静。平常那副爱开玩笑的模样，或者偶尔暴躁的情绪都无处可寻了。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去和现在的一些东西。

山茱萸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茱萸。”

明明人在身边，听起来却仿佛远在天边。

“不是什么大事儿，所以你听着就好。”

李时宪像是自嘲一样，转过身来，喝了一口粥：

“我恐怕活不了多久。”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毫无担忧。

再喝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所以啊，我一直在考虑。”

连着喝了好几口，这才缓了缓：

“有什么办法至少把你救下？”

他举起碗，咕嘟咕嘟，把粥全都喝了下去，而后将空碗放在了桌上。

看着空荡荡的碗里倒映的脸庞，李时宪双手合十，如同在祈祷：

“考虑到你家族的问题，还有【异端】的头衔，这个世界似乎相当讨厌你，就像讨厌我一样。”

“……”

山茱萸缓缓地转了转头。

空荡荡的目光里看见了李时宪的背影。

肩膀低垂，身上似乎还受了重伤的样子。

虽然山茱萸那呆滞的头脑还做不出什么判断，但还是本能般地张了张嘴唇，目光上下打量起来。

“没关系，别担心我。”

李时宪的眼睛正盯着桌上的某个地方。

灰色、皱巴巴的通缉令上写了各种杂乱的句子，然而他眼里看出的只有那三个词罢了：

【EL学院】——【李时宪】——【异端】。

很明显，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状态已经被自己认识的人所周知。

“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抱歉。无论是对你来说，还是对其他人。”

*哗啦*

利索地清洁过餐具，他洗了洗手，坐到了山茱萸的身边。随着他的移动，山茱萸的眼球也跟着移动。

他脸上笑了笑，轻轻擦去了那双浑浊眼睛周围的汗珠。

山茱萸的胳膊抬了抬，颤抖的双臂张开，似乎在请求拥抱。

自然，他一言不发地答应了，搂住了那微凉的身体，任凭山茱萸的下巴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干裂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脖子。

*搂*

紧紧地搂住那温暖的身体，如同要揉碎一样。

大概是困意袭来，眼睑颤了颤，闭合了。

胸膛里，虽然微弱，但依旧传来一声声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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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

某个偏远乡镇的角落。

“快追！目标已经重伤濒死！”

李时宪只穿着简单的破衣服，也没戴面具，躲进了一条小巷子。

能不借助任何外力或法宝，直接施放空间魔法的存在，有贤者、黄桃、马罗尼尔，全世界也就那几个人罢了。

由于一向使用低调，李时宪的真实魔法实力仍然不为世人所知。

他们只是知道这里有【异端】，有赏金可以拿，就杀了过来。

许多猎人包围了那条小巷子。

与科纳斯家族的讨伐不同，这次被打上异端烙印的只是单个个体，因此世界树阵营并没有组建什么讨伐的大军。

木槿老头儿回到了他的家乡；白桃一如既往地消失了，不知所踪。

当然，自发来参与讨伐的人比预期还多。

想抓住那个异端的难度也比预期还高。

*嗡呼呼呼！*

一把能喷出大量火焰的枪支阻挡了猎人的脚步，于是他们纷纷发动了魔法。

李时宪似乎大腿受了伤，只能靠在墙上举着枪。

从楼顶上袭来的猎人拔剑出鞘，杀了下来：

“抓到了——”

喊出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个猎人的身体突兀地被击碎了。

“目标已经受伤，无法维持魔力！继续——”

*噌！*

旁边大喊大叫着的小队长，喉咙突然被什么割断了。

见状，前来追捕的猎人错愕地停下了脚步，试图撤退。

这时，李时宪才从小巷里窜了出来，挨个杀掉每个人。

“呼……咳咳……”

喘了一口粗气，他捡起了地上的剑，掷了出去，刺穿了一人的胸膛。

于是，那人原本用于逃命而聚集的魔法散逸而出，鲜血喷涌，如同想在死前给这个世界留下点儿什么标记。

“啊，啊！等一下！”

“……”

有个男人，被恐惧所笼罩，瘫倒在了地上，喊叫着求饶。

其他人都死了。

李时宪的拳头停在了空中。

“求，求你，饶了我吧！”

“……嗯？”

有些疑惑的反问。

“我……我只想来混一份赏金……真没打算杀人！生活太难了，我，我真的只是很想救活我的女儿……”

这理由多少有些跳脱，谁听了都会觉得逻辑太过于牵强。

然而那人的语气更加凄切起来，大声求饶：

“求你了……如果我死了，女儿就……求你，放我回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会说出你的位置……”

“……滚。”

“啊，谢谢……”

李时宪放下了拳头，转过身，疲惫的双肩塌了下去，如同被巨石压着。

瘫倒在地的猎人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捡起了他的剑。

“呃，啊！”

可这把剑的目标是刺穿李时宪的背部。

*铛啷！*

剑被击碎，猎人的脸上再次被绝望笼罩，眼瞧着李时宪的目光盯了过来，猎人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说想活命么？”

“呃，我……”

“言行不一，怎么办呢？”

*咔嚓，嘭！*

猎人的身体被摁在地上，肋骨被压碎了，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死掉了。

伤痕累累的李时宪跪坐在了地上，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

如果不用治愈之力，伤口的愈合就慢得多。

他用开裂的手摸索过猎人的随身物品。

有个钱包。取出里面的现金后，他发现里面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的中间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哎……”

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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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学院的李时宪，与【科纳斯·茱萸家族】长女勾结！异端！

最后目击地在神州，在逃！

洋洋洒洒的文章震惊了世界。

各式各样的舆论在网络上传播、爆发，各种话题的矛头遍布网络。

无形的网络暴力被催生，如同一场赛博狂欢，集体疯狂。

自然，与李时宪有关的每个人，都不会看不见与此相关的信息。

“事情就是这样。”

“……”

马罗尼尔的双手颤抖起来：

“什么……真的吗？”

蓝色的双眼如同大洋深处的海风呼啸。

她紧紧捂住了心口，低下了头。大概是呼吸不畅，泪水也从眼角流下。

泰阳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如同要捏碎它们一样：

“请别太担心。”

“……担心，我不该担心吗？”

“因为你是大哥的爱人，我只是在传达他想说的话。”

“为什么？时宪到底做了什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讨论善恶已经没有意义了。”

泰阳的目光一直落在一旁，那里，穿戴着假肢的奥莉睡得正熟。

接下来别说打架了，她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现在追究为时已晚，毕竟大哥总是被因为各种政治因素而排挤。”

“怎么可能呢？我，我……”

马罗尼尔忽视了一些东西。沉浸在如梦般美妙的恋情与感受后，她忘掉了什么，现在才想了起来。

她也已经知道了科纳斯家族的真相。

她甚至试图与那个家取得联系——当然没有得到回复。

作为【国树】，所作所为都必须符合国家的意愿，因此不能有更多动作了。

泰阳缓缓闭上了凶猛的眼睛：

“什么都不要做。”

“……嗯？”

“这是大哥命令我传达给你的信息。作为法国国树的罗尼姐在这件事儿上没有可以插手的余地。假如真的那么做了，也只会给大哥增加麻烦罢了。”

“如果是因为国树身份……我会申请放弃这个头衔，只要可以帮上他——”

“姐啊，嫂子！”

现在的情况早已经不是单个人就可以扭转的了。

假如李时宪的爱人被卷进来，只会让他的负担更重。

泰阳低下了头：

“拜托了。不要冲动。”

“……可是，他死了怎么办？！”

其实就连泰阳也想不出让大哥活下去的办法，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可以在这里说出消极的话。能做的只有进一步低下头：

“对不起。”

“呃，呜……”

面前小姑娘一样的女人看起来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人，本该可以和心爱的人随心所欲地交流爱意。

然而她的爱人现在背负了世界之重。

马罗尼尔双手捂住了脸，泪流满面。

该走了，泰阳叹了口气：

“姐，对不起。”

而后，缓缓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

隔着门也能听见马罗尼尔的哀嚎。

很遗憾，但这个现状，实际上，是终有一天必定会发生的。

即便没有山茱萸那档子事儿，李时宪最终也必然会面临如此困境。

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哎，这样真的好吗？

*叽叽，吱吱*

轮椅的轮子发出了响声，坐在上面的奥莉醒了过来：

“泰阳。”

“嗯。”

“大王能活下来吗？”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他不会死么？”

希望如此。

看见泰阳脸上沉重的阴影，奥莉似乎想到了什么，用假肢扯了扯他的衣角：

“泰阳，泰阳！”

“……我没心情。”

“你看这个！”

“嗯？”

奥莉好不容易通过法宝假肢获得了一点点行动能力。于是，她突然自己抓住了轮椅的轮子，唰地一下转动起来！

“喂，卧槽，疯女人——”

*吱吱吱吱吱吱！*

在这种状态下展示了一手难度惊人的轮椅漂移！

“看！奥莉惯性大漂移！！！！”

可是她的身体情况还没有好转。

*咣当咣当扑通扑通！*

“啊呀啊啊啊啊！！”

奥莉，四肢解体，在翻倒的轮椅上摔了下来，骨碌骨碌地翻滚下了楼梯。

“不！你他妈的！疯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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